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紛至的夜晚

黃玲玲

天空陰沉了好幾天，灰色的云層像是從半空中垂掉下來似的，壓得人喘不過氣來?？諝庵袔е鴿窭洌槿傅某岚蛳袷钦戳怂?，飛不到空落落的樹枝上，只能在地上一蹦一跳，像個小球在滾動。

屋中央生著火，幾個樹兜從早燒到晚，冒著細碎的煙，茅草屋頂上也冒著裊裊的白霧，不知是煙還是水汽，遠遠地看，各家的屋子都像是用淡墨畫出來似的。被子鉆進去老半天，牙齒還在“磕磕”響，像夏日里我們用兩個鵝卵石碰撞，看它們迸濺出火星。一想到夏天，被子里似乎熱乎一些了，那曬得流油的驕陽好像回來了。

老人們圍著火塘說：這是要下雪啊！可是他們天天念叨，雪卻總不見蹤影。爺爺說：老天爺熬著呢，這場雪不會小。他顧不上烤火，拖了一捆稻草在門前扎棉梗把子，把灶坑前的柞窩子塞得滿滿的，堆得老高；他拖了一把長柄斧子，用力地劈樹兜，劈硬柴，碼在屋檐下；把菜地里的大白菜，大蘿卜一筐筐地往屋里搬；吩咐哥哥將兩口水缸挑滿水。吃的用的燒的，都準備好了，大家圍在火塘前，只等大雪來臨。

夜里，窗外很黑，燈，早就吹熄了，小小的窗戶像個黑洞，風張著大嘴，一會把窗戶上的塑料紙“噗”的一聲吹得鼓起來，一會又將那個大包“嚯”地一聲吸回去。就像一個妖怪張著血盆大口在窗外一呼一吸。一想到妖怪，就仿佛看見了一對兇狠的銅鈴大眼，正隔著窗戶瞪著我，輕舔窗紙就能站到我面前來。我抖動了一下身子，將被子蒙過頭，把自己縮成了一個小核桃。

半夜里，聽得樹枝”嘩啦“一下斷裂，摔到地下了，窗外泛著白，但天并沒亮。除了偶爾傳來樹枝掉落的聲音，外面安靜得像靜止了一般。雞擠成一團睡著了，狗也將自己圈成一個圓睡著了，貓在灶膛的余溫里睡得正香，要明早上媽媽做早飯時才能將它叫醒。家里人睡得正香，閑月里，糧食在倉里，米在壇子里，腌好的肉在房梁上，睡吧，不用忙活，大家都安心地睡吧。

雞都叫了好幾遍了，外面卻少有人走動。但這天，白得有些異樣，亮亮堂堂，屋子像浸在水波里一樣。穿上棉襖棉褲起來，用力掀起窗扇，窗棱上的白雪”嘩嘩“往下掉，地上堆了厚厚的一層，像母親做的玉蘭糕，松軟輕飄得沒有重量似的。心下歡騰得不行，鳥雀一般奔到哥哥弟弟的房前，高喊一聲：”快起來，下雪了，下雪啦！“喊完忙去拔門栓，拉開兩扇木門，緊緊靠在門上的積雪就涌到我腳面上了。我用力踢踏幾下鞋子，將積雪抖落下去，將頭巾裹在腦袋上，只露出兩只眼睛。兩只腳早踩到雪面上去了。一踩一個深坑，雪都齊膝蓋了，拔出腳來前進，”咯吱，咯吱“像登山一般費勁，扭頭看，兩排深深的小坑一直送到低矮的門口。這一回頭不打緊，卻發現了新大陸，屋檐上水晶簾一般，冰溜子長長短短掛了整齊的一排，尖錐子似的，亮晶晶的。回去摘冰溜子可不容易，膝蓋深的雪，每走一步都很困難，哥哥弟弟一定猴急著穿衣服，一會讓他們給我敲幾根下來吃。冰溜子一咬脆嘣嘣的，涼滋滋的。

雪地上干干凈凈的，除了我自己的腳印，再不出別的。喜歡這樣干凈的雪，它就像一張大畫板，任我畫畫。我張開手臂直直迎著雪倒下，小心爬起來，生怕弄壞了畫?？矗┑厣嫌幸粋€我，一個眉眼都有的我。我喜歡在雪地里照相，以自己為圓心，轉動身子，一會兒照出許多個我，仿佛我和白雪融為了一體。我抹著臉上的雪，面對自己的杰作哈哈大笑。

一個人的雪地并不長久，很快，村里的孩子都跑出來，照相的，打雪仗，堆雪人的，雪地上鬧騰得不行。哥哥遞給我兩根冰溜子，開始拿著鍬清掃門前的積雪，他把干凈的雪弄成團，要給我堆一個大大的雪人。

每年大雪后，哥哥都會堆幾個雪人站在門前，雪人像一個個胖娃娃，任我們作弄。我喜歡將它們打扮成丑八怪，把雪人的臉蛋用浸過水的紅紙涂得紅紅的，像”六一”時老師給我化的妝，花哨得很。眼睛用炭涂得大大的，嘴巴大得要吃人。我還會弄來許多長布條，綁在小棍上，插在雪人的背上，像戲臺上那威武的人兒。哥哥堆的雪人很結實，他用雙手拍實了滾動，滾動后又拍實，所以我們家的雪人站的時間總是最長久的。

很快，雪地就臟得不成樣子了，門前又露出了褐色的土地，風一吹，就結了冰，踩上去滑滑的。但屋檐下的冰溜子還掛在那里，也沒變瘦，也不變小。茅草屋頂像戴著一頂厚厚的白帽子，廚房那頭的雪在溶化，堂屋那塊的雪也在變薄，睡房頂上的雪還厚厚的，好像誰給屋頂剃了頭，漫不經心剃得像狗啃過似的。

雪花還在飄著，飄得一點也不認真，懶散得很，一團一團也不密集。好像它們晚上忙累了，力氣消耗盡了。

誰在家門前潑了一盆水，很快就結成了冰，每一個路過的人都會仰面摔一跤。我呵著凍得通紅的小手，等著人過來，等他一站在冰塊上，我小聲喊：“倒！”這人真聽話，應聲就倒了。倒了想爬起來，還沒站穩又倒了，他就那樣跌跌撞撞狼狽地捂著屁股回去了。我笑疼了肚子，遠遠聽得哥哥喊：“回來吃飯?！被剞D身，將雙手張得像兩只翅膀，小心翼翼地走，生怕摔倒了人家看我的笑話。

一天瘋鬧后，疲了，雪也臟得什么也干不了了。晚上，睡在被窩里，想著明天的雪會不會更大，等我起來，會不會門都封上了，雪像一堵厚厚的墻立得比房子還高。那，我要怎樣才能出去？我要鉆一個洞，可就算露出頭來，站在比我還高的雪地上，怎么玩耍？這真是讓人犯愁。

“撲哧”是樹枝落了，還是雪花在笑？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