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望星宿

一

“那不是你們班的小怪物嘛！”

“噓，小心她把印記傳染給你——”

譚星辰推開教室的門，旁若無人地走到座位旁，仿佛剛才的議論和自己無關。譚星辰是個皮膚白凈且漂亮的女生，只是右眼下方有一個突兀的褐色印記，遠遠看去，像一顆星星。

這個印記，是在她五歲那年突然出現(xiàn)的。那時,媽媽帶著星辰在鄉(xiāng)下的外婆家，大人在屋里聊天，星辰一個人溜進了山林。家人被嚇壞了，找了好久。慶幸的是，星辰自己回來了，臉上卻多了一枚褐色的星星狀印記。

起初，家人以為她是在林子里磕了臉，誰知過了幾個月也不見好，竟像胎記一樣長在了臉上。星辰覺得這顆小星星很可愛，后來越長越大，小星星的顏色越來越深。星辰到了愛美的年齡，變得有點兒討厭這個莫名其妙的東西。

她不想理會這印記，可別人的嘲笑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你是個臉上有印記的怪人。

一天晚自習后，星辰走在回家的路上，不經(jīng)意間抬起頭，看見夜空中綴著幾顆明亮的星星。今天是個難得的好天氣，這個城市，已經(jīng)很久沒有看到過這樣的星空了。

星辰看著星星出了神，突然聽到身后傳來一個溫柔的聲音：“你也喜歡星星嗎？”

路燈旁的少年，一雙眼睛清澈明亮。

提到星星，星辰習慣性地想到了自己臉上的印記，好心情一下子就沒了。

“不，不喜歡。它讓我變得很難看，總是被人嘲笑。”

“可我覺得你很漂亮呀。”

星辰愣了愣，她第一次被男生夸獎長得漂亮，竟不知該怎樣回答。

少年走到路燈下，星辰看清了他的模樣，兩個人相視的瞬間，都愣住了。因為他的左眼下方，也有一枚褐色的星星印記，和星辰的一模一樣。

少年叫明澤，他陪著星辰一起走回家，一路上兩個人有說有笑，聊了很多。星辰覺得明澤像是她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也許是那枚星星印記，讓兩顆心迅速靠攏。他們都在另一個人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來到星辰住的小區(qū)，只見挨挨擠擠的高樓聳立。星星不見了。

明澤突然問：“你聽說過守望星宿的傳說嗎？”

在漫天繁星里，每個孩子都有一顆守望星宿，它們和那些自己想守護的孩子許下約定，互相陪伴，用星光默默守護他們安睡。

城市污染越來越嚴重，空氣中霧霾重重，守望星宿的星光也越來越微弱。它們?yōu)榱耸剐枪獠皇軗p傷，便不再和孩子許下約定了。但也有一些執(zhí)著的星宿，繼續(xù)陪伴已選中的孩子。

明澤說：“也許我們臉上的印記，就是某個執(zhí)著的守望星宿在默默守護我們。”

守望星宿……星辰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聽到過這個故事。

一天晚飯的時候，爸爸提起：“我和你媽聯(lián)系了一家醫(yī)院，醫(yī)生說你臉上這個印記挺常見的，用激光就可以打掉。”

媽媽說：“以前不讓你去，是覺得你年齡小怕你會疼。現(xiàn)在你長大了，我們應該尊重你的想法。”

比起被別人嘲笑，疼一點算什么呢。

星辰毫不猶豫地點頭答應了。她終于可以擺脫這個困擾自己多年的罪魁禍首了！

只是……沒有了星星印記，下次見面的時候，少年還會認出自己嗎？

二

激光手術預約在冬天。

一個周末，爸爸說帶她去度假村住兩天。出游是件令人開心的事，星辰暫時把煩惱拋在了一邊。

他們住的旅店位于山上，從住所再往上走一小段是一個觀星臺。吃過晚飯，是觀賞星空的最佳時間，星辰一家便來到了觀星臺。令人遺憾的是，站在空蕩蕩的觀星臺上，天空灰蒙蒙的，不見一顆星。

“哎，今天估計是看不到星星了。”

爸爸收起望遠鏡，說這幾天的霧霾很重，連這個偏遠的度假村都受到了影響。空氣中仿佛有一層厚重的煙霧，別說看星星了，連遠處的山影都看不清。

星辰想再等一會兒，爸爸叮囑幾句便先回去了。觀星臺上只剩下了她一個人。她用望遠鏡四處看著玩，就在這時，一張被放大了很多倍的臉突然出現(xiàn)在望遠鏡的視野里。

星辰嚇得后退幾步，驚訝地喊出一個名字：“明澤？”

山上很冷，明澤將外套披在了星辰身上。兩個人坐在觀星臺上，想等夜深人靜時，能現(xiàn)出滿天繁星。明澤也是到此度假的，他篤定地說：“今晚一定可以看見星星。”

漫長的等待中，兩個人聊了一會兒，忍不住又說到了臉上的星星印記。

明澤繼續(xù)講故事：“每個守望星宿都有一個影子。星星在天上，影子在地面。一些星星，為了保護和自己許下約定的孩子，最后耗盡星光，變成一顆冰冷的隕石。”

那晚，他們真的看到了星星。半明半暗的夜幕下，遠處的繁星靜靜流淌，匯聚成一條銀色長河，是星辰從未見過的美好景象。

回到住所后，星辰躺在床上，聽著耳畔呼嘯而過的夜風，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兩個孩子手拉手，走在漫天繁星下，小男孩正在給小女孩講守望星宿的傳說。林子里的螢火蟲穿過指縫，男孩笑著摸摸她的頭，突然也變成一只螢火蟲，飛過來輕輕在她臉上蹭了一下，正是右眼角下的那個位置。

星辰驚醒了。

原來是夢。她用手摸了摸臉上的星星印記，仿佛有東西還留在上面。和她許下約定，守護她的那顆星星，它還在天上嗎？星辰趕緊搖了搖頭。她不是五歲的小孩，早過了聽童話故事的年齡，可為什么這種安慰人的傳說，她還是忍不住去相信呢？

三

第二天夜晚，他們又不約而同地來到了觀星臺。

星辰把從地理課上學來的星象名說給明澤聽，他能迅速地給她指出星象的位置。明澤喜歡看天文方面的書，喜歡觀察星空，所以把每顆星的名字，甚至不同的特點都記得一清二楚。星辰發(fā)現(xiàn)，自己喜歡上了和星星有關的一切。

突然下起雨來。

星辰和明澤趕緊往回跑。兩個人靠得很近，彼此的印記也看得一清二楚。

“明澤。”星辰叫住了他。

“怎么了？”

少年溫柔如初。星辰清楚地看到，明澤左眼下方的星星印記被雨水暈花了。星辰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印記”，她的手指上留下了黑色的東西：明澤的印記根本就是用墨水畫上去的！什么守望星宿，什么同病相憐，都是騙人的！

那天，星辰在大雨中跑了很久，直到身后呼喚她名字的聲音越來越遠。

原來這個世界上，有著奇怪印記的人，真的只有她一個。

此后，如星星般明亮的少年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

四

手術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媽媽從中藥店里配了幾味藥，每天用小爐子煎了給她喝，說是可以讓印記變淺。

星辰靜下心來想過，明澤這么做或許只是不想讓她太孤單。她當時太激動了。當時的她像剛被野獸襲擊過，根本反應不過來。如果沒有這莫名其妙的星星印記就好了，她就不會被人嘲笑，也不會失去明澤這個朋友。

想到這兒，星辰巴不得時間過得再快一點，趕緊擺脫掉這個困擾自己多年的印記。

有一天，星辰收到一個寄件人不明的包裹。剝開精致的包裝，里面是一個透明的小玻璃瓶，裝滿了星星形狀的亮片，還有一張說明書。

她一下子就猜到，這是明澤送她的。

星辰心里歡喜，當晚一個人來到了第一次遇見明澤的地方。瓶里的星星亮片在夜色中，仿佛有了生命，緩緩地從玻璃瓶中流淌出來，紛紛飛向天空，然后一點一點發(fā)出閃亮的光澤，居然照亮了公園的每一個角落。

星辰驚訝得睜大了眼睛。

不是孔明燈，不是螢火蟲，夜空中緩緩流淌的，是明亮的星星！她從未見過這么多這樣美的星星。它們慢慢地匯聚成了一條寧靜的星河，落向山間。

然后，她聽到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星辰。”

她轉過身，看到了那個溫柔的少年。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騙你的。我想讓你不再在意那件事。我想讓你過得快樂些。”

是錯覺嗎？今晚的明澤特別消瘦，聲音也很虛弱。見她不說話，明澤又問：“你還記得嗎？”少年在夜幕中伸出手，一顆星星緩緩落在他的指尖，說：“你以前很喜歡星星的。”

倏然間，熟悉的畫面點亮了她的記憶。

那是多么遙遠的事啊，五歲的自己，是個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孩。“他們騙人，這里根本摘不到星星！”她聽大人們說，星星在很高很遠的地方，站在山上，就可以摘到星星了。于是，她登上了山頂，結果星星沒摘到，反而迷路了。

就在這時，躲在樹后的男孩輕輕問：“你也很喜歡星星嗎？”

黑暗的山林里，緩緩升起一顆顆明亮的星星，照亮了沉睡的遠山，也為她照亮了回家的路。兩個孩子手拉著手，聊了一路，他給她講了守望星宿的傳說。他化作一點星光，在她臉上輕輕蹭了一下。

原來，明澤就是和她許下約定的守望星宿！

他舍棄干凈美好的山林，陪星辰來到了城市。可是，日復一日的污染，讓他的星光越來越微弱。白天，他只能沉睡在星辰的星星印記里，到了晚上，便守著星辰入睡。度假那天，他用星光點亮星空，對他的光芒造成了很大的影響。

他支撐不了多久，想再送她一場星空，并收回她厭棄的星星印記。

“對不起，給你帶來這么大的困擾。”

他溫暖的手覆上星辰的臉頰。

他們仿佛又回到了她五歲那年的夏天。

尾聲

睜開眼睛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星辰躺在臥室的小床上，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場并不存在的夢。她的枕邊，多了一顆小小的石頭，如他所說，耗盡了星光的星星，最后只剩下這樣小的一顆隕石了嗎？

媽媽推門進來，驚喜地喊道：“哎呀，星辰你快看，你臉上的印記沒有了！”她把星辰拉到鏡子前，激動地說：“太好了，中藥太管用了。”

星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臉上已沒有了淺褐色的星星印記。

媽媽還在開心地說著什么，星辰默默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她趴在桌子上，掌心緊貼在星星印記的位置，流下了眼淚。

她的守望星宿，是不是再也不會出現(xiàn)在她的生命里了？

星辰把小石頭放在了窗臺上，看得見天空的地方。

這一次，星辰要守護他。

臉上沒有了印記的星辰像是變了一個人。她本來就是個漂亮善良的女孩子。漸漸地，她的朋友越來越多，她成了眾人眼里的星辰。

只是在每個夜幕低垂的晚上，她會忍不住看著窗外，期待有個溫柔的聲音對她說：“你也喜歡星星嗎？”

（慕 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