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文闖
(南京師范大學 社會發展學院,江蘇 南京 210024)
魏源(1794—1857),名遠達,字默深,湖南邵陽隆回金潭人(今隆回縣司門前鎮),是清代啟蒙思想家、文學家、史學家。道光二年(1822年)中舉人,道光二十五年(1845年)中進士,任高郵知州,晚年棄官歸隱,潛心于佛學。魏源“據前兩廣總督林尚書(林則徐)所譯西夷之《四洲志》,再據歷代史志及明以來島志,及近日夷圖、夷語,鉤稽貫串,創棒辟莽”[1](p1)編成《海國圖志》60卷①1843年(道光二十二年),《海國圖志》五十卷本出版時的敘文中稱為五十卷。1847年,《海國圖志》六十卷本出版時,魏源只改了敘文中的一個字,即把原來的“五”字改為“六”字,并改稱“原敘”,其余內容(包括寫作時間)全部照舊,此處依據岳麓書社版本采用后者。,后又經增補修訂,至咸豐二年(1852)成為百卷本,詳細記載了西方歷史、地理、文化、物產等概況,對強國御侮、匡正時弊,振興國脈之路做了有益探索,明確提出了“以夷攻夷”“以夷款夷”,和“師夷之長技以制夷”三大主張?!逗鴪D志》刊行之初,雖然一度受到冷遇,但后期卻成為近代中國有識之士了解學習西方“長技”的先導,尤其是其中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主張,善師四夷者,能制四夷;不善師外夷者,外夷制之?!盵1](p1078)開啟了向西方學習的新潮流,這也是中國思想從傳統轉向近代的重要標志。本文擬從長時段對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做一考察,來觀察此主張對當時傳統思想的突破與超越,同時由于受時代所限,也存在其思想局限性,難以完全跳出傳統思想觀念的窠臼。
中國古代文化、科技領先于周邊及其他國家,成為東亞、東南亞各國,如日本、朝鮮、越南等國傾慕仿效的楷模,隋唐時期,遣隋使、遣唐使揚帆而來,學習中國的“長技”、文化,中國處于一種競爭無敵的“獨尊”地位,“吾國夙巍然屹立于大東,環列皆小蠻夷,與他方大國,未一交通,故我民常視其國為天下。”[2](p4988)但到了19世紀40、50年代,社會、文化均有所變遷,鴉片戰爭給中華民族帶來了深重災難,自此中國開始淪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但這也促使當時的先進知識分子逐漸從中世紀的愚昧中覺醒,魏源“師夷長技以制夷”思想的產生和形成與當時的社會歷史文化的轉型是分不開的。
19世紀初期,中國的社會、文化已經開始進入轉型期,為期百年的“康乾盛世”已是日落西山、過眼云煙,但它的余暉尚未完全退卻。嘉慶、道光兩位皇帝同歷代的君主相比,也不算特別昏庸,但已開始呈現出衰敗的態勢。政治日漸腐敗、經濟衰退與思想沉寂,清王朝已顯露出一份難以掩飾的衰敗景象,此時的中國社會正在經歷由古代到近代的轉變,中華民族處于一種由相對靜止向激烈動蕩,由相對封閉向被迫開放的轉型期。社會危機逐漸開始全面爆發,從魏源的自我敘述中也能看出“荊楚以南,有積感之民焉,生于乾隆征苗之前一歲,中更嘉慶征教匪、征??苤畾q,迄十八載畿輔靖賊之歲,始貢京師,又迄道光征回疆之歲,始筮仕京師?!盵3](p1)西方列強也于國門之外虎視眈眈,19世紀的前40年里,清帝國這艘已漸腐朽之船盡管航行的不夠順暢,但也看不出馬上傾覆的征兆。1840年,鴉片戰爭的一聲炮響,中國國門洞開,揭開了中國近代屈辱與抗爭歷程的序幕。
鴉片戰爭后,中國戰敗,并被強行納入資本主義世界體系之中,空前的社會變動與危機的時局,使得一部分知識分子從夢中驚醒,“有天地開辟以來未有之奇憤,凡有心知血氣莫不沖冠發上指者,則今日之以廣運萬里,地球中第一大國而受制于小夷也?!盵4](p48)曾經盛極一時的乾嘉考據學風走向末路,有識之士紛紛從“乾嘉時代”的考據學風中走出,開始把眼光轉向危機四伏的現實社會,倡導“經世致用”之學。
講求經世之學,往往是因外在的政治社會危機而激發起來的,明末清初的思想家黃宗羲、顧炎武、王船山等人批判了明代陸、王的空談心性之學,重新舉起了崇尚實學、經世致用的大旗。顧炎武認為“君子之為學也,以明道也,以救世也,徒以詩文而已,所謂雕蟲篆刻,亦何益哉!”[5](p91)明確地提出了治經是為了明道,明道是為了救世,“明道”與“救世”在顧炎武看來是相互聯系而不可分的兩個步驟;并強調以治國平天下為己任,“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到了鴉片戰爭之后,以林則徐、魏源、龔自珍為代表的思想先驅主張審時度勢,拋棄舊有的迂腐觀念,睜眼看世界,打破閉關鎖國狀態。思想文化界的風氣發生了重要轉變,由“乾嘉時代”的“訓詁考據”之學轉向道光、咸豐年間的“經世致用”之學。魏源在《圣武記·敘》中也做了具體闡述,指出社會劇變是造成國人思想發生變化的關鍵,他寫此書的目的和動機也是為了“溯洄于民力物力之盛衰,人才進退消息之本末?!蓖瑫r魏源也以“經世致用”為志向,探討清王朝由盛轉衰的原因與過程,并關注來自海上的威脅,注意海防與兵事問題,“晚僑江淮,海警飆忽,軍向沓至,愾然觸其中之所積,乃盡發其櫝藏,排比經緯,馳騁往復。先出其專涉兵事,及嘗所議論若干篇,為十有四卷,統四十余萬言,告成于海夷就款江寧之月。”[3](p1)從中亦可看出,以天下為己任的有識之士逐漸拋棄了煩瑣的考據辭章之學,轉向“經世致用”之途。
與此同時,以訓詁考證為主的“考據學”(漢學),在“乾嘉時代”達到空前的高峰之后,其煩瑣、支離的弊端也開始顯露出來,在嘉慶、道光年間,受到了來自宋明理學與今文經學的挑戰。劉逢祿等人以“微言大義”解經釋孔,“其為學務明大義,不專章句”[6](p246),并且提倡“經世致用”,猛烈抨擊乾嘉考據之學。魏源、龔自珍皆為劉逢祿的弟子,他們將劉逢祿的“微言大義”與經世致用”的治學理念,進一步發揚光大,“龔自珍后來寫的《西域置行省議》《東南罷番舶議》,都是實實在在地對國家建設有益的建議”[7](p114)。并在摒棄煩瑣考據學的同時,又批判空疏的宋明理學,魏源認為乾嘉考據學:“自乾隆中葉后,海內士大夫興漢學,而大江南北尤盛。蘇州惠氏、江氏,常州莊氏、孫氏,嘉定錢氏,金壇段氏,高郵王氏,徽州戴氏、程氏,爭治訓詁音聲,爪剖鑠析,視國初昆山、常熟二顧。及四明黃南雷、萬季野、全謝山諸公,即皆摒為史學,非經學,或為宋學非漢學。錮天下聰明智慧盡出于無用之一途?!盵8](p358)乾嘉考據學(漢學)的實事求是,無法明道之亂;而宋學的空談心性,更與現實社會脫節,“口心性,躬禮義,勸言萬物一體,而民瘼之不求,吏治之不習,國計邊防之不問;一旦與人家國,上不足治國用,外不足靖疆圈,下不足蘇民困;舉平日胞與民物之空談,至此無一事可效諸民物,天下亦安用此無用之王道哉?”[8](p36)故宋學的“心性迂談”,對于龔、魏而言,難以安國家、治天下。
魏源、龔自珍等人以“經世致用”思想為武器,懷著拯救危亡、匡扶天下的社會責任感敢于論政、論世,批評時政與學術弊端,將學術導向革故鼎新的軌道。魏源在抨擊內政的同時,對于鹽政、漕運、人才選拔等問題提出了切中時弊的改革方案,并身體力行、付諸實施;同時也把視線轉向外部世界,關注海防、兵事,以抵御外敵。另外,相比較于清朝前中期的大興“文字獄”,加強對漢人思想的嚴格控制,此時的清政府面對內憂外患和千瘡百孔的內政外交,也放松了對思想意識形態的控制,知識分子也得以從血腥的“文字獄”的恐怖之中走了出來,對政治與社會的批評也漸漸多了起來,“經世致用”的思想在這種相對寬松的氛圍中也得到很好的宣傳。魏源的《海國圖志》一書和“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也正是在這種社會文化變遷的歷史背景下產生的。
中國傳統的“華夷之辨”或稱為“夷夏之辨”的“華夷”觀念,其主旨是對華夏族與周邊夷族進行區別,強調的是以華夏為主體,四夷為輔助的華夷一體天下觀,“自古帝王臨御天下,中國居內,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國。未聞以夷狄居中國治天下者也?!盵9](p138)“華夷”觀念起源于西周時期,形成于春秋戰國時代,《尚書·禹貢》中記載有“五服制”,按照距離京師的遠近、以距離王畿五百里為一個等次,分為甸服、侯服、綏服、要服、荒服等五種,并依據不同等次規定,向中央王朝提供差役、履行臣屬義務。
中央集權的封建王朝自秦漢建立以后,歷經隋、唐、宋、元、明、清各朝,中央集權制度不斷強化,“華夷”觀念也在不斷加強。秦漢、魏晉南北朝時期繼續深化,并在隋唐時期轉化,五代時期因為割據紛爭而有所淡化,宋元時期恢復正統,明清兩代,迎來了“華夷”秩序的全盛與頂峰時期,具備了清晰的外緣和日臻完善的內涵。
“華夷之辨”也是古代中原王朝與少數民族政權之間,乃至中國與域外國家之間處理國際關系的重要準則,“中央朝廷與番邦各國之間,便以華夷等級觀念為基礎,建立起一種特殊的‘國際’關系,即華夷等級秩序?!盵10](p9)它對于中國歷史的發展和整個東亞世界國際政治秩序格局均產生了深遠影響。
華夷觀念的主要特征:一是地域中心論,即認為中國處于世界的中心位置。清乾隆年間編寫的《皇朝文獻通考·四裔考一》將世界劃分為“中土”“緣邊濱海之裔”“海外諸國之裔”三個層次,中國處于中心位置,“中土居大地之中,瀛環四海,其緣邊濱海而居者,是謂之裔,海外之國亦謂之裔,裔之謂言邊也”[11](p8156)。美國著名漢學家費正清先生將中國的“華夷秩序”稱為中國的世界秩序,并分為三個大圈“第一個是漢字圈,由幾個最鄰近而文化相同的屬國組成,即朝鮮、越南、還有琉球群島,日本在某些短暫時期也屬于此圈。第二個是內亞圈,由亞洲內陸游牧或半游牧民族等屬國和從屬部落構成,它們不僅在種族和文化上異于中國,而且處于中國文化區以外或邊緣,有時甚至進逼長城。第三個是外圈,一般由關山阻絕、遠隔重洋的‘外夷’組成,包括在貿易時應該進貢的國家和地區,如日本、東南亞和南亞其他國家,以及歐洲。”[12](p2)從中可以看出,費正清也明確將歐洲等西方國家歸入由“外夷”組成的外圈。二是文化優越論。強調“華夏”與“夷狄”在文化上的先進與落后之分,認為中華文明是世界文明的源頭,也是最優秀的,突出華夏文化的中心、主導地位,將四周未曾受到衣冠禮樂文明熏陶、不曾開化的部族,稱為“蠻夷戎狄”,這些用語中蘊含的鄙視色彩,也正是華夏人文化優越意識的自然表露。1793年6月英國派馬戛爾尼使團借為乾隆賀壽之名來華,目的則主要是改變廣州貿易體系,以求開放口岸、拓展貿易。但卻因下跪問題而引發了所謂的“禮儀之爭”,最后乾隆帝雖然會見了馬戛爾尼使團,但在致英國國王喬治三世的敕諭中一開頭便拒絕了英使的通商要求:“昨據爾使臣以爾國貿易之事,稟請大臣等轉奏,皆系更張定制,不便準行。向來西洋各國及爾國夷商赴天朝貿易,悉于岙門互市,歷久相沿,已非一日。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借外夷貨物以通有無。”[13](p678)乾隆皇帝明確視英國等西方各國為“夷”,馬戛爾尼使團是向天朝進貢的“貢使”。三是文化交流方向主要為表現為單向輸出,即把文明由內向外輻射傳播視為文化傳播的唯一形式。這種觀念集中表現為孟子所概括的“吾聞用夏變夷者,未聞變于夷者也”[14](p112)的論斷,即只能是“用夏變夷”,而不能“以夷變夏”,故要“嚴夷夏之防”。強調華夏族在與其他民族正常的、漸進的文化交流中,展示自己文化的先進性、吸引力和感染力,使文化相對落后的“夷”前來學習借鑒,發揮其引導和輻射作用。同時凡自通過文化上的學習交流,能夠“親被王教”,奉行中華文化傳統的,自我歸屬中國諸華夏族,也可以成為華夏族成員之一,清朝統治者也正是利用這一點,以“中華”自居?!爸腥A者,中國也。親被王教,自屬中國。衣冠威儀,習俗孝悌,居身禮儀,故謂之中華。”[15](p626)華夏民族也正是與周邊少數民族彼此交往、相互融合,使得華夏族不斷發展壯大、范圍不斷擴大,逐漸形成多樣豐富的華夏文化。
但至19世紀上半葉,英法等西方列強已相繼完成工業革命,商業文明和海洋文明的擴張本性使得他們熱衷于攫取海外殖民地,擴大商品市場,經濟和軍事實力已超過了強弩之末的大清帝國。清朝統治者自詡的“天下中心”實際上已經淪落為“世界的邊緣”?!扒貪h以后,每當中華民族、中華文化遭遇危機之時,華夷之辨就被重新提出和強調。近代中華民族、中華文化遇到了全面危機,夏夷之辨被重新提出和強調?!盵16](p1-8)1840年,鴉片戰爭爆發,中國戰敗,傳統的華夷觀念在西方的堅船利炮以及政治法律制度的沖擊下,“夷”的內涵出現了根本性變化,“夷”在古代指“四夷”或沒有被儒家文化同化的“異族或異邦”,西方列強也位列其中。到了此時,“夷”則侵擾中華的西方列強的專指名詞,清政府官修的道光、咸豐、同治三朝與西方國家“打交道”的對外關系檔案資料匯編,也定名為《籌辦夷務始末》。但以“華夏中心論”為核心的政治思想開始遭到前所未有的挑戰,“華”對于“夷”的比較優勢已逐漸喪失,傳統華夷之辨的根基已經發生動搖。
鴉片戰爭以后,魏源敏銳地察覺到時局已發生重大變化,《海國圖志》的編寫過程,是魏源認識西方、認識世界的過程,也是一個傳統知識分子的蛻變過程。魏源在《海國圖志》序言中開宗明義地提出:“是書何以作?曰:為以夷攻夷而作,為以夷款夷而作,為師夷長技以制夷而作?!盵1](p1)其中“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無疑具有開創性,可謂“石破天驚”之言,挑戰了傳統的華夷之辨的文化價值觀,須知在此20余年后的洋務運動中,那些迂腐的頑固派仍在玄談“夷夏之防”,強調“以忠信為甲胄,禮義為干櫓”[17](p33)抗擊西方列強。魏源從世界的角度來思考問題,將世界的理念引入,倡言“睜眼看世界”的主張,也動搖了華夷觀念的文化根基“華夏中心論”,意在讓統治者清醒地認識到長期處于優越地位的華夏文明已經走向失落?!皫熞拈L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超越了時代所限,具體表現在以下幾方面:
第一,突破了“用夏變夷”“嚴夷夏之防”的傳統思想文化窠臼,直接觸動了“天朝上國”無所不有的華夷觀念。傳統以“內中國外夷狄”的眼光看待外部世界,“用夏變夷”的文化傳播方式具有普遍而永恒的意義。魏源雖然沒有直接提出“以夷變夏”的主張,但他公開提出夷有“長技”“一戰艦、二火器、三養兵、練兵之法?!薄拔乙匝庵|當炮,而夷以堅厚之舟當炮,況我軍炮不如,火藥不如,炮手更萬萬不如?!盵1](p12)有比中國優越之處,面對中國在戰爭中落后的軍事武器裝備,由此而又上升到“以夷為師”,公開提出向西方學習,以使“風氣日開,智慧日出,方見東海之民,猶西海之民”[1](p31)。肯定了在文化上“以夷變夏”的作用,無疑是中國人對西方國家觀念上的巨大轉變。同時對魏源而言,“師夷”只不過是一種手段,使其國家強大,而能“以夷制夷”,抵御和制止外國侵略,才是最終目的所在。魏源還特別強調要有正確的學習方法“善師四夷”,在他看來,其方法應該是“塞其害、師其長,彼且為我富強;舍其長、甘其害,我烏制彼勝敗?奮之!奮之!利兮害所隨,禍兮福所基,吾聞由余之告秦繆矣。善師四夷者,能制四夷;不善師外夷者,外夷制之。”[1](p1078)即對于鴉片等西方之“害”我者,要堅決不??;對于軍事技術、工藝等“長技”,則可取之,助我富強,魏源把這種方法稱為“食筍而去其籜”[8](p49)。恰如今之常說的“取其精華,棄其糟粕”。
第二,魏源“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雖然在文化上也帶有中國傳統文化優于西方文化的意涵,但在介紹西方文化之時,又認為其在物質技術層面上優于中學,認識到西方的“長技”,并可以利用來御敵圖強。實則魏源已將西方文化分為“體用”二途,取其“用”而遺其“體”,可以說是此后的洋務運動中提出的“中體西用”論的雛形。洋務運動的指導思想“中體西用”論也是在認可西方科學技術先進的前提下產生的,強調以中學為本,西學為技術,主張在不徹底變革清朝君主專制體制的基礎上學習西方軍事技術??傊?,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主張具有前瞻性,較早地認清了世界發展的新格局與趨勢,并把學習西方技術與御敵圖強結合起來,啟迪民智,引領時代潮流。
中國的封建統治者歷來重道輕器,把人倫、義理看得高于一切,視科學為雕蟲小技,再加上長期實行閉關鎖國政策,上上下下形成了一種異乎尋常的昏庸與愚昧[18](p3)鴉片戰爭之后,西方近代科技(如輪船、火車、機器、電報)等物質文明產物的出現,在中西文化沖突中,日益顯示出中國科技文化之落后。魏源提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主張,突破了“夷夏之辨”的傳統觀念,大膽否定了視西方科技為“奇技淫巧”的迂腐觀念和只能“用夏變夷”的單向文化傳播方式,具有重要的時代意義。
但也正因為如此,魏源的這種思想也就為那些深受傳統思想影響的士大夫階層所難以容忍和接受,正如鄭觀應所言:“今之自命為正人者,動以不談洋務為高,見有講求西學者,則斥之曰名教罪人,士林敗類?!盵19](p73)在他們眼中,視西方的新異事物為異端、“術數”和“奇技淫巧”,“各國人才政教如此之盛,而勤勤考求,集思廣益,不遺余力。中國漠然處之,一論及西洋事宜,相與嘩然,以為得罪公議,至切切以評論西人長處為大戒?!盵20](p634)所以魏源的主張未能在社會上引起廣泛關注和響應。正如魏源感慨所言:“國家有一讜議,則必有數庸議以持之;有一偉略,則必有數庸略以格之?!盵8](p51)“中國傳統文化的排他性.主要表現為害怕‘用夷變夏’有失國體。這種防范心態,不僅守舊勢力有,革新人士也有,只是程度不同而已。”[21](p51)如梁廷枬那樣傾向于革新自強的有識之士,對于魏源的“師夷長技”也并不十分認同。梁廷枬指出,西洋火炮“大率因中國地雷、飛炮之舊而推廣之”;艦船則是依據鄭和繪制的圖形制造的;算學的所謂“東來之借根法”也是取之于中國。“天朝全勝之日,既資其力,又師其能,延其人而受其學,失體孰甚?!盵22](p116)所以他認為西洋并不比中國高明甚多。“近代士大夫用‘百工技巧’‘機巧’‘雜技’等古代傳統概念來表征近代西方資本主義的工業技術。從而把這種代表巨大生產力的新事物與中國傳統意義上的營建城郭都邑及制作宮室車服器械的工匠之學視為同一范疇,使兩者混為一談而不必做任何根本的區分。”[10](p41)
明明因為落后而挨打、戰敗,但卻不敢公開承認落后,并把“師夷長技”視為有失國體,這與大部分士大夫仍然堅持固有的“華夷”傳統觀念有關。在此期間,魏源也采用了一些比較迂回的辦法來獲取更多人的認同。主要是通過宣傳西學中源,至少是把西方的“長技”看作是中國古已有之,以此消除人們接受外來新事物的心理障礙。譬如,守舊派把西方機器視為“形器之末”,魏源則辯駁說:“古之圣人刳舟剡楫,以濟不通;弦弧剡矢,以威天下,亦豈非形器之末?!盵1](31)通過利用“古之圣人”的權威,以及“古已有之”的心理習慣,誘導人們理解中西相通之處,以利于接受外來新事物。
同時,“師夷長技以制夷”這個時代命題,由于受時代所限,也很難做到全面正確地認識西方和全面地評價自己。究竟要向西方學習什么,是否僅僅只限于器物層面;如何學習,要不要全方位的學習等等,這些問題對于那時的魏源而言,也很難弄明白。盡管魏源指出了考據學的弊病在于脫離實際、排斥實踐;也批判宋明理學的空疏浮華,但是,魏源本人卻并未從傳統觀念的圈子中完全跳出,一方面,雖然魏源覺察到了時局變革的大趨勢,看到了“變”已是大勢所趨,并主張變革,但尚不能對歷史上的重大變革及其歷史規律做出正確的解釋。另一方面,魏源又固守“器變道不變”的觀點,其所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也是把學習西方只限于器物的范圍,按照中國的傳統觀念,器隸屬于道,為道的載體,或是道的外在表現,這便自然處于輔、用的次要地位,亦即意味著不會動搖傳統文化的正統和主體地位,這些也是其局限性所在。從中也可以看出,魏源提出的“師夷長技以制夷”具有兩重性:雖然積極倡導向西方學習,但魏源所要“師”的西方“長技”,只停留在軍事技術與工業等表面器物層次,如其在《籌海篇三》中所言:“夷之長技三:一戰艦,二火器,三養兵、練兵之法”[1](p27)未能認識到學習西方的深層內核(政治制度和思想文化),但不可否認,“這從表面上看起來似乎調子很低,但其精神實質卻是積極進取的,即通過技、器尋求傳統文化革新的突破口,為西方先進文明的引進營造最初的灘頭陣地”[21](p51);雖然批判腐敗的社會現實,浮華的學術風氣,但卻未能對封建君主專制制度有清醒的認識。
其實,魏源提出“師夷長技”,也是在中國傳統文化在遭遇到西方文化沖擊下做出的一種自我調節,他的這一主張已經初步顯露出這種自我調節的端緒,但是他并未對中西文化關系問題做出更為深入的論述,其后馮桂芬把“師夷長技以制夷”正式引申為中西文化關系的探討,在其著作《校邠廬抗議》中明確提出“以中國之倫常名教為原本,輔以諸國富強之術?!盵4](p57)最早表達了洋務運動“中體西用”的指導思想,也是后期變法圖強的理論根據,對清末政治、經濟演變產生了重要影響,而馮氏這一思想的雛形來源,無疑源于魏源的“師夷長技以制夷”。馮桂芬在《校邠廬抗議》一書中亦曾言“魏氏源論馭夷,其日:‘以夷攻夷,以夷款夷?!療o論語言文字之不通、往來聘問之不習,忽欲以疏間親,萬不可行。且是欲以戰國視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見夷書、新聞紙不少,不宜為此說,蓋其人生平學術喜自居于縱橫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則以為不能自強,徒逞譎詭,適足取敗而已,獨‘師夷長技以制夷’一語為得之?!盵4](p49)從中也可看出,馮桂芬對魏源的“以夷攻夷,以夷款夷”主張雖不贊同,但對“師夷長技以制夷”卻是推崇贊賞。
魏源提出的“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與當時的社會歷史文化背景的轉型是分不開的,盛極一時的乾嘉考據學走向末路,代之而起的則是今文經學的興起,思想文化界由“乾嘉時代”的“訓詁考據”之學轉向道光、咸豐年間的“經世致用”之學。同時“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也是以“開風氣”為己任的經世致用思想家——魏源,在西方資本主義侵略壓力下找到的一條出路,是一個變革性的進步。盡管這個時代命題所揭示的基本內涵尚不全面、深刻,只停留在表面器物層次,未能真正認識到學習西方的深層內核,也未能在當時社會上引起廣泛關注和響應。但“師夷長技以制夷”的思想主張突破了“夷夏之辨”的傳統觀念,較早地認清了世界發展的新格局與趨勢,并把學習西方技術與御敵圖強結合起來,代表了當時中國思想界的最高水平,引領時代潮流,其進步意義不可低估,對后期的洋務運動的開展和近代思想文化的轉型產生了積極而深遠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