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海林
羅瑞用他的“檔格”為人們丈量出了一個大多數外國人無法理解的阿富汗。

英國人羅瑞·斯圖爾特在2002年用了36天從阿富汗西部的赫拉特走到了首都喀布爾。他用一根被當地人稱為“檔格”的手杖完成了對塔利班倒臺后的阿富汗的丈量,從劫后余生的赫拉特出發,經過恰赫恰蘭,再到巴米揚,最后來到了滿目瘡痍的喀布爾。這一段充滿危險的旅程顯然給羅瑞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印象,促使他在2005年回到阿富汗,創建了綠松石基金會,試圖保護阿富汗的古建筑——就我本人在阿富汗短暫旅行的所見所聞而言,阿富汗值得保護的古建筑很多,然而,能夠真正得到保護的卻寥寥無幾。羅瑞給自己安排的使命是注定難以完成的。數年后,羅瑞完成了自己的回憶錄The Places in Between,北京大學出版社的中文譯本將書名翻譯為《尋路阿富汗——在歷史與現實之間》。
自蘇軍入侵阿富汗以來,四十年過去了,阿富汗一直無法擺脫戰爭的漩渦。抗蘇、內戰、塔利班崛起、“全球反恐戰爭”、又一輪內戰、“伊斯蘭國”的輸入……戰爭沒完沒了,戰火硝煙中如何保護古代文明遺產、如何保障婦女不被欺凌、如何實現兒童的受教育權……這些問題和實現和平與和解,哪個更加重要;國際社會在多大程度上能夠幫助阿富汗;到目前為止,國際社會提供的幫助與支持到底是發揮了正面作用,抑或充其量只是聽了個響兒,實際上一點價值都沒有,甚至事與愿違加大了阿富汗實現和解的困難。2002年塔利班政權被推翻,美國召開波恩會議,那時候的西方一片得意洋洋,認為在按照“普世教程”進行國家重建指日可待,形形色色的將阿富汗一夜之間建成符合西方標準的現代民主國家的援助計劃充斥了從華盛頓到伯爾尼的各種國際援助開發機構的文件柜。羅瑞在自己的書中寫道:“在某個計劃中,似乎顧問人員只是簡單地把‘博茨瓦納完全替換為‘阿富汗。”
不是所有的援助計劃都是紙上談兵,也不是所有的計劃都包藏禍心,然而,這些計劃,特別是那些寄望于在阿富汗建立所謂“法治規則”的規劃,幾乎無一例外地遭遇了失敗。羅瑞寫道,“從2002到2012年,每年都有一個新的戰略替代上一個”,結果卻是“國際社會支持的阿富汗官方司法系統仍舊毫無用處”。而司法系統建設的巨大投入與毫無效果,只是國際社會特別是西方國家主導的阿富汗重建過程的一個側面罷了。婦女權利、兒童教育,這些在很多西方機構看來和實現和平與和解一樣重要,甚至更加重要的領域,國際社會的努力也基本上停留在精美的宣傳冊子上。多年以前,我在倫敦,曾經參加過一個視頻會議,英國在阿富汗的重建人員通過遠程視頻向與會者介紹他們在阿富汗的巨大成就,卻不得不承認實際上他們在沒有美軍武裝保護的情況下,根本無法離開營地一步。
羅瑞對此做出了令人信服的解釋,他早就注意到,“因為安全威脅,國際顧問和士兵不會被允許在某個阿富汗村莊中住上哪怕一個晚上”。這種情況下,國際社會如何才能對阿富汗廣袤鄉村的社會結構以及建立在這種社會結構基礎上的治理體系有哪怕最膚淺的理解呢?羅瑞在他的書中,用了大量篇幅記述他所目睹的阿富汗鄉村治理和人們的行為規范,目的就是要告訴人們,阿富汗并不是外國人經常說到的”失敗國家“或者”無政府地區”,大多數地方,始終存在著嚴密的管理。阿富汗的鄉村社會——考慮到阿富汗城市化水平的低下,鄉村才代表阿富汗——千百年來形成的社會治理模式,并沒有因為戰亂而失去其功能。而任何脫離了阿富汗社會現實的輸入型治理模式,都無一例外地被當地人拋在一邊。一方面是深受西方輿論詬病甚至詆毀的部族、宗教治理,雖然名聲不佳,卻為阿富汗提供了基本秩序,而另一方面是消耗大量國際資金建立起的所謂現代治理體系,被晾在一邊無人問津。鄉村層級如此,實際上,在涉及國內和平與民族和解之類的關鍵問題上,西方國家最終也不得不承認,建立在部族基礎上的古老的支爾格大會的作用是不可替代的。
羅瑞不是第一個認識到這一點的西方人。早在羅瑞穿越阿富汗的徒步旅行發生前半個世紀,挪威人弗雷德里克·巴特就在巴阿邊境杜蘭線的另一側生活了很長時間,對巴基斯坦斯瓦特地區的帕坦人部落社會生態進行了細致入微地觀察。巴基斯坦的帕坦人就是阿富汗的主體民族普什圖人。而巴特在美軍入侵阿富汗后的2003年,再版了為自己奠定人類學研究地位的代表作《斯瓦特帕坦人的政治進程》,在前言中,巴特強調了自己對帕坦人乃至整個阿富汗的政治過程進行分析后得出的核心觀點。巴特說:“政治聯盟的內在動因既非來自于原有的政治體系,也非來自于互相對立的政治意識”,“平衡并不是人們有意識去追求或合作的結果,而是各地方首領利用各種機會和手段去結成聯盟的自然結果。每一個首領都不斷尋找機會與外地的人結成聯盟以對抗本地的競爭對手。”西方人常說,所有的政治都是地方性的。這句話在阿富汗格外準確,幾乎是分析和預測阿富汗政治局勢的神奇鑰匙。然而很遺憾,這把鑰匙在巴特和羅瑞的書中,以及在任何一本西方大學的政治學教科書中都能輕易找到,卻長期被主導阿富汗國內政治進程的美國所忽視。個中原因到底是因為以“精致地平庸”著稱的美國社會科學背棄了英國人講求實際、強調田野知識的東方學傳統——順便說一句,這一傳統在英國也已經被遺忘了,還是因為美國人根本就不曾認真思考如何在阿富汗實現國內和平與民族和解,反而像有些陰謀論所斷言的那樣,美國人就是要在阿富汗制造混亂?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大程度上,和事實無關,而和答題者的立場有關。
不管怎樣,羅瑞用他的“檔格”為人們丈量出了一個大多數外國人無法理解的阿富汗。對于西方人來說,不理解也就不理解了,他們在阿富汗十多年來所做的一切,和在海灘上畫畫差別并不大,隨著時間的流逝,總會被沖刷得干干凈凈。而中國人卻不能這么想,不管中國人愿意還是不愿意,阿富汗都將用一條狹窄的、定義非常不準確的“瓦罕走廊”與中國永遠連接在一起,隨著“一帶一路”倡議向西不斷延伸,越來越多的中國企業、中國公民試圖前往阿富汗尋找機會,而中國正在致力于推行有中國特色的大國外交,阿富汗不但是中國走出去的利益延伸空間,也是中國體現大國地位、履行國際責任的重要外交對象,而令人遺憾的是,目前為止,仍然沒有一個中國人能夠完成可以和羅瑞·斯圖爾特的《尋路阿富汗》相提并論的田野調查,卻有很多人津津樂道于巴基斯坦身高一米九的大兵為中國女孩提供保護。一個成長中的世界大國,需要的是腳踏實地的精神,而不是莫名其妙地沾沾自喜。
(作者單位為中國社科院南亞研究所,系央視特約評論員)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