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賴微微 李叢(江西中醫藥大學 南昌 330004)
陳當務,字惠民,江西撫州人,生活于清·康熙至乾隆時期,壽逾70歲,但生卒年月不詳。戴第元序言中稱其為明朝忠臣石夫公曾孫,并稱贊“性樸直,落落不合與俗”[1]敘一。后家道中落,不得已放棄仕途,閉門習醫13年。將自己學習注解《內經》《本草》《傷寒》《金匱》等經典的心得著成《醫學四義》,包括《內經篡義》《金匱晰義》《本草條義》和《證治要義》。
《證治要義》為目前所見最早完整使用“辨證論治”一詞的古籍。全書共十卷,內容涵蓋八綱辨證、養生要點及諸科癥治。每述一病,先明辨病因病機及證型,再集合前人相關闡述,最后記錄個人臨床經驗。細觀全書不難發現,擅長飲食療法是陳氏臨證的一大特色。作者精研藥食同源之理,對藥用食物了如指掌,在各科癥治中都貫穿著食療思想,力圖以常用之物濟世救人。該書也被評價為“方不泥古,制藥不越常品”[1]序三。
古代旴江流域民間素有“寧醫十男子,不醫一婦人”的俗語,原因在于婦女有經、帶、產、乳的特殊生理,而且往往更易受七情困擾,變生諸癥難以藥痊。《證治要義》卷六專設“婦科”一卷,討論婦產科常見病證治,在常規的藥物療法之外,尤重食療。
對于月經病的治療,陳氏提出:“調經者先順其氣,氣行則血行,氣止則血止。有余者瀉之,不足者補之,偏僻者恕以待之,勞碌者逸以養之。調其五味,調其七情,調其起居,調其湯藥,俟其氣和血暢,自然附絡循經”[1]130。調經總綱以調氣為先,補不足損有余,還要根據患者不同性情采取不同的生活調養方式。陳氏認為相較于調七情、起居和湯藥來說,調飲食最為關鍵。在食材選擇上,陳當務認為羊肉與烏賊魚同為婦人要藥,羊肉補陽而烏賊魚補陰。
陳氏治療月經病的食療方即首選羊肉。將月月紅花根杵爛,與澤蘭、羊肉、清酒一起煮食。月月紅花即月季花,月季花根甘苦微澀,性溫歸肝經,有活血調經、消腫散結的功效。配合活血利水的澤蘭,溫中補虛的羊肉和清酒助藥勢。此食療方經前用可補血,行經時用能和血,經后用可調整經期及預防痛經。
第二張調經種子的食療方即秘傳濟陰羹,將黃芪、白術、廣陳皮、木香、紅花、烏藥、當歸、附子、元胡索、蛇床子等藥共四兩研末,取烏骨雄雞一只剖開洗凈,將藥末放入雞內,加酒煮爛成雞羹;藥末中也可加入糯米粉做成丸,早晚服用[1]134。這道濟陰羹補氣活血溫中健脾,可活血調經亦可補虛生子。
崩中漏下素來為婦科急危重癥。陳氏認為崩漏病因病機有二:其一為七情過極,五志之火亢甚,罹及沖任,若沖任本來虛損,則血被火逼而妄行;其二為勞動過多,脾胃虛損不能培植肝木,而腎又虛衰,不能供濟,以致枯木生火,逼血下行。所以婦人崩漏的根本原因在于肝、脾、腎的不足,治療應調其脾胃以統氣,大升大舉,以助生發之氣。食療方用龍眼肉二兩、荔枝肉二兩、艾茸一兩同酒共煮,京墨為引。
龍眼俗稱桂圓,被譽為“果中極品”,開胃健脾、益氣養血的功效被認為與人參相類似[2];荔枝肉甘溫微酸,功能益智健氣、暖補脾精、滋補肝血。《本草綱目》對二者進行了比較:“食品以荔枝為貴,而資益則龍眼為良。蓋荔枝性熱,而龍眼性平和也”[3]。《證治要義》中用龍眼、荔枝升陽補氣,艾茸溫經散寒,清酒活血化瘀,加上止血的墨汁,幾味藥相得益彰。
至于帶下病,陳氏認為氣虛不能攝養是根本,治療也以養脾胃升陽氣為第一要義,其次情志不遂者要重視調理氣機。帶下食療用脂麻湯,即“黑芝麻和甘草、食鹽、青茶葉同擂為湯”[1]142。這里的“湯”即擂茶,又名三生湯,是一種南方特色食品。一般用炒熟的花生、芝麻、綠豆等加茶葉、食鹽,用擂缽搗爛成糊,沖開水調均,還可加入炒米,清香可口[4]。黑芝麻味甘性平,具有補肝腎、益精血、潤腸燥的作用。青茶即烏龍茶,可提神益思、消食生津。此食療方除擂茶常用的食材外,加入補脾益氣的甘草,既不損滋味又針對帶下病因,可謂絕妙。
《證治要義》中還記載了更為簡單的止帶食療方,如嫩芭蕉葉與豬肚同食、石榴殼與野雞同食、雞冠花與鴨血同食等;甚至于單方,比如專食黃精或蟠桃果也能止帶[1]142。
胎產期用藥關乎母嬰健康。孕期用藥不當對胎兒造成的不良影響往往無法挽回,而產后體虛加上哺乳,產婦也往往不耐藥毒。從敦煌遺書中的婦產科古醫方開始,中醫兩千多年來都將食療作為調理胎產疾病的重要方法[5]。
妊娠早期,孕婦易出現妊娠惡阻,多因脾胃虛弱或肝胃不和導致沖氣上逆、胃失和降。若嘔吐日久,飲食不入,可繼發惡阻重癥,影響孕婦身心健康及胎兒發育。因患者不能飲食導致藥物也難以內服,治療頗為棘手。對此,陳氏提出一個巧妙主張,可根據喜好先用食物的氣味熏開胃氣,然后因病用藥。例如喜好酸咸口味的,就用姜醋煮鯽魚湯,讓孕婦去聞魚湯的香氣,待食欲激發胃氣舒暢后再用藥[1]155。妊娠轉胞,小便不通氣急脹滿,也是孕期急癥,多責之中氣不足,食療可用童便加白糖化服[1]155。
產后胞衣不下即胎盤稽留,要視情況決定食療還是藥療。如果產婦腹部不覺脹滿而且喜按摩,這只是產后氣虛無力推動胞衣,可用食療固護元氣。陳氏用參湯、雞肉、龍眼肉湯,稍加姜、酒以溫中補氣,胞衣可得自下。如果產婦腹部脹滿疼痛手不可近,這種情況更為危急,是由于感受寒邪或情志憂郁,經脈失暢血不歸經而有敗血滲入胞中,這時應以活血化瘀藥及時救治。
有素體虛弱的產婦生產后氣血大脫昏絕不知人事,用急救措施轉醒后,要辨血虛或瘀血的不同針對性用藥。如果家貧或倉促間沒有備用的藥物時也可用食療替代。血虛者以龍眼肉煮酒服之,有瘀血者則加童便、菊花根,或者隨意吃些酒肉、糕餅、甜果等補助元氣。
對產后飲食調攝,陳氏認為有富貴之家往往產后恣意服用雞、面、參、芪等補品,使得瘀血郁結不散,甚至積久成熱陰液耗傷而成骨蒸;而有些貧苦之家,產后非但沒有飲食調養還要勤力作勞甚至冒犯寒暑,導致虛與邪相搏結而成蓐勞。正確的做法是,新產后不要急著進食辛咸厚味的食物,而要飲少許童便或姜酒以滋陰活血[1]159。
江西旴江流域自古以來自然環境優越,糧食物產豐富,社會經濟繁榮,醫學文化發達[6]。旴江醫家對臨床各科證治既秉承傳統又不乏創見。中醫素有“藥食同源”之說,《素問·五常政大論篇》中就注意到藥物的毒性問題,明確指出治療上不宜過分依靠藥物,哪怕是無毒的藥物也只能用到病去九分就不再用,而要以“谷肉果菜”的飲食療法清除余邪。此后食療作為中醫療法的組成部分備受重視。
在旴江醫籍中,《證治要義》是食療特色較為鮮明的一部。作者認為病情變幻無常而醫者識力有限,故將四方游歷時收集的有效食療方收集在書中,以備不時之需。《證治要義》中婦產科食療方較為集中,涵蓋經、帶、胎、產各個方面。其婦科食療思想頗具特點。
其一,注重溫中通陽。陳氏一再告誡婦女“飲食切戒生冷,身上切戒寒涼”[1]134。食療選材上,認為溫中補陽的羊肉不次于固精斂陰的烏賊魚。調經種子的秘傳濟陰羹使用大隊溫性藥物與烏骨雄雞、酒相配以溫暖胞宮。其余食療藥物如龍眼、荔枝、艾、黑芝麻、甘草、野雞、豬肚、參、姜等等也多為溫補之物。
其二,擅用食物之氣。一般食療利用食物的滋味發揮功效,而《證治要義》中創造性地利用食物的氣味,讓食入即吐的患者以鼻嗅平日喜愛的食物氣味,達到調暢胃氣的作用。這個思路顯然來自中藥熏蒸、嗅鼻等外用法,可謂將食物的藥用達到了極致。
其三,藥食選擇有度。陳氏盡管對食療非常重視,但并不一味推崇,強調在辨病的基礎上,適當選擇使用。若病癥緩淺可用食療;若病癥深急應果斷采用藥療,以免貽誤病情。充分體現了陳氏對食療運用的得心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