古代中醫(yī)學“疾”“病”源流考?

莊淑涵，曹 姍，李德杏，趙紫薇，張文浩，田之魁，冉 俐，王雪穎，王泓午△

(1. 天津中醫(yī)藥大學，天津 300193； 2. 湖北中醫(yī)藥大學，武漢 430070；3. 天津市紅橋區(qū)中醫(yī)醫(yī)院，天津 300193)

“疾”“病”均可表示疾病義。《說文解字》云：“疾，病也”“病，疾加也”。就此，有學者提出“疾”輕“病”重的觀點。然而近年來，許多學者考察歷代古籍，認為在不同時期的文獻中兩字的含義有所不同，不應(yīng)拘泥于“疾”輕“病”重。基于以上情況，本文考察中國古代文獻尤其是富含“疾”“病”二字的中醫(yī)學文獻，研究“疾”“病”二字的歷時分布規(guī)律，以期了解“疾”“病”的歷代演變過程，對理解中醫(yī)古籍的文意提供幫助，對探究醫(yī)學文獻的成書年代提供參考。

1 殷商-西周時期“疾”代表病

殷墟出土的甲骨文中已有“疾”字，見于“疾目”“疾腹”“疾疫”等，分別表示“患有眼部疾病”“患有腹部疾病”“患有疫病”之義。在疾病的輕重程度上，“疾疫”較重，“疾目”“疾腹”較輕。

《詩經(jīng)》成書于西周，在表示疾病含義時通常使用“疾”字，全書共見11處“疾”。如例1[1]中的“甘心首疾”“疢如疾首”“疾用無枝”等，“首疾”和“疾首”表示頭痛病，“疾用無枝”中“疾”表示疾病。

例1：《詩經(jīng)》“疾”字舉例。《詩經(jīng)·伯兮》：“愿言思伯，甘心首疾。”《詩經(jīng)·小弁》：“心之憂矣，疢如疾首。”《詩經(jīng)·小弁》：“譬彼壞木，疾用無枝。”

在甲骨文及《詩經(jīng)》中尚未發(fā)現(xiàn)“病”字。甲骨文及詩經(jīng)表達疾病義時，無論疾病輕重均使用“疾”字。由此探知，殷商至西周時期古人以“疾”表示疾病義。

2 春秋-戰(zhàn)國時期“病”字出現(xiàn)

春秋戰(zhàn)國時期“病”字出現(xiàn)，“疾病”也隨之使用，兩者均可表示疾病義。

2.1 “病”字出現(xiàn)

“病”字出現(xiàn)于春秋時期。《周易》及《山海經(jīng)》中各有一個“病”字，見于例2[2-3]。《周易·說卦》中“心病”的含義是心中憂慮而引起的疾病；《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中“牛馬無病”的含義是牛馬沒有疾病。兩處“病”均指疾病，未體現(xiàn)疾病的輕重程度。

例2：《周易》《山海經(jīng)》“病”字舉例。《周易·說卦》：“其于人也，為加憂，為心病，為耳痛，為血卦，為赤。”《山海經(jīng)·西山經(jīng)》：“其中有流赭，以涂牛馬無病。”

除以上2例外，在《周易》《山海經(jīng)》中，表示疾病義時多使用“疾”。如例3[2-3]中的“出入無疾”表示出入沒有疾病，“疾厲”“疫疾”為疾病中的重病，“心腹之疾”可為輕病，亦可為重病。《周易》中可見17個“疾”，《山海經(jīng)》中可見9個“疾”，出現(xiàn)頻率均多于“病”。

例3：《周易》《山海經(jīng)》“疾”字舉例。《周易·卦二十四》：“出入無疾，朋來無咎。”《周易·卦三十三》：“有疾厲，畜臣妾，吉。”《山海經(jīng)·東山經(jīng)》：“其中多箴魚，其狀如鯈，其喙如箴，食之無疫疾。”《山海經(jīng)·海內(nèi)南經(jīng)》：“巴蛇食象，三歲而出其骨，君子服之，無心腹之疾。”

通過對《周易》《山海經(jīng)》中“疾”“病”二字的考察，發(fā)現(xiàn)在春秋時期“病”字出現(xiàn)并用來表示疾病義，“病”字本身無輕重之偏。在此時期，“病”字雖然出現(xiàn)了，但還是“疾”字更為常用，“疾”可與不同的字構(gòu)詞表示病情的輕重。

2.2 使用“疾病”

隨著時間的推移，“疾病”開始被使用。《周禮》中共使用4次“疾病”表示疾病含義，例4[4]中的“有疾病者”“萬民之疾病”“以除疾病”等，表示“有疾病的人”“人們的疾病”“達到消除疾病的目的”，“疾病”無輕重之偏。

例4：《周禮》“疾病”舉例。《周禮·天官·醫(yī)師》：“凡邦之有疾病者、疕瘍者造焉，則使醫(yī)分而治之。”《周禮·天官》：“疾醫(yī)掌養(yǎng)萬民之疾病。”《周禮·天官》：“凡民之有疾病者，分而治之。”《周禮·春官》：“春招弭，以除疾病。”

在《周禮》中，“病”字的使用較《周易》《山海經(jīng)》增多，“病”字出現(xiàn)11次。如例5[4]中“養(yǎng)其病”“療獸病”，表示“療養(yǎng)疾病”“治療動物疾病”，“病”均為疾病義，無輕重之偏。

例5：《周禮》“病”字舉例。《周禮·天官》：“以五味、五谷、五藥養(yǎng)其病。”《周禮·天官》：“獸醫(yī)，掌療獸病。”

盡管“病”字在《周禮》中的使用頻率較前增高，但仍是“疾”字更加多用，在《周禮》中被使用32次。如例6[4]中的“疾醫(yī)”“瘠首疾”“癢疥疾”“瘧寒疾”“嗽上氣疾”“疾殃”“馬疾”等，“疾”均表示疾病義，無輕重之偏。

例6：《周禮》“疾”字舉例。《周禮·天官》：“疾醫(yī)，中士八人。”《周禮·天官》：“春時有痟首疾，夏時有癢疥疾，秋時有瘧寒疾，冬時有嗽上氣疾。”《周禮·天官》：“掌以時招、梗、禬、禳之事，以除疾殃。”《周禮·夏官》：“巫馬掌養(yǎng)疾馬而乘治之，相醫(yī)而藥攻馬疾。”

此外，記錄兩周(西周-春秋戰(zhàn)國)制度的《周禮》，將與治療疾病相關(guān)的官職稱為“疾醫(yī)”而非“病醫(yī)”，可見在春秋戰(zhàn)國時期，“病”字雖然已經(jīng)被用來表示疾病，但人們還是更習慣使用“疾”來表示疾病。在此時期“疾”“病”無輕重之別，用“疾”多于用“病”。

3 秦朝時期“疾”“病”并存

秦朝時期，“疾”與“病”的使用情況在不同的文獻中有明顯差異。在《呂氏春秋》中，“疾”的使用頻率高于“病”，而在出土的秦簡中，“病”的使用頻率高于“疾”。

3.1 《呂氏春秋》用“疾”多于用“病”

《呂氏春秋》記載了61種病癥名詞[5]。以“疾”命名的疾病有9例，即“佐疾”“瘧疾”“固疾”“苛疾”“寢疾”“疾疫”“痛疾”“疾癘”。“佐疾”“瘧疾”“寢疾”“痛疾”為輕病，“固疾”“苛疾”“疾疫”“疾癘”為重病，說明“疾”既可以表示輕病又可以表示重病；以“病”命名的病癥僅1例，即“苛病”，表示重病。

《呂氏春秋》中，“疾”出現(xiàn)95次，既可表示普通疾病，又可表示重病。如例7[6]中的“疾首”“疾無由至”，其義為“導致疾病的首要原因”“沒有理由發(fā)生疾病”，此處“疾”無輕重之偏；而根據(jù)語境，“有疾，命矣夫”中“疾”當為重病。

例7：《呂氏春秋》“疾”字舉例。《呂氏春秋·盡數(shù)》：“凡食無強厚，無以烈味重酒，是以謂之疾首。”《呂氏春秋·盡數(shù)》：“故凡養(yǎng)生，莫若知本，知本則疾無由至矣。”《呂氏春秋·音初》：“有疾，命矣夫！”

《呂氏春秋》“病”字用例比較少共有25個，既可表示疾病義，又可表示重病義。如例8[6]中“病之留”“百病怒起”中“病”為疾病義，“趙簡子病”中“病”為重病義。

例8：《呂氏春秋》“病”字舉例。《呂氏春秋·達郁》：“病之留、惡之生也，精氣郁也。”《呂氏春秋·情欲》：“百病怒起，亂難時至。”《呂氏春秋·長攻》：“趙簡子病，召太子而告之。”

《呂氏春秋》中“疾病”出現(xiàn)3次，既可表示疾病義，又可表示重病義。例9[6]中“疾病愈來”和“疾病妖厲”中“疾病”為疾病義，“仲父之疾病”中“疾病”為病重義。可見“疾病”除了可以表示普通疾病外，還可以表示重病義。

例9：《呂氏春秋》“疾病”舉例。《呂氏春秋·盡數(shù)》：“今世上卜筮禱祠，故疾病愈來。”《呂氏春秋·察賢》：“雪霜雨露時，則萬物育矣，人民修矣，疾病妖厲去矣。”《呂氏春秋·知接》：“仲父之疾病矣，將何以教寡人？”

3.2 出土秦簡用“病”多于用“疾”

于越[7]總結(jié)放馬灘秦簡、睡虎地秦簡、周家臺秦簡及里耶秦簡中各類病癥名85個，病癥均未以“疾”命名，但以“病”命名者有24個，如例10[8]中的“病肩”“病脅”。

例10：秦簡“病”字舉例。《天水放馬灘秦簡集釋》：“色蒼赤，善病肩……色蒼黑，善病脅。”

《呂氏春秋》中“疾”多“病”少，而出土的秦簡中“病”多“疾”少，這可能與文獻內(nèi)容有關(guān)。《呂氏春秋》主要記載歷史，而此部分出土的秦簡主要記錄中醫(yī)病癥。由此探知，秦朝時期涉及中醫(yī)病癥記載的文獻，表示疾病義時多使用“病”字。

4 兩漢、民國時期用“病”多于用“疾”

兩漢時期，“病”字在文獻中的使用頻率顯著升高，這種情況在《五十二病方》《黃帝內(nèi)經(jīng)》等中醫(yī)學文獻專著中尤其明顯。

出土于馬王堆漢墓的《五十二病方》成書下限為漢代初年[9]，此書是較早的中醫(yī)學專書，全書共有52個病名，以“疾”命名的疾病僅見于“顛疾”，以“病”命名的疾病則有9個，如“嬰兒病癎、人病馬不癎、諸食病”等。

《五十二病方》中“疾”字出現(xiàn)10次，可表示疾病義，例11[10]中的“干疾”“百疾”。

例11：《五十二病方》“疾”字舉例。《五十二病方·腸穨()》：“天神下干疾，神女倚序聽神吾。”《五十二病方·癰》：“某幸病癰，我直百疾之□。”

“病”字在《五十二病方》中的使用頻次高于“疾”字，“病”字出現(xiàn)41次。如例12[10]中“治病時”“久病”“病已”，表示“治療疾病”“長久生病”“疾病痊愈”。

例12：《五十二病方》“病”字舉例。《五十二病方·諸傷》：“治病時，毋食魚。”《五十二病方·脈者》：“恒服藥廿日，雖久病必瘳。”《五十二病方·牝痔》：“汁二斗以漬之，以為漿，飲之，病已而已。”

《五十二病方》未使用“疾病”。

《黃帝內(nèi)經(jīng)》成編下限不晚于兩漢[11]，全書有病名524個[12]，其中以病命名者有15個，如“癉病”“癲病”“肺熱病”等。以疾命名者8例，如“骨癲疾”“筋癲疾”等。全書中“疾”出現(xiàn)191次，“病”出現(xiàn)1545次[13]。

“疾”既可以表示普通疾病，如例13中的“高粱之疾”“五臟有疾”，也可以表示重病如“苛疾”。

例13：《黃帝內(nèi)經(jīng)》“疾”字舉例。《素問·通評虛實論》：“甘肥貴人，則高梁之疾也。”《靈樞·九針十二原》：“五臟有疾也，當取之十二原。”《素問·四氣調(diào)神大論》：“逆之則災(zāi)害生，從之則苛疾不起,是謂得道。”

在《黃帝內(nèi)經(jīng)》中，“病”同“疾”一樣，既可以表示輕病，又可以表示重病。在描述疾病嚴重程度或發(fā)展進程時通常會給“病”加一個修飾詞，如例14中“小病”為輕病，“大病”為重病，“已病”“未病”用“已”“未”表示疾病發(fā)展進程，“重病”為再次發(fā)生疾病。

例14：《黃帝內(nèi)經(jīng)》“病”字舉例。《素問·移精變氣論》：“所以小病必甚，大病必死。”《素問·四氣調(diào)神大論》：“是故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素問·四氣調(diào)神大論》：“逆之則傷心，秋為痎瘧，奉收者少，冬至重病。”

“疾病”在《黃帝內(nèi)經(jīng)》全文中共出現(xiàn)3次。例15“形之疾病”中的“疾病”為輕病；“除其疾病”中“疾病”引申為疾病所帶來的痛苦，或者疾病后期的病重之義；“屬有疾病”的“疾病”是疾病義，無輕重之偏。

例15：《黃帝內(nèi)經(jīng)》“疾病”舉例。《素問·寶命全形論》：“君王眾庶，盡欲全形，形之疾病，莫知其情，留淫日深，著于骨髓，心私慮之。余欲針除其疾病，為之奈何？”《靈樞·九針十二原》：“余哀其不給而屬有疾病。”

東漢·張仲景所著《傷寒雜病論》以“病”為書名，而未以“疾”為書名，可見在東漢時期，人們更多使用“病”來表示疾病義。書中“疾”出現(xiàn)19次，可表示疾病義，如例16的“君親之疾”“非常之疾”。

例16：《傷寒雜病論》“疾”字舉例。《傷寒雜病論·序》：“上以療君親之疾，下以救貧賤之厄，中以保身長全。”《傷寒雜病論·序》：“卒然遭邪風之氣，嬰非常之疾。”

“病”在《傷寒雜病論》中出現(xiàn)729次，多表示疾病義。如例17中“病變百端”“陰病”“陽病”“熱之為病”等，“病”均表示疾病義。

例17:《傷寒雜病論》“病”字舉例。《傷寒雜病論·平脈法上》：“病變百端，本原別之。”《傷寒雜病論·平脈法下》：“凡陰病見陽脈者生，陽病見陰脈者死。”《傷寒雜病論·熱病脈證并治第八》：“熱之為病，有外至，有內(nèi)生。”

表1顯示，本文考察晉代以后歷代涉及中醫(yī)學理法方藥的代表作，以全面了解“疾”“病”和“疾病”在晉代以后的使用情況。

表1 晉朝-民國“疾”“病”及“疾病”使用情況

表1顯示，自晉代至民國的中醫(yī)學文獻，“疾”“病”“疾病”的使用情況與兩漢相似，“病”的出現(xiàn)頻次遠高于“疾”的出現(xiàn)頻次，“疾病”的使用頻次始終不高，這說明自漢代以后表示疾病義時用“病”多于用“疾”，且這種情況一直持續(xù)至民國。

綜上所述，“疾”“病”兩字在中國古代的使用可以分為4個時期，即“疾”代表病時期，“病”出現(xiàn)時期，“疾”“病”并存時期和“病”多于“疾”時期。歷朝歷代，“疾”“病”既可表示輕病，又可表示重病，兩字表示疾病的輕重程度需要聯(lián)系具體語境來理解。根據(jù)“疾”“病”在歷代文獻尤其是中醫(yī)學文獻中的使用情況，若中醫(yī)學書籍中僅使用“疾”代表疾病義，則可能成書于殷商-西周時期；若中醫(yī)學書籍中“疾”多“病”少，則可能成書于春秋戰(zhàn)國時期；若中醫(yī)學書籍中“病”多“疾”少，可能成書于秦漢及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