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粵湘 毛 英
(湖南中醫藥大學人文與管理學院,湖南 長沙 410208)
近年來,國務院和中醫藥管理局相繼頒布了《中醫藥發展戰略規劃綱要(2016—2030年)》 《中醫藥發展“十三五”規劃》等重要文件,綱領性地提出:中醫藥文化要走向海外,要為建設文化強國提供不竭的動力和源泉。中醫藥文化是極具中國特色和代表性的元素,也是中華民族優秀傳統文化體系中十分重要的組成部分,具有深厚的人文和心理基礎。向國際社會傳播中醫藥文化,是提升我國文化軟實力的重要手段,有利于促進中國文化內在價值的世界認同。樹立跨文化傳播的全局意識和戰略意識,構建中醫藥文化國際傳播話語體系,在全球文化競爭中贏得更多的話語權,意義重大。為此,本文從中醫歌謠翻譯視角來論述中醫藥文化對外傳播中的話語權問題。
我國民間有較多流傳已久的中醫歌謠,其文字簡練,形式活潑,蘊含著豐富的中醫健康理論和養生理念。將這些歌謠翻譯為不同語種,可以極大豐富中醫藥文化對外傳播的內容。
1.1 四種英譯版本的比較 中醫有“藥食同源”的重要概念,即在日常生活中,很多食物和藥物的來源或性質是相同的,換言之,食物是藥物,同時也具有藥物的特性和功能,或治療疾病或保健防病,因此在生活中需要講究食物的搭配。特別要注意有些相克的食物,若同時食用,會帶來嚴重的不良后果。有如下一首有關食物配伍的中醫歌謠如下:
若要死得兇,蜂糖對火蔥。
若要死得快,蜂糖對韭菜。
若要死得急,甘草對鮮魚。
這首中醫歌謠分別列出了三組常見食物的錯誤搭配,即蜂糖配火蔥、蜂糖配韭菜、甘草配鮮魚,并用三個詞組表明發生誤用的嚴重后果,即會導致“死得兇”、“死得快”、“死得急”。從根本上來說,上述三個關于“死”的詞組,并非真如上述食物的搭配致人于死地,更大程度上是出于歌謠在文字和格式上的對仗需要,用略微夸張的手法擬制了三種“死狀”,意在引起人們對于食物搭配給予額外關注,以免將生命健康置于兇險的境地。該歌謠具有非常鮮明的中醫藥文化特色,如何精確地將其核心信息進行跨文化的推介,對譯者來說就必需要仔細斟酌。
本文對以下用四個不同英譯版本進行評析。
譯文1:
To die terribly,pure honey is paired with shallot.
To die fast,pure honey is paired with leeks.
To die quickly,licorice is paired with fresh fish.
以上譯文中,譯者分別用“terribly”“fast”和“quickly”三個副詞來修飾“die”,其分別對應“兇”“快”“急”。通常我們對于“死”的描述會著眼于界定死亡時間,譬如四個月之前去世,或者描述其死的狀態和方式,譬如死得很慘。而在該譯文中,其重心似乎放在了描述“死”的瞬間動作方面,其中“die terribly”的搭配感覺尤為不常見。譯者直接套用中醫藥中“配伍”的概念,將“對”譯為“pair”,意為禁止將三組食物進行“配伍”,從內涵上來考慮是可行的。但從中文歌謠每行的后半句理解來說,這個“對”又似乎應該理解為“搭配在一起食用”,由此“pair”又顯得稍有偏離??傮w而言,這個譯文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中文歌謠的某些重要概念,保留了中文歌謠的節奏,但是在整體的處理上還顯得稍有生硬。
譯文2:
Honey and shallot,
honey and leeks,
licorice and fish,
never eat in pairs.
與譯文1相比較,該譯文將“蜂糖”譯為“honey”,“鮮魚”譯為“fish”,分別略去“pure”和“fresh”,語言更為精煉,也抓住了這兩種食物的本質,用“eat”而非“pair”,也更為準確。但該譯文也還有如下兩點值得商榷:(1)將中文歌謠中描述的三種“死狀”完全略去,只是輕描淡寫地提到“never eat in pairs”(不要一起吃)。至于為何不能一起吃,則語焉不詳。原中文歌謠中的警示性信息直接被缺省,是否可能導致處于異質文化語境中的讀者低估食物誤配的不良后果?(2)該譯文完全忽略了原歌謠的“對仗”形式,是否導致原歌謠中語言的特異性被削弱?
譯文3:
To die a tragic death,eat honey with shallot.
To die a quick death,eat honey with leeks.
To die a sudden death,eat licorice with fish.
與前兩者相比,該譯文在翻譯內容和策略上有所取舍和平衡,既保留了中文歌謠的節奏和韻律特點,也恰當的運用了英文中本就存在的“die a tragic death” (死得慘/慘死)來表達“死得兇”,體現了對異質文化讀者接受習慣的體諒。在此基礎之上,通過靈活應用同樣的詞組結構和更為準確的副詞,在較大程度緩解了譯文1“硬譯”所造成的生澀拗口之感。整體而言,該譯文更為可取,但是為了最大程度上保留中文歌謠的警示性信息,該譯文直接使用了三個英文不定式進行對譯,即“to die a tragic death”,“to die a quick death”,“to die a sudden death”。從譯文的語境來分析,是否有可能使異質文化中的讀者產生困惑,甚至被誤認為這首中醫歌謠宣傳了三種自殺方式,從而與歌謠的初衷有所背離?
譯文4:
Honey combined with shallot makes a tragic death;
Honey mixed with leeks makes a quick death;
Licorice added to fish makes a sudden death.
與前三者相比,該譯文最大的亮點是棄用不定式,避免了前述“提供自殺方法”的嫌疑。同時運用了三個動詞“combined”“mixed”“added”來翻譯中醫歌謠中的譯“對”,而不是前面譯文的“pair”“eat”,使該譯文有了新意和變化。當然,該譯文與譯文2類似,放棄了中文原版歌謠的“對仗”形式,更似學術版的“溫馨提示”。
1.2 最佳譯本的討論 在實踐中有更多的方式對該中醫歌謠進行翻譯,所謂“譯無止境”。本文僅以上述四個版本的英文譯本為研究對象,對其翻譯策略、方法和效果進行分析和評述。究竟哪種譯文最為傳神和準確,最能達到歌謠對外譯介的目的?進一步分析如下:從信息傳遞的完整性考慮,譯文2顯然是最弱的,因為其完全將食物誤配的不良后果進行了選擇性的缺省,導致原版中的核心警示性信息傳遞失敗,而其它幾種譯文的信息傳遞則較為完整。而從信息傳遞的流暢性來考慮,相對于譯本1中副詞與動詞搭配的失調造成語感生硬,譯文2、3、4顯然更為通順。
然而,從文化對外傳播的角度來考量,最好的譯文則又為何者?我們發現譯文2和4放棄了中文歌謠的句子對仗格式,節奏和韻味都打了折扣,原中文歌謠中躍然而出的俏皮和戲謔意味也因此不見蹤跡,源語言的特色被大為掩蓋;而譯文1和3則堅決保留了原歌謠的對仗格式,很好地營造出了一種不同于譯入語文化的獨特語言氛圍。另外,該二者采用不定式直譯原歌謠中的“死狀”,表達方式簡單直白,但也制造了不少黑色幽默,在讓人印象深刻的同時,警示信息也隨之變得“accessible”(可接受/可通過)。綜上,譯文1和3的取舍明顯包含了更多的話語權意識,在中國文化的保真程度上顯然要更勝一籌。而譯文3能更準確地使用英文中原有的“die a tragic death”來翻譯“死得兇”,對譯入文化中的讀者給予了更多的合理體諒。因而,筆者認為譯文3為最佳譯本。
話語權是傳播學概念,指輿論主導力。話語權包括理論、思想、價值、理念、議題、政策、主張等。話語傳播涉及“說什么”“誰來說”“何時說”“怎么說”等環節。擁有話語權,就能通過議題設置(設計),占據輿論制高點,從而引導輿論,使之導向有利于己的方向,以達到宣傳塑造形象的目的[1]。
中醫藥文化作為中國文化的代表,受到中國古代文化中的哲學、文學的深刻影響,擁有獨特的人文性和精神氣質;而中醫語言作為漢語言,在表現形式上也特別講究文字表述形式的工整和對仗。簡言之,中醫藥文化和語言自有其異于其他語言和文化的獨特范式,而這也必然影響其對外傳播策略的選擇。中醫藥文化的對外傳播如果僅僅滿足于各種文本在異質語境中的信息傳遞,則失之格局。相反,審時度勢,深謀遠慮,在全球文化競爭中爭取更多話語權才是大道。
過去很長一段時期,我們不惜犧牲中國語言和文化的特性,在外譯活動中盡可能采取“歸化”的方式來進行文字轉換,盡量照顧譯入語語境中讀者的理解、接受和欣賞習慣,將“他者”的需要理所當然地排在首位。而當下,東西方力量的對比彼消此長,文化的轉向使得“我者”的言說需要和權力被擺在更靠前的位置,而不是相反。
從這首中醫歌謠的譯介個案中,我們應該認識到:“直譯”“意譯”“歸化”“異化”等翻譯方法在實踐中固然須加以配合運用,有時候還不得妥協折中;但在當前文化對外傳播的新形勢下,更應堅持文化自信,清晰把握譯者的主體性,激發譯者的話語權意識,深刻思考應該“怎樣說”。從這個意義上來看,“直譯”“意譯”“歸化”“異化”等方法的取舍,不再僅僅是翻譯“策略”的考量,其已上升到文化傳播“戰略走向”層級。
因此,就這首中醫歌謠的譯介和傳播而言,以文化自信為立足點,以“直譯”加“異化”為主導[2],以英文的不定式直接對譯中文版本的三種“死狀”,并盡可能保留其格式和韻律特點,更好地展現中醫藥語言和文化的特色,不但合理,更是必要。
在當今全球多元文化語境中,對他者文化的寬容和理解是必須的,這樣才能減少不同文化之間的沖突;但于此同時,在文化的碰撞中保持自身身份的獨特性也同樣重要。中國文化的對外傳播必須重新審視本我文化和他者文化的權勢比重[3],必須要有足夠的底氣“和而不同”。在關注傳播效果的同時,進一步爭取傳播中的話語權,擺脫西方的話語框架、分析范式和思維邏輯給世界理解中國造成的巨大障礙[4]。我們必須在“怎么說”上理清思路,并形成自己的一套標準,持續探索和構建有中國特色的中醫藥文化對外傳播話語體系。
感謝陳嘉提供歌謠中文原本。感謝雷玉娥、鄧煉、王凱、楊易提供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