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生關系的典范

鄢烈山

顧、譚這段師生關系的佳話，我覺得不止是一般的佳話，而堪稱典范

我對歷史學家顧頡剛知之甚少，但先前對他的負面印象卻很深。這負面印象是讀魯迅小說的先入之見。魯迅的名篇《阿Q正傳》里所說阿Q之名為“桂”或為“貴”，只有待于“有‘歷史癖與考據癖的胡適之先生之門人”的考定，這個順帶暗諷的胡適的門人就是顧；故事新編體小說《理水》里，那個說話口吃、鼻尖通紅、說“禹”是一條蟲的學者，就是以“疑古辨偽”而聲名鵲起的顧；至于魯迅的雜文《三閑集》里的《辭顧頡剛教授令“候審”》，更是公然“開撕”了。

真實的顧頡剛當然沒有魯迅筆下討厭：胡適的門人、“有歷史癖與考據癖”不是污點，生理缺陷更不是貶損的理由。我知道，顧頡剛是史學大家，抗戰時在重慶任中國史地圖表編纂社社長、中國史學會常務理事；受周恩來之命，1971年開始，擔任“廿四史”和《清史稿》的總校。《顧頡剛全集》由中華書局于2010年出版。他的學問是被認可的。

而讓我對顧頡剛產生好感乃至敬仰之心的，是讀了葛劍雄的《悠悠長水：譚其驤傳》有關章節。

葛劍雄是當代著名的歷史地理學家，師從譚其驤，是1977年恢復高考之后全國首批兩名文科博士之一。這本《悠悠長水：譚其驤傳》是廣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出版的《葛劍雄文集》七卷本之一，有600多頁。不僅有公開史料，而且得譚其驤親屬授權，征引譚的日記、書信等文獻檔案，內容豐富翔實，可讀又可信。

譚其驤在歷史地理方面的造詣，無可爭議是這個領域的泰斗。1991年，譚其驤被美國傳記研究所列為最近25年間對世界有重大影響的500位人物之一。在“反帝反修”特別是中蘇沖突中，受命主編《中國歷史地圖集》，這是學界人所共知的。

譚其驤的導師就是顧頡剛。顧頡剛在古史考辨、歷史地理和民俗學三大領域都頗有建樹，各有傳人。譚其驤則是顧在歷史地理研究領域的傳人，青出于藍而勝于藍。

譚其驤的父親譚新潤留日歸國，任京奉鐵路皇姑屯車站站長，譚其驤1911年出生于沈陽。擔任鐵路站長的父親熟悉全國地名，固然對其子培養地理方面的興趣有影響；在上海讀大學期間，潘光旦等名師對他選擇專業方向有更系統的指導。1930年20歲的譚其驤本科畢業，決定以治史為學術目標。他被燕京大學研究院錄取，如愿以償成了仰慕已久的顧頡剛的門生。

其時，顧頡剛雖然只有38歲，卻已是聲望甚高的學術領袖。他不僅是燕京大學歷史系教授兼國學研究所研究員、學術委員，還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特約研究員，并在北京大學歷史系兼課。

1931年9月，入學一年的譚其驤已修完學分在準備畢業論文。他旁聽顧頡剛的“《尚書》研究”課。其講義第二冊列有4個問題，第一個是“《尚書·堯典》著作之時代”，他認為應該是西漢武帝時期。論據是《堯典》說虞舜時“肇十有（又）二州”，而先秦著作里上古都是九州，到漢武帝時始置十三刺史部，其中十二部都是以某州為名。顧同時把《漢書·地理志》印發同學們閱讀。譚其驤讀了講義與《漢書·地理志》之后，不同意老師的觀點，認為“刺史十三部”應該是東漢的制度。一天下課后，譚向老師表達了自己的不同意見。“聽到學生的不同意見，顧頡剛非常高興，鼓勵他寫成書面材料。”

于是，譚又查閱了《后漢書》、《晉書》等相關資料，更堅定了自己的論斷，于10月2日將自己的意見寫成一封信（相關具體內容太專業，本文不引，詳見葛傳第三章之“師生之爭：步入學術之始”）。

收到譚信的當天，顧就回復了一篇5000多字的長信。首先肯定譚的努力，然后詳細討論相關史料，結論是贊成譚的三點意見，不同意他的另三點意見。并根據譚的意見修訂講義的論述，“不知尊見以為如何，敬待商榷”。

這封回信進一步激發了譚鉆研的興趣與辯論的勇氣。6天以后，他根據新找到的材料，對顧師的三點反對意見提出異議。

在認真研究譚的第二封信后，顧于10月24日再次復信，表示對譚的來信“佩甚”，并主動為譚提供一條新證據，同時也對譚文中的兩個細節提出商榷意見。至此，關于置十二州始于何時的問題，基本已達成共識。

更加難能可貴的是，顧不但虛心接受學生意見，還把他們往復討論的4封信作為講義的一部分印發給全班同學，并附信說：一是要藉此讓同學們明白古人治學方法的不正確（強化他的疑古辯偽治史觀），不要輕易上當；二是對以前“十二州”的注釋作出一個總的評判。“臨了敬致感謝譚其驤先生”提出“質問”。并總結道：“莊子說‘知出乎爭，這是確切的一句話。希望諸位同學更能在他處提出問題，讓我們永遠地爭下去，讓我們常常得到新知，無愧于這一個‘研究的課目。”

這場討論決定了譚其驤此后61年的學術方向。50年后他找出當年的講義，將4封信發表于《復旦學報》（1980年第三期），并滿懷深情地寫了一篇后記。“……正是在顧先生這種胸襟氣度的感召之下，才促使我對這個問題努力深入鉆研下去，勇于獨立思考……通過這場討論，使我這個青年對歷史地理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又提高了我做研究工作的能力。”“顧先生后來之所以會寫出《兩漢州制考》這篇名著，我的這兩封信當然是起了推動作用的。”這就是“教學相長”，良好的師生關系相得益彰、互相成就。

顧、譚這段師生關系的佳話，我覺得不止是一般的佳話，而堪稱典范。

莊子說“知出乎爭”：真知出于百家爭鳴，包括師生之間平等地爭論。顧頡剛與譚其驤師生之間，用他們生動的實踐證明莊子的觀點。其內涵比單純地講“吾愛吾師吾猶愛真理”更豐富，同是說學術求真高于人倫等級關系，卻不是單向的鼓勵。

學術求真高于世故尊卑利害的觀念，從此深入譚其驤的骨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