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軍入關,如潮水般肆虐在無主的中原大地上,無數仁人志士奮起反擊,血戰未休。《南冠草》的作者夏完淳于南方輾轉抗敵,不幸為清兵俘獲,英勇就義。《南冠草》寫于獄中,是他的絕命詩。
那年,他17歲。
史冊寥寥幾筆,稱他為彪炳一代的民族英雄,便為所有的愛恨情仇畫下了句點。
夏完淳,原名復,字存古。他出身書香門第,打小便比別家孩子聰慧,又得父親夏允彝的悉心教導。史冊載,夏完淳素有“神童”之稱,“五歲知五經,七歲能詩文”,年僅九歲便寫出了廣為流傳的《代乳集》。
他理應是幸運的,若非時局垂危,他當如千載間的文人,風流效魏晉,簪花兼對酒,捻支瘦筆,將紅塵里萬般風光都寫盡。
可惜風云改,煙花寂,變換帝王旗。崇禎帝帶著明王朝曾經的榮光自縊在了萬歲山上,全天下的有識之士,不得不看著滿清的鐵蹄錚錚,踏遍萬里河山。亂世里狼煙四起,山河破碎,生民流離。國何在,家何存?世事忽然變得倉皇,夏完淳的少年時光,也不得不在現實的踐踏下,被碾成一地狼藉。
草木搖落,江山悲秋,北京城失守,明朝廷被迫南遷,仁人志士自北向南流亡,欲固守江南這一片漢家土地。夏完淳的父親夏允彝及師父陳子龍創立了愛國團體“幾社”,舉兵抗清。夏完淳跟在他們身邊,輾轉大江南北,當時才不過12歲。
彼時,清王朝已統一了中國的大片河山,南渡的明朝廷負隅頑抗,卻是那般凄慘無力。
諸多跡象不遺余力地昭示,鴻運在清。可是,對那時的漢人來講,滿人是“胡”。做亡國奴?到底不甘。
夏完淳落入清兵之手。當時訊問、勸降他的官員名喚洪承疇,曾因剿寇、抗清立下功勞。原也是鐵骨錚錚,卻在兵敗松錦后被俘降清,嗣后一直做著鎮壓反清義軍的事,到底是晚節不保。
洪承疇瞧他年幼,問:“童子何知,豈能稱兵叛逆?”
夏完淳佯裝不識漢奸洪承疇,高聲答道:“我聽說本朝的洪承疇先生是人中豪杰,為國血戰不休,感動華夷。我從小就欽佩他的忠烈,我雖年紀小,但心是一樣的,‘殺身報國,豈可讓之’!”
旁邊的人提醒,面前站著的就是洪承疇大人。他更是聲色俱厲,稱洪先生死去已久,天下有誰不知道!祭祀他時先帝親臨,群臣嗚咽,誰竟敢冒充他的名字,誣蔑忠魂!
這一番話,義正辭嚴,說得洪承疇無言以對。可想而知,當時他該有多尷尬,在民族大義面前,竟比不上一個黃口小兒。
在獄中囚禁的日子里,夏完淳寫下了著名的詩集《南冠草》,慷慨悲歌,傳頌千古。
夏完淳就義于南京西府,行刑時他立而不跪,神色不變。劊子手戰戰兢兢,不敢正視,過了很久,才敢持刀向其喉。

那天是九月十九,重陽剛過,不見歸人。
至此,再看夏完淳留下的詞句,即便在春暖花開的日子,也讓人禁不住頓感悲愴。
霜前白雁樽前淚,醉里青山夢里人。
英雄恨,淚滿巾,響丁東玉漏聲頻。
……
三千寶劍埋何處?萬里樓船更幾人!
英雄恨,淚滿巾,何處三戶可亡秦!
……
可惜,這世上沒有所謂的神話,不是一腔孤勇便能一夫當關,沒有誰的寶劍能獨自氣貫長虹。清王朝延續268年,入關后共傳十位帝王,有首崇滿洲、剃發易服、圈地、投充、文字獄等弊政……同樣也造就了“康乾盛世”。
從夏完淳那個時代茍活下來的,他們有著一個共同的名字——遺民。
極少有人知曉,夏完淳犧牲時年僅17歲,身后有同齡的夫人,夫人身懷六甲。她是他父親朋友的女兒。
就義前,他寫了一封《遺夫人書》,潦草不成章句,中有幾句如下:
“不幸至今吾又不得不死;吾死之后,夫人又不得不生……欲書則一字俱無,欲言則萬般難吐。吾死矣!吾死矣!方寸已亂……夫人,夫人!汝亦先朝命婦也。吾累汝,吾誤汝!……見此紙如見吾也!……”
史冊上說,那姑娘在山中落了青絲,出了紅塵,一跪青燈古佛前。
如今掩卷,將夏完淳于獄中寫就的《南冠草》再細細思量一遍,只覺著“英雄”二字看來風光,恁是誰,都想要這般豪情,背后卻又這般沉重、悲涼。
夏完淳是我國最年輕的民族英雄。詩人柳亞子在《題〈夏內史集〉》中如是言:悲歌慷慨千秋血,文采風流一世宗。我亦年華垂二九,頭顱如許負英雄。
(白 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