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念的淚是山河湖海

大T，今年夏天我回了一趟老家。通往老家的路仍然顛簸，我透過大巴車的玻璃窗戶向外望去，田間麥子已經成熟，像是一片金色的海洋。

大T，你說做人要堅強。只是你知道嗎，每當夜深人靜我躺在床上的時候，閉上眼睛總會浮現你的樣子。我死死地咬住被角，我不哭，我不會哭的。

回憶像海浪，一遍又一遍沖刷著我的心臟。

我不會忘記，6歲那年，我們一起去田里摘西瓜。你為了能讓我吃上更甜的西瓜，一個人在炎炎烈日下，將西瓜挨個敲了一遍，就那樣找了一個多小時；7歲那年，我因貪玩躲進草垛里，被蛇咬傷了腿，你不顧危險，爬上村子后面的小山丘，去給我找治傷的草藥；8歲那年，你吃脆脆面吃出了一個玩具戒指，你很珍惜它，卻還是把那個戒指送給了糾纏你許久的我；9歲那年，我們一起去鎮上的集市玩，人群熙攘中我們走散了，你急得滿街喊我的名字，到最后嗓子啞得都說不出話；10歲那年，我臨走前，你和我大吵一架，你生氣地把自己鎖在西屋里——那是唯一一次我回家，你沒有送我。晚上回家后，姑姑打來電話，說你哭了一個晚上……大T，我都記得，統統記得。

后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對你的態度發生了轉變。有些時候，我不想面對你。

那時候我們都已經上了中學，你和我在同一所學校。我家臨學校很近，所以你隔三差五就來我家住。

或許，我不能接受你獨霸我的床，還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樣；我不能接受你把我的限量版簽名海報當成書紙包書；我不能接受你笑嘻嘻地穿著我媽媽給我買的新衣服；我不能接受你總是有意無意、明里暗里地和我比較；我不能接受你故作老成，總在大人們數落我的時候插一句：“她呀，這樣就不錯了。”

所以當你笑著問我，能不能把我印花的手賬本送給你當筆記本的時候，我第一次冷冷地對你說：“不行。”

看著你的笑容慢慢僵在臉上，我心里竟然有一種報復后的快感。

而讓我對你爆發的導火索，是那個叫向南陽的男孩子。他是我的同班同學，身材挺拔，容顏俊朗，笑如暖陽。他總喜歡背著一把尤克里里（夏威夷小吉他，比普通吉他小很多），每當他經過我的身邊時，我都會感到一陣緊張。

那個總會在日暮時分用尤克里里彈奏一曲的男孩子，就這樣走進了我的心中。而我把這個秘密寫進了日記本里。

我如此珍貴的秘密，卻被你輕而易舉地暴露在了陽光之下。

你未經過我的同意，翻看了我的日記本，并把我的秘密告訴了我媽媽。盡管你后來解釋說，你以為那只是我的筆記本，但那已經不重要了。當媽媽拿著我考砸了的試卷和我的日記本大聲斥責我時，我對你產生了深深的厭惡。

更讓我無法接受的是，你竟然去找了向南陽。

你跟向南陽說了些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在那之后，班里有些同學在背后笑我，笑我不自量力喜歡“班草”，就連向南陽看見我，也皺著眉頭繞道走。

大T，你知道嗎，那個時候，我是恨你的。就這樣我升了高二，你高三，在向南陽這件事之后，你很少再去我家，我也不去找你。

我以為我們的關系就這樣了吧。不咸不淡，熟悉的陌生人。

不久后，你打電話告訴我爸爸，你最近總是喝很多水，總感到渾身乏力。我在一旁冷笑著說：“高三壓力大，連多喝幾口水這種小事也要打電話，那我失眠是不是要去醫院住院了？”

于是，大家都以為你是高三壓力太大了，未曾重視。直到有天，你的班主任給家里打電話，說你在考試的時候暈倒了。

姑姑和爸爸連忙趕到學校，把你送進醫院。在一系列的檢查化驗之后，拿著化驗結果的醫生一臉復雜地對姑姑和爸爸說，你得的是罕見的惡性腦垂體瘤，腫瘤已經長得很大，壓迫了感覺神經，所以你才總感覺口渴、乏力。他還說，得了這種病，家里要做好心理準備。

那天晚上，我聽到你的檢查結果后，腦子里一片空白。

第二天，我去你教室找你。見到你的那一刻，我差點驚叫出聲——我們才多少天沒有見，你竟然成了這副樣子：面色蒼白，唇無血色；一米七幾、身材勻稱的你，竟然變得這么瘦弱。

你看到我，驚訝地張大了嘴，想說什么，卻最終沒有說出口。 大T，你知道嗎？回到自己教室后的我，趴在桌子上哭成了淚人。無盡的悲傷，就在那刻決了堤。

后來的后來，我總是在想，為什么生命中有些美麗的花兒，總是說不見就不見了呢？就這樣，你休學治病，我在忙忙碌碌中升到高三。我最后一次見你，是2015年的春節。我回老家過春節，而你也在化療后出院回家。

你絮絮叨叨地跟我說話，你說你真的很抱歉，當年不該跑去找向南陽，讓他不要和我早戀，因為你是真的擔心那時我的成績；你說你那些有意無意跟我的比較，更多是因為羨慕我；你說你好懷念，小時候我們一起去老家的田野抓白蝴蝶的日子。

就這樣了，就這樣了。回憶是最不能回憶的東西。

大T，現在我閉上眼睛，仿佛又看見那年，你站在田野里向我微笑揮手的樣子。那時陽光溫柔，白云游走，空氣中有花的芳香，一切都是最美好的模樣。

想念的眼淚是山河湖海，囿于一人，不幻不滅。大T，我想你該懂。

（莫莫小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