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不如懷念

老房子就要拆了，我決定再去那里走一走，像是與一位遠行的故人作最后的告別。

故地重游，房子還是記憶中的模樣，仿佛我從未離開過似的。瞧！那臺“咔咔”作響的電風扇，曾是我童年里所有涼爽的寄托；墻壁上貼的明星海報，訴說著我短暫的追星時光；院子里綠油油的仙人掌，則為灰蒙蒙的房子增添了一抹亮麗。我游離的目光翻過圍墻，走過廳堂，地上的一行小字攔住了我的去路——“筱和薇永遠是好姐妹”。看著那行螞蟻一樣的小字，回憶像是一場從天而降的傾盆大雨，將我淋得狼狽不堪。

筱是我童年時的一位常客，比我大兩歲，她家就在我奶奶家旁邊。初見她的時候，她扎著兩個可愛的小辮子，眼睛不大，但非常有神。最讓我羨慕的是她的皮膚，好像新剝出殼的雞蛋一樣細膩白嫩，臉頰上的幾顆小雀斑也讓人覺得俏皮可愛。總之，她著實是個漂亮可愛的姑娘，也是因為她，我經常往奶奶家跑。

在認識她之前，我總是和一群男孩子混在一起，每天玩打打殺殺的游戲，絕對是個貨真價實的“野小子”。但她不一樣，她簡直像個小天使，優雅、安靜，也是認識她后，我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是個女孩子。

那個時候，裝扮自己的洋娃娃是我們最熱衷的游戲。剛開始，我們只是把包裝盒里附帶的幾套衣裳換來換去地給洋娃娃穿，但是很快我們就不再滿足于這些了。某天下午，筱提議，我們可以用自己穿不下的衣裳給娃娃做小裙子。這是一個不錯的建議。頭一次為心愛的小娃娃縫制衣裳，我們都覺得很新鮮。我到現在依然清晰地記得，夏日的陽光從那扇古舊的窗戶里灑進來，落到剪子上，閃出耀眼的光芒。時間從花花綠綠的布料上走過，從飛舞的針線間穿過，凝結成娃娃身上可愛的衣裙，那是我童年最美的記憶。

不過，有誰的友誼是一帆風順的呢？再好的朋友也難免會有摩擦，哪怕僅僅因為一場“天災”。那是正月初一的早晨，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羽絨服來我家拜年，那是她的新衣裳，而且她非常喜歡。我正在寫毛筆字，毛氈、墨汁、硯臺、宣紙、字帖攤了一桌子。她看到后也想試試。我很樂意讓她寫，順便看看她寫的毛筆字如何。都說字如其人，她的字和她的長相一樣小家碧玉、清秀可人。我是個不輕易服輸的人，想要更加認真地寫幾個字和她比試比試。毛筆在我們手中交換的一瞬間，“災難”發生了——兩滴濃濃的墨汁滴在了她的衣服上，那溫柔的鵝黃頃刻間面目全非。

她眼角的笑意一眨眼全然消失了，變成錯愕，轉而憤怒，最后變成悲傷。她紅著眼睛從我家跑了出去。雖然這件事并不是我惡意為之，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已經坐實了“罪人”身份。我知道今天是大年初一，我知道她多么喜歡那件衣裳，她剛剛還在向我夸贊她的衣裳呢！整個上午，我都因為背負著這一巨大的錯誤而感到無所適從。

那天下午，我決定去找她，并請求她的原諒。我走到她家門口，大聲呼喊她，但是她不愿意見我，雖然她沒有出聲，但我知道，她就在家里。我想不出可以做什么來挽回這件事，只能傻傻地坐在奶奶家看電視。直到傍晚，她終于來找我了，她的眼睛紅紅的，身上換了一件外套。她對我說，雖然她真的很喜歡那件新衣裳，但是與我們的友誼比起來，一件心愛的衣裳當然無足輕重，但是她不喜歡我做了錯事以后就一臉委屈的樣子，不喜歡我因為膽小而不敢道歉的脾氣，她希望我能改一改。當然，我笑著答應了，這個小插曲就這么在彼此的諒解中翻了過去……

如果把人生比作一臺播放各種節目的電視機，那么，她上了中學之后，仿佛換了一個新的頻道。從此，身在兩個不同頻道的我們有了不同的時間安排，有了不同的活動地點，也有了各自不同的朋友圈子。其實，并不像很多電視劇里那樣，一定要經歷什么大的摩擦，才會讓本來貼近的兩顆心產生嫌隙。我們倆之后再沒有發生什么矛盾了，甚至連一句爭吵都沒有，我們之間的距離，卻從起初的小水溝漸漸地變成了太平洋——她唱的歌我不喜歡，她穿的衣服我不喜歡，她的生活我不喜歡……再然后，就連她喜歡什么我都不知道了。其實，并不是非要彼此喜好相同才能成為朋友，但是，生活沒有一點點交集的人，實在沒有進行深度交流的可能了。

前些日子去奶奶家的路上碰到她，她除了打扮有些不同，表面上看起來沒有太大的變化。兩個人實在沒有什么好說的，在彼此尷尬的氣氛中，我焦灼而急迫地向她告別，逃也似的進了奶奶家。

我事后也好好想過，到底是什么導致我們多年的友誼就這么沒有硝煙地崩塌了？是我錯了嗎？是她錯了嗎？左思右想，也沒有結果。只能用俗套的話安慰自己說：“人生恰如一趟單程的公交車，有人要來，自然就有人要走。”有時候，挺希望我們都還是孩子，在一個夏天雨后的傍晚，天上掛著久違的彩虹，我們穿著碎花裙子坐在橋邊，手上拿著一支五毛錢的水果棒冰，味道酸酸甜甜的，那感覺真好。

不過又有誰敢說，自己的人生是沒有遺憾的呢？正是成長途中這些大大小小的遺憾，才讓我們不斷成長，讓我們的記憶變得更加豐富，讓我們的思想變得成熟，讓彼此的人生遇見了更多的可能。

（石詩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