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鮮,程石磊
(安徽大學 徽學研究中心,安徽 合肥 230039)
禮曰:“‘君子將營宮室,宗廟為先。’如此,庶人何獨不然,祖有德,宗有功,凡孝子賢孫,建宗廟以安祖霊”[1]。徽州非常重視對祖先的祭祀,自明朝的禮制改革,尤其是對祭禮的改革和提倡,對庶人的祭祖限制越來越寬松,祭祖禮制進一步深入民間,隨著宗族組織的強化和儒家禮教的滲透,徽州地區逐漸興起庶人祭祀祖先的祠堂。祠堂,是子孫報本之地,足以安祖魂以展孝思,祠堂通過明世系,辨昭穆,而達到尊祖敬宗收族的功能。“大凡有宗祠,即有牌主,有牌主即有牌譜,牌譜即照牌而書於譜也”[2]。宗祠都供奉著祖先的神主牌位,且有專門記載牌位信息的牌譜。徽州女性歿后,神主牌位能否進入祠堂,信息能否留于牌譜,每個宗族祠堂都有一定規范。
傳統社會以男為尊,祠堂也是更加注重男性的世系與血緣。女性是作為男性的配偶或者母親歿后牌位才進入祠堂配享,“以上十四代,其計二十人,均夫婦并祀於中龕”[3]。在傳統男權社會,男子除開正妻以外,可能還有小妾,或者正妻歿后,有可能續弦,對妻子、繼娶與小妾歿后入祠具有不同的規定。
女性后代因為最終要嫁出去,所以牌位是不會入祠堂,“凡出嫁女及妾僭妻位者不許入祠”[4]。但如果未婚而殤,有的宗族會在祠堂專門立一龕,“女未嫁,而幼殤者另祔一所”[3]。未婚而殤者也是男女分龕配享,“西邊分設兩龕,一龕男未授室而殤者,祀其中,一龕姑娘女未出嫁而殤者祀其中”[5]。雖然族女不能入祠,但宗族因為明世系的需要,會在家譜世系圖上注明,“女註父圖系下,稱字某嫁某,若壻父及壻本身有學行官爵者亦書某官某處士”[6]。由上可見,在父親圖系下注明女兒嫁與何人,以及女婿家的仕宦情況,體現出重門第的原則。
“夫婦為人倫之始也,然夫者,率人者也,婦者,從人者也”[7]。夫婦關系作為倫常之始,出嫁從夫,女性一直屈于從屬地位,就算歿后入祠也要遵循夫為妻綱的儒家倫常。“祠正中一座,上歷代祖先牌,男東女西”[8]。在傳統社會里,東為尊,女性只是作為男性的配偶而祔入祠堂配享。作為男性配偶,則傳宗接代是女性最大的貢獻,所以婚姻和子嗣是女性歿后能進祠堂享受后世香火最主要的原因。在這種情況下,妻和繼室如果沒有犯大的錯誤,理所應當入祠配享,“凡高曾祖考妣,無論嫡配繼配,有子無子,自應入祠”[9]。就算妻沒有子嗣,也能夠入祠配享,“正寢之右另設無嗣龕,凡未育子嗣,而又無親房可繼者,歿后祔其主於此龕”[10]。這種情況并不適用于妾,妾則視有無子嗣而定,“若其妾無子,并無賢德者,不在入祠之例”[10]。妾生子則為庶母,母以子顯,歿后就能夠和嫡母一樣牌位附入正寢,“凡庶母有子者,當附嫡母之例,奉主入寢,若未生子嗣,當遵文公家禮,其主不得附入正寢,自經規定,本條以后,將來統應遵辦,若前代未經家譜載明者,未便再行更動。”[10]有的宗族就算庶母有子嗣也不許入祠,嚴格遵循文公家禮,祀於私室,“凡庶母除遠代家譜未明,載者不敢擅去,外其近代耳目所逮并以后者俱遵文公家禮,庶母不許入祠,但當祀之,於私室,若嫡母無子而庶母之子主宗祀者,亦當附嫡母之側,今當因之,其庶母非室女及聘娶未明者,不在此例。”[2]曹氏宗族在嫡母無子,而庶母之子主持宗族祭祀之事時,庶母神主牌位才能夠進入祠堂配享。由上可知,妾入祠堂,處處都彰顯母以子顯的原則,所以在宗族組織嚴密的徽州地區,子嗣是非妻的女性入祠最重要的條件,但是有的宗族有例外,就算沒有子嗣也允許妾入祠,莊川黃氏宗族就是這樣的情況,條件是妾須有懿行,“正寢三間,例進朝奉孺人,繼娶與妾之有子者,妾有子而殤,及有懿行者,亦以孺人祔之,妾無出,例祔西邊龕”[6]。徽州祠堂祠規對女性入祠作出了嚴格而細致的規定,但在真正執行過程中,不一定完全照辦,尤其是在戰亂或者天災人禍之后,由于宗族資金缺乏額情況下,利用錢財或者田地就能獲取入祠的資格,“子孫捐洋五十元者,亦夫婦并祀中龕,受百世不遷之崇奉”[5]。坦川越國汪氏也是這樣的情況,“凡捐貲入祠至百金者,夫婦中龕配享,若五十金者,男像中龕配享”[4]。“凡批田入祠,十畝以上者,豬羊另祭”[4]。在這種情況下,以往各種嚴格而細致的禮教規定,現在全轉化為一條簡單的標準——經濟能力,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特殊時期宗族的禮教控制功能的下降。在戰后或者災后宗族重建運動中,儒家倫常仍是重要的控制手段。
徽州為朱子故鄉,徽人因朱熹強大的人格魅力以及系統的理學思想,無不對他頂禮膜拜,徽州宗族奉《家禮》為制定各種規則的指導思想,祠規也不例外,徽州女性入祠的規范是以儒家倫常為基礎的,女性入祠的規范體現了儒家的夫為妻綱、母以子顯、別貴賤、嚴嫡庶,以及孝順、節烈等原則。
因徽州受程朱理學影響頗深,女性入祠也體現夫為妻綱的原則。妻子作為丈夫的配偶,歿后神主入祠,木主上只能書姓氏而不能用全名就體現了這一點,“凡祠派夫婦祔廟不能同時,則座中考妣牌主不能并列,是以即立牌譜,更於牌譜中查對,將逐行昭穆考妣又配集一譜,謂之昭穆考妣譜,各行寫某某府君,某某孺人,某氏。”[2]夫為妻綱就是要求妻子必須絕對服從丈夫,一切以丈夫及其家爲中心,“閨門萬化之原,人道之始也,最宜謹之,故曰:教婦當於初來時,教他勤儉恭順,溫良貞潔,少有不聽,則當戒飭,久則自成賢德,茍始之不謹,溺袵席而忽絃韋,養成悍妬之性,不孝公婆,不順夫子,不和妯娌,有妾不能容,有婢不能畜,淫佚剛愎,醜行彰聞.良由婦教之不能謹始也,禁治不止,即當出之。”[11]夫為妻綱還要求女性對丈夫絕對忠誠,一旦妻子被出則不許入祠。“已出之婦母出廟,絕不許入祠,宗譜中於故夫名下,書曾娶某氏,以別之”[3]。贅婿是玷污丈夫以及紊亂宗支的行為,是決不許入祠的,“凡夫故以后自愿改嫁者,聽之,若招贅他姓,既玷其夫,復辱其子,紊亂宗支,滋生事故,務宜嚴禁”[10]。以夫為妻綱作為女性入祠的原則,讓女性夫失去自我的為丈夫及其一家服務,宗族認為只有這樣的女子才為賢德,有利于家族興旺,“故娶一賢德之婦,家必日興”[10]。
母以子顯,就是指女性因為有子嗣而能夠獲得入祠的資格。祠堂的主要功能就是明世系和辨昭穆,而女性的作為丈夫的配偶,最主要的功能就是為夫家繁衍子嗣,因為子嗣而獲得入祠的資格,尤其是是那些在正常情況下難以入祠的女性,她們因為有了后代而得以入祠,如再嫁的妻子,因為有后代而得以入祠配享,“凡再嫁之婦,與奸娶之婦,俱不得入祠,再議再嫁之婦,如無后者,不許入祠,或有后而為子者,不忍父之無配享,又不忍母之無祭祀,愿出銀五兩入祠者,通情準入,奸娶者,斷不許入祠。”[2]有些宗族也不許妾入祠,但是如有子嗣則例外,“正寢三間,例進朝奉孺人,繼娶與妾之有子者”[6]。母親因為生兒子才能夠在祠堂牌譜上得到顯現,雖然對于女性具有恥辱性的蔑視,不過卻有利于宗族的人丁繁衍。
在徽州,宗族聚族而居的地方,地名就是族名,也就意味著門第的高低,婚姻嫁娶處處講究門當戶對,且徽州有嚴格的等級之分,仆人奴隸是社會中遭受歧視的賤民,宗族一般會嚴禁良賤為婚,以別貴賤。“凡娶仆隸下人者,名分不正,不許入祠”[3]。同姓結婚也是不允許,“凡派下子孫,有同姓為婚暨娶奴仆之女為妻者,革出,毋許入祠”[9]。就算女性入祠有母以子顯的原則,但卻不適用于仆人奴隸之女。通過別貴賤,使得宗族的婚姻圈內至少都是與本族實力相當的宗族,則有利于宗族的強盛。
在程朱理學影響下的徽州,也非常注重嫡庶之分,以正名分。嫡妻是與丈夫背景相當的女子,而妾在名分上是半奴婢身份,倘妾僭越妻位,則不許入祠,“凡出嫁母及妾僭妻位者,不許入祠”[2]。祠規不僅規范妾僭妻位,還規定男子不許因寵妾而棄妻,以瀆亂天常,“若男不早教養成傲慢之氣,好淫無度,納婢為妾,娶妓為樂,或棄妻寵妾,或縱妾凌妻,瀆亂天常,皆由男教之不謹始也,本宗各宜知之”[11]。
在各個宗族的家法家訓中,都會有孝父母或者敦孝行這一條,而且往往是家訓中的首條,“父母之德同於昊天罔極,故立愛必自父母始然,必先能敬而后能愛”[12]。徽州女性尚早婚,所以對女子更多的要求是孝順舅姑,“為諸婦者,平居務宜安詳恭敬,孝事舅姑,敬順夫子,和睦姊姒,恩御奴婢,如有妬忌饒舌者,主母以禮誨之,不改,繼之以怒之,又不改,則告於祠堂,出之,若有穢德污行,當即屏逐,無待教也。”川南鄭氏宗族對于如何敦孝行規定的更為細致,“父母年過五十,每遇時節生辰,為子者,當稟家長,置酒饌以娛其意,男會於外,女會於內,若值旬誕,更置衣一襲以為慶”[13]。祠堂對于子孫的控制,采取軟硬兼施的模式,對于榮耀宗族的事跡人物則予以旌表,余川越國汪氏祠規規定,有孝行得以旌表者,在祠堂內懸掛匾額,且其神主永遠不遷,“凡派下子孫有忠孝節義,得旌表者,準於祠內建置匾額,其神主入彰善堂,永遠不遷”[9]。祠堂除開供奉祖先牌位,舉行祭祖活動外,祠堂還是執行族規家法的場所,所以祠堂的控制功能尤嚴,對于有辱宗族的行為,所進行的處罰,是極為嚴厲的。祠規中對孝的規定也非常全面,特別是對女性的孝的規定尤嚴。“凡妻妾不敬翁姑,不遵夫訓,背理妄為者,業以投明祠首,開祠重責,絕不輕恕”[4]。有的宗族對于不孝之人不僅僅是重責,甚至是不許入祠的處罰,“派下有忤逆不孝者,毋論男婦,由本家投祠,依家法懲戒,準予悔改,如不悔改,革出,生死不得入祠”[8]。毆罵舅姑者其行徑更為惡劣,“凡毆罵公姑者已經投祠,悍惡不改,不許入祠”[2]。
徽州深受封建節烈觀念影響,自清代以來,徽州節婦烈女特別多,情況也特別復雜。節烈女性,猶如有功名的男子,都是榮耀宗族的事,宗族都會予以彰顯,祠堂對于節烈女性的配享一般不在常例之列,“凡有大功於祠及顯揚祖宗者,又有仁德孝行忠義節烈實跡顯著者,歿后秉公崇報,準主配享,不在常例之列,節烈孝婦亦如之。”[4]如果節烈事跡被國家褒揚,對于宗族則是極大的榮耀,可讓神主牌位進特祭室,享受永世不遷的待遇,“凡特祭室主牌藍地金字,金邊,由本祠制作,奉安,后永遠不遷,惟須備下列資格之一者方得入座:甲凡有大功著於祠族,有善舉舉被於公眾者,乙凡致身貴宦,及學問過人著述成書足以顯揚祖宗者,丙凡孝友節義貞烈等事實彰著已被國家褒揚者。”[10]如有節烈事跡,對于牌譜的書寫則不同,同男子的功名一樣俱顯榮耀,“我祠派各家註寫牌主,詳略不等,大概男主註排行名號生歿房派父某子某,有功名者,註功名,女主註孺人某氏娶某處某公女,夫某子某,馀註與男主同,惟孝義節烈及有異望者,亦一一注明。”[2]曹氏宗族除開牌譜書寫不同外,也用死后進主配享的條件,鼓勵節烈,“凡有大功於祠及顯揚宗祖者,又有仁德孝行忠義節烈實跡顯著歿后秉公崇報進主配享”[2]。由于宗族的鼓勵與支持,為了歿后進祠配享,女性的節烈事跡越來越多。有的宗族甚至規定妾有節烈事跡,也予以旌表,“男子無論仕隱,婦人無論妻妾,凡有孝節懿行可為鄉黨儀表者,當立傳贊以表揚之,若夫婦有懿行,曰合傳,婦曰內傳。”[6]
由上所述,女性入祠的原則在儒家禮教的操控下,通過對女性的禁錮以及犧牲女性的權利,而最終利于宗族的穩定與繁榮。除開上述的原則外,還有很多其他的規定,如淫亂者不許入祠,淫亂是瀆亂倫常與敗壞道德的行為,影響惡劣,祠規對于這種行為是嚴厲禁止,“凡烝上淫下,以及瀆亂倫常者,一經投明宗族,男婦均不得入祠”[4]。對于亂倫的規定也是如此,“派下有男婦犯奸,尊卑亂倫,佐證著實者,男婦倂革,生死不得入祠”[8]。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對于自尋短見者,也不許其神主入祠,“男婦自縊而歿者,不許其進主”[3]。而違反國法,則是宗族的恥辱,祠規也作了嚴格的規定,“派下有作奸犯科罪至死刑并暴戾斗很,自戕生命及無故輕生自盡者,俱革,不得入祠”[8]。
女性入祠,必須符合儒家倫常,儒家倫常的世俗化自唐代開始,歷代儒家先賢都不遺余力的試圖將民眾日常生活的各個方面都控制在儒家倫常之下,尤其到了明清程朱理學占統治地位以及宗族擴張運動的開展,儒家禮教則逐漸滲透到基層,對女性的控制更嚴。儒家倫常作為女性入祠規范的基礎,通過榮耀和處罰兩個方面,以軟硬兼施的模式控制女性,讓女性主動或者被動的遵守符合儒家禮教的規范。祠堂旌表的榮耀是儒家禮教的溫柔滲透,恥辱則為禮教的猛烈進攻,而祠規作為家規家法的一種形式,通過旌表與榮耀兩種措施,使得宗族對于族人的控制力更加強化,宗族在儒家禮教的武裝下,宗族組織更加健全與完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