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濤
(上海交通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上海 200240)
理論創新是我們黨的生命線。不同理論創新主體的互動交流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理論創新過程中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民主革命時期,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群體圍繞中國革命實踐的主題展開了頻繁地理論互動和交流,極大促進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發展。當前,學術界對該時期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理論互動的具體內容給予了充分關注,但對二者理論互動的基本途徑、主要特點以及歷史經驗總結較少。系統梳理和剖析他們理論互動的方法、特點與經驗,可以為推進當代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加快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提供重要的歷史鏡鑒。
1935年“遵義會議”后,實事求是的思想路線重新得以恢復和確立,中國共產黨的理論自覺意識開始初步形成。對此,毛澤東指出:“從1921年黨成立到1934年,我們就是吃了先生的虧,特別是1934年,從那之后,我們就懂得要自己想問題……真正懂得獨立自主是從遵義會議開始的。”[1](p338-339)理論自覺意識的形成,使得中國共產黨深刻認識到馬克思主義理論是行動的指南,而不是教條,必須將馬克思主義的基本原理與本國實際和時代特征相結合,創造性地將馬克思主義理論運用于中國實際。因此,毛澤東在1938年中共六屆六中全會上提出:“要使馬克思主義在中國具體化,使之在其每一表現中帶著必須有的中國的特性,即是說,按照中國的特點去應用它”[2](p534)。盡管“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理論命題已經被正式提出,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基本內涵、主要內容以及實現途徑等方面仍然有待進一步深入研究。與此同時,將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運用于本國實際進而指導中國革命實踐,還只是完成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第一步,如何將革命實踐經驗總結升華為新的理論,從而更好地指導中國革命運動才是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的旨要。這就迫切需要富有遠見及智慧的領袖人物與知識分子群體對中國革命實踐經驗與教訓及相關理論問題進行深入交流和探討,進而有效推動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的實現。
中國共產黨到達延安后,國內面臨著階級矛盾與民族矛盾交織的新形勢,中國社會各階級、各階層、各派別政治勢力犬牙交錯,如何處理這些棘手的矛盾與問題成為考驗中國共產黨政治智慧的重要難題,也對中國革命實踐提出了更具挑戰性的理論訴求。由革命實踐所催生的理論認識的深化使得黨內及理論界基本形成了一個共識,即要推動中國革命實踐繼續向前發展,就必須培養大批有較高理論水平的青年干部,使他們從理論上得到武裝和提高,“沒有大量的真正精通馬克思列寧主義革命理論的干部,要完成無產階級革命是不可能的”[3](p29)。1938年,毛澤東進一步強調指出:“如果我們黨有一百個至二百個系統地而不是零碎地、實際地而不是空洞地學會了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同志,就會大大地提高我們黨的戰斗力量”[2](p533)。隨后,中共中央組織開展了一場大規模馬克思主義學習教育運動。在這場轟轟烈烈的學習運動中,毛澤東率先垂范,積極參加學習小組、研究社團以及主題研討會等活動。在革命實踐理論訴求的內在推動下,廣泛而又深入的學習運動為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群體的互動交流提供了不可或缺的需求與平臺。此外,陜甘寧邊區相對穩定的政治環境、大批青年知識分子匯聚延安以及黨的領袖人物對于理論互動的渴求與態度等也為推動理論創新主體間的互動交流提供了必要條件。
延安時期,許多知識分子尤其是理論工作者在毛澤東等黨中央領袖的鼓勵和支持下,創辦了各類學習和研究機構,開展經常性的研討活動,有力推動了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學習與交流。據統計,延安時期由毛澤東發起或參與的研究性社團主要有:政治經濟學研究會、中國古代哲學研究會、延安新哲學研究會、克勞塞維茨《戰爭論》研究會小組等。以延安新哲學會為例,1938年6月,由艾思奇、何思敬負責籌備成立了延安新哲學會。新哲學會定期組織開展活動,每周開會一次,安排成員匯報研究成果,首次匯報會的內容包括艾思奇的“孫中山先生的哲學思想”,和培元的“形式邏輯與辯證法”,陳唯實的“斯大林對唯物辯證法的新發展”,范文瀾的“中國經學史的演變”等[4]。此外,毛澤東還在1938年春發起組織成立了哲學學習小組,成員并不固定,每周三晚上,組員集中在毛澤東辦公的窯洞,毛澤東到會主持,大家漫談新哲學[5](p17)。依托上述研究社團或學習小組,毛澤東與理論工作者的理論互動步入了有組織、有計劃的交流軌道。
受戰爭環境影響,書信往來是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探討理論問題的主要方式。在《毛澤東書信選集》從1936年到1948年期間收錄的162封信中,毛澤東與文化工作者的通信占了相當大的一部分。艾思奇到達延安后在抗大擔任主任教員,與毛澤東關系密切,時有交往。1937年10月,毛澤東致信艾思奇,就艾思奇的“差別不是矛盾”這一觀點進行了探討,“你的《哲學與生活》是你的著作中更深刻的書,我讀了得益很多。其中有一個問題略有疑點(不是基本的不同)請你再考慮一下,詳情當面告訴。”[6](p112)1939年1月,陳伯達寫出《墨子哲學思想》一文,請求毛澤東指正。毛澤東細致地讀完后回信陳伯達:“《墨子哲學思想》看了,這是你的一大功勞,在中國找出赫拉克利特來了。有幾點個別的意見,寫在另紙,用供參考……”[6](p140)。在附信中,毛澤東肯定了古代辯證法與唯物論思想研究的理論價值,并就關于“正名”“中庸”等觀點與陳伯達進行了探討。毛澤東與陳伯達、艾思奇等人在古代哲學以及馬克思主義哲學領域的互動,豐富了我們黨關于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的研究,促進了馬克思主義哲學中國化的發展,為推進馬克思主義中國化歷史進程提供了分析中國具體實際的“工具”。
毛澤東與黨的理論工作者通過馬列經典著作譯介而相互學習交流,是特定歷史時期黨的領袖人物與知識分子群體實現理論互動的一種特殊方式。1942年,毛澤東在致何凱豐信中指出,“中央須設一個大的編譯部,大批翻譯馬恩列斯及蘇聯書籍,為全黨著想,學個唐三藏及魯迅,實是功德無量的”[6](p202)。除了在經典著作譯介工作上予以宏觀指導外,毛澤東還與周揚等理論工作者就理論著述的譯介內容進行交流探討。毛澤東在閱讀《馬克思主義與文藝》一書后,高度評價該書在主要內容、編寫方式以及文章體例上的創新之處,并就“藝術應該將群眾的感情、思想意志聯合起來”的具體翻譯提出商榷,毛澤東認為列寧這話的意思應當是在普及文藝的基礎上,“通過文藝的傳播將群眾的感情、思想意志聯合起來”,進而“把他們提高起來”,而不僅是指文藝創作時“集中”起來[6](p228)。從1937年到1945年間,在毛澤東及張聞天等領袖人物指示下由延安翻譯出版的譯著包括:馬恩著作30種,列寧著作57種,斯大林著作80種,馬恩列斯合著25種[7](p274)。借助于毛澤東與理論工作者的探討和交流,大量馬列經典著作在翻譯和傳播過程中得以結合中國具體國情而深化,這使得中國共產黨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習變得更為準確、系統和全面。
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在廣泛學習馬列經典著作理論知識的基礎上,創作了大量具有代表性的理論作品。在這一時期,兩大理論創新主體時常互贈理論著述,相互學習交流。陳伯達在回憶《中國四大家族》的創作經過時表示,“那時他和毛澤東住得很近,時常去請教,書中寫及的‘正如毛澤東同志所說’‘毛澤東同志指出’,很多是毛主席跟我談話時的見解。”[8](p231)此外,毛澤東的《新民主主義論》從寫作到定稿、付梓前后多次修訂,也匯聚了理論工作者的智慧與貢獻。1939年,毛澤東將初稿交予吳玉章審讀,請吳老提出修改意見,“寫了一篇理論性質的東西,目的主要是駁斥頑固派,送上請賜閱正,指示為感”[6](p160)。1940年1月,毛澤東又寫信周揚,“文章雖算寫好了,但還待匯集意見加以最后修改……現送上初稿一份,請加審閱、指正、批示,并退我為盼!”[9](p185)。毛澤東在艾思奇的《哲學選輯》批注中,及時修正和補充了他在《矛盾論》中關于矛盾的同一性和斗爭性的相對、絕對問題,“依一時說,統一是絕對的,斗爭是相對的;依永久說,統一是相對的,斗爭是絕對的”[10](p374)。毛澤東與黨的理論工作者們孜孜以求、艱辛探索,通過對理論著述的相互學習與交流進一步豐富和完善了理論作品。
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的領袖人物,在與延安知識分子的理論互動過程中,絲毫沒有半點“領導者”的姿態與作風。對待這些以學術與理論見長的知識分子,毛澤東以禮相待,禮賢下士。從毛澤東與他們的通信用語我們可以發現,二者的理論互動是一種“地位平等”的學術交流。毛澤東在信中多次用“請”來表現他的謙遜態度,“接了美國一位同情者的信,我想請你起草一封回信”[6](p129)(1938年致吳亮平);“我對歷史完全無研究,倘能因你的研究學得一點深為幸事”(致范文瀾)[6](p163)。毛澤東對理論工作者的尊重與重視不僅體現在書信言語中,還體現在實際行動中。延安文藝座談會召開前,為深入了解當時文藝界存在的客觀問題,毛澤東曾多次與艾青等文藝工作者面談。據艾青回憶,有一次,因為天氣原因,河水較大,毛澤東還特意安排警衛員用自己的馬接送文藝工作者[11](p489)。在這種平等、和諧的理論探討中,他們通過書信往來等多種方式加深了對問題的理解與深化,也增進了他們之間的友誼。
陜甘寧邊區多次組織開展學習運動與競賽,各類學習性組織如學校(抗日軍政大學、陜北公學等)、研究性社團(延安新哲學會、馬列主義研究會等)、學習小組(毛澤東六人哲學小組、資本論學習小組等)、協會(中國文藝協會、邊區文協等)紛紛成立。艾思奇、何思敬、陳伯達、何干之等依托上述平臺與渠道,積極與毛澤東進行理論互動,理論互動的方式也呈現多樣化特征,既有個人性質的交流如書信往來、窯洞會談,也有集體性質的研討如小組會議、主題座談等。總體而言,當時的延安甚至包括陜甘寧邊區均處于一個相對自由開放的大環境中,黨的理論工作者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形成了一個民主自由的學術氛圍,為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的多途徑理論互動提供了有利條件。
延安時期,我們黨依然面臨著殘酷的軍事斗爭,既有日本侵略者對革命根據地的掃蕩,又有國民政府背信棄義的反動圍剿。以毛澤東為代表的黨的領袖人物在繁忙的軍事斗爭工作面前,依舊與知識分子群體圍繞中國革命與社會發展等各方面問題進行了理論互動。通過對《毛澤東書信選集》的內容考察我們可以發現,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理論互動的內容廣泛、主題全面,涉及政治、經濟、軍事、文化藝術等各領域。例如,與艾思奇、陳伯達探討哲學,與謝覺哉探討經濟,與范文瀾談經學,與何干之、郭沫若探討歷史,與周揚、蕭三探討文藝,與楊紹萱探討戲劇話劇等。在戰爭年代,毛澤東、張聞天等革命領袖人物并沒有將理論的關注視角局限于相對緊迫的政治與軍事斗爭,而是以聯系的觀點、發展的眼光,對哲學理論、歷史研究、文化事業給予了極高的重視,這也為馬克思主義基本原理同中國革命的全方位實踐相結合提供了歷史契機。
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的理論互動,不僅對延安時期根據地文化、社會諸領域產生了重大影響,而且在此后相當長時期內指導和規范著中國思想文化界。從微觀層面看,把哲學從書齋里解放出來,使之成為革命斗爭的銳利武器,指導黨制定了正確的路線、方針、政策,引導廣大黨員干部樹立了科學的思想方法;推動了馬克思主義史學中國化及其成果的形成,幫助人們認清了中國革命發展規律,增強了抗戰建國的信心和動力,并從歷史經驗中汲取智慧。從宏觀層面看,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在理論互動過程中,相互啟發、借鑒,共同推動了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第一次歷史性飛躍的實現,促進了毛澤東思想的形成與發展,使毛澤東思想得以形成系統化理論體系。
在與延安知識分子的交往實踐過程中,毛澤東在思想上開放民主、兼容并包,在生活中關心、愛護理論工作者,在理論上兼收并蓄、博采眾長,為中國共產黨與知識分子的理論互動積累了寶貴歷史經驗。
抗日救亡是延安時期鮮明的時代主題。中國革命的領導者以及先進知識分子在理論互動的內容與主題上直面中國實際,緊緊圍繞著抗日救亡的道路進行理論探索。1939年1月,毛澤東在致何干之的復信中建議“把南北朝、南宋、明末、清末一班民族投降主義者痛斥一番,把那些民族抵抗主義者贊揚一番”[6](p136),并指示何干之要將歷史上統治者的侵略行徑與正義性的反侵略政策相區別。1939年6月,毛澤東又在致蕭三的復信中明確表示,“現在需要戰斗的作品,現在的生活也全部是戰斗,盼望你更多做些”[6](p155)。此后,他多次為這種貼近實際的風格鼓勁吶喊,并強調要多聯系邊區實際,寫出更富時代性和戰斗性的作品。在理論互動中,毛澤東還注重聯系中國革命的具體實際對有益的理論成果加以發揮運用,使之產生實際效用。1944年11月,毛澤東在閱讀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一文后,“把它當作整風文件看待”[6](p241),印發全黨高級干部,告誡同志們要在革命和建設中戒驕戒躁,不重犯類似李自成這樣的錯誤。
高度文明的民主性環境是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形成的必要條件。以延安為中心的陜甘寧邊區在中國共產黨的管理下,政治上是“民主中國的模型”[12](p294);在文化上“有著學術研究的有利條件,自由研究,自由討論有著完全的保障”[13]。對此,毛澤東有一個生動的描繪:“延安的確不好,樹木少、經費不足;但是延安有民主政治、有政治自由。”[14](p192)延安時期,黨內黨外民主氣氛濃厚,有不同意見者可以展開爭論,其中尤以思想活躍的文藝界最為熱烈。僅1941年期間,文藝界就開展了三次大的論爭:陳企霞與何其芳關于詩的論爭、蕭軍和雪葦關于文藝批評的論爭、對周揚的《文學與生活漫談》的論爭[15](p717)。延安文藝界的論爭,盡管是文藝工作者思想混亂、認識不夠統一的表現之一,但敢于論爭、勇于批評的態度卻也反映了當時自由民主、開放包容的理論研究氛圍。
從理論發展規律的角度看,中國化馬克思主義的發展離不開領袖人物與知識分子群體的共同努力。延安時期,黨的理論工作者群體的理論著述與觀點對以毛澤東為核心的中國共產黨的理論創新產生重要影響。毛澤東在與他們理論互動的過程中,充分尊重理論工作者的首創精神,在廣泛汲取他們研究成果的基礎上,創作了《〈共產黨人〉發刊詞》《中國革命和中國共產黨》《新民主主義論》等理論著作,形成了比較完備的、符合中國國情的新民主主義革命理論。這一理論在形成過程中,廣大理論工作者在中國社會性質分析、革命階段探索以及理論著作編寫等方面做出了他們獨有的理論貢獻。其中,比較具有代表性的是對近代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性質的理論定位,何干之、陳伯達等黨的理論工作者從唯物史觀出發,運用馬克思主義科學分析和系統論證了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性質,特別是何干之的理論研究和探索,對毛澤東產生了重要影響。
受知識背景以及實踐經歷不同的影響,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理論創造過程中,毛澤東與知識分子群體二者具有不同的特點與優勢。相比毛澤東等革命領袖而言,知識分子群體往往學歷較高,熟練掌握外文,可以通過譯介馬克思主義經典著作為理論創新提供理論素材;相比知識分子而言,毛澤東對中國國情的認識則更為深刻,在理論思考與創新中往往能夠更加貼近現實,更具行動上的優勢。因此,延安時期,毛澤東在與延安知識分子互動中,時常依據具體實踐制定出具有普遍指導性的方針,從宏觀上指導和規范理論工作者的研究工作;而延安知識分子群體則根據自身的專業知識、理論優勢從事專業性的研究工作。二者通過理論與實踐的優勢互補,共同推動馬克思主義中國化理論創新的實現。這為我們當下把握理論創新主體特點以及理論創新的內在規律等方面提供了很好借鑒與啟示。
通過對民主革命時期毛澤東與延安知識分子群體理論互動的歷史考察,不僅加深了我們對毛澤東思想形成與發展的認識,而且為推進當代馬克思主義理論創新和發展21世紀馬克思主義提供了許多可供借鑒的方法與經驗。它啟示我們在新的歷史時期發展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事業,要以改革實踐為現實導向,大力“營造勇于創新、鼓勵成功、寬容失敗的社會氛圍”[16],積極把握理論創新主體的特點及其規律,有效推動領袖人物與知識分子群體的理論互動,進而建構具有中國特色的哲學社會科學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