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苗
62年前,數千名交通大學師生響應中央號召,告別繁華的上海,扎根古都西安,為科學發展與西部建設奉獻芳華。
62年后,他們中的許多人已長眠于黃土地下,曾經的熱血青年變成耄耋老者,拳拳愛國之心卻從未褪色。
那是一場怎樣的遷徙?這些西遷的老教授,又有著怎樣的故事?
緣 起
1955年4月初的一個夜晚,時任交通大學校長、黨委書記的彭康接到一通來自高等教育部的電話。他被告知一個重大決策:黨中央決定將交通大學由上海遷往西安。
彼時,朝鮮戰爭已結束一年多,國家對國民經濟建設方針做出調整,把工業布局的重點放在內地,緊縮沿海建設,重要工業內遷。交大內遷,正是基于西北工業基地建設的要求和遠離國防前線的考量。
“當時我們開了很多會,白天晚上不間斷。校黨委關于西遷的意見始終是一致的,即堅決貫徹中央關于交大西遷的精神。”西安交通大學原校長史維祥當時任交通大學機械系黨總支書記。他至今記得當時的情況:“學校雷厲風行,彭康校長4月9日向校務委員會和黨委常委會通報中央的決定;4月中旬,任夢林總務長和王則茂科長等即赴西安察看及選擇校址。”
史維祥說,上海人素來眷戀繁華都市,“所謂‘寧要市區一張床,不要郊區一套房。要把數千師生員工從繁華舒適的上海,遷到相對落后的大西北來,現在仍難以想象”。
盡管如此,全校師生還是在最短時間內達成了共識。
1955年5月26日,彭康向師生們公布了西遷的決定,全校積極響應。
那是一個熾熱的年代,第一個五年計劃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為建設祖國出一份力”,是所有年輕人心中的至高理想。
“現在很多年輕人問我,你們當時怎么那么偉大,把上海拋開,到那么艱苦的地方去?”87歲的退休教授張嫻如當時是交大機械系的一名普通教員,她笑言,“他們可能不了解情況,我們當時是熱血青年嘛,那時一動員,大家都是非常積極的。”
當時,許多班級寫信、寫稿給校刊,表示決心克服困難,遷往西安。交大校刊就曾刊載一篇鍋爐41班寫的題為《我們向往著西安》的文章:“西安的生活條件要比繁華的上海差一些,這是事實;初去不習慣,也是必然的事。但這種屬于個人生活上的困難與不便是一定能被克服的。就像有一些樹木,隨便種在什么地方都會欣欣向榮地成長、壯大、成蔭。我們就要學習這種隨處生根的堅韌氣質。”
現今84歲的退休教授胡奈賽當時還是交大機械系學生,1956年畢業后留校擔任物理教研室助教。回想當年的情境,她依然心潮澎湃:“就是要建設國家,到哪里去,那是個最小的問題。”
遷 徙
根據交通大學校務委員會的部署,1955年至1957年兩學年內,全校在上海的2812名學生、1472名教師職工及家屬,還有教學器材設備將分批、無損失、安全地遷往西安。
繼先遣部隊之后,1956年8月10日,千余名西遷的交大師生員工和家屬背負行囊,匯集在上海徐家匯火車站,在鑼鼓喧天中,踏上了西去的專列。
當時,乘車師生都持有一張粉色乘車證,正面印有一行字:“向科學進軍,建設大西北!”
胡奈賽回憶,當年西遷的專列上,師生們情緒高昂,嘴里不時哼唱著歡快的歌,“那時大家都覺得,未來的生活充滿陽光”。
當年,17位交大黨委委員中有16位遷到西安,西遷的教授、副教授、講師和助教占交大教師總數的70%以上,一大批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年富力強的學術骨干更是舍棄上海優越的生活條件,義無反顧地成為黃土地上的高教拓荒者。為了積極響應遷校號召,心無牽掛地奔赴大西北,他們中的許多人,毅然賣掉交大或上海的原有住房。
被譽為“中國電機之父”的鐘兆琳教授,當年已近花甲,身患多種慢性病,妻子也臥病在床。周恩來總理提出“鐘先生以留在上海為好”,但他安頓好夫人后,毅然決然只身加入首批西行的隊伍中。
在當時西遷的25名教授中,時年38歲的陳學俊是最年輕的一位。1957年臨行前,他與同在交大任教的夫人袁旦慶,將自家位于上海國際飯店后面的房子,無償上交上海市房管部門,帶著4個孩子隨校西遷。
“至今仍有人說起此事,認為我們太虧了,保留到現在,那兩間在牯嶺路(國際飯店后面)的房子不是很值錢嗎?但當時我們想,既然要扎根西北的黃土地,就不要再為房子所牽纏,錢是身外之物,不值得計較。”后來成為院士的陳學俊這樣解釋。
來到西安后,陳學俊籌建了中國第一個工程熱物理研究所,創建了全國唯一的動力工程多相流國家重點實驗室。2017年7月,98歲高齡、仍在上班的陳學俊離世,他也是西遷教授中最后離世的一位。
據記載,當時西遷的校工中,年齡最小的趙保林16歲,年齡最大的是校醫沈云扉,當年已66歲。曾是舊上海名醫的沈云扉再三婉拒校領導的照顧,和侄兒沈伯參一同舉家隨校西遷。身為衛生保健科主任的沈伯參不僅帶頭西遷,還將在上海的私宅無償提供給學校,作為駐滬辦事處。
當然,西遷道路并非處處平坦。1956年以來,國際形勢有所緩和,黨中央對原來的部署亦有所調整,交大內部也曾發起西遷是否必要的討論。最后,經過反復分析商議,1957年7月,遷校方案調整,學校分設西安、上海兩地,大部分專業及師生遷往西安,小部分留在上海,與上海造船學院及籌辦中的南洋工學院合并,作為交大上海部分。
全校再次統一思想,遷校工作繼續開展。
到1958年暑期,除造船系、起重系,交大的動力系和機電各系大都陸續遷至西安。全校70%以上的教師、80%以上的學生來到西安新校園;74%的圖書資料、大部分儀器設備及全部歷史檔案,均相繼運抵西安。至此,學校西遷宣告順利完成。
艱 辛
上世紀50年代的西安,經濟建設相當落后,尚處在“電燈不明,馬路不平,電話不靈”的年代。最繁華的東大街也沒有一所像樣的房子,電線桿歪七扭八地立在馬路中心。
交大西安新校址位于城墻東南外,在古長安唐興慶宮舊址南側。1955年這里被勘察選定時,還是一片麥田,幾個果園、幾座荒墳點綴其間,烏鴉成群。
1956年9月,開學前后的交大西安校園雖已初具規模,但也只能保證最基本的學習生活條件,校園看上去仍像一個喧鬧的大工地。
史維祥回憶,師生員工剛到西安時正值8月雨季,道路泥濘,泥水沾衣。“學校還在進行基建,沒有一條正規的道路,大家形象地稱‘下雨水泥路,晴天揚灰路。”他說。
楊延篪教授1929年生于香港,1954年回到交大擔任助教。回想當年西遷的艱苦過程,他記憶猶新:“抵達西安時正值大雨,一下車腳就陷進泥里,有很多同學都滑倒了。周圍是荒郊,夜晚還能聽到狼嚎。”
交大55級學生談文心回憶:“每天我們踏著鋪在爛泥地上的木板到教室上課,必須小心翼翼,謹防滑倒,感到既艱難又新奇;圖書館西南邊,是一座用竹子和蘆席搭建的草棚大禮堂,泥地上放了好多長條板凳,那是學生聽大型報告或觀看文藝表演的場所。草棚大禮堂面積很大,又四面透風,冬天禮堂內外溫度相同,坐久了腿會發麻,大家都跺起腳來。現在提起草棚大禮堂,仍然倍感親切。”
從繁華的上海遷到相對落后的西安,盡管師生員工已有足夠的思想準備,但身處其中,仍發現困難比想象的更多、更具體、更實際。特別是接踵而來的三年困難時期,生活日用品短缺,副食供應匱乏,教學資源嚴重不足,與上海相比反差更大。
史維祥說,上世紀50年代的上海,許多教師家里已通上煤氣管道,而在西安則要花很多時間自己做煤塊、打煤球。主食吃雜糧,每月給每戶照顧發大米30斤,蔬菜水果很少、很貴。一些日用品如牙粉、燈泡等,有時還要從上海買來,“盡管工作、學習和生活條件如此艱苦,但大家都精神振奮,以苦為樂,決心為建設民主、富強的新中國,為早日恢復交大的教學科研,為建設大西北貢獻一份力量”。
盡管遷校任務繁重,學習和生活條件艱苦,但全校師生并未因此松懈,從未放松對科學技術和生產實踐的研究與探索。胡奈賽說,在當時的交大,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哪里有事業,哪里有愛,哪里就有家。”
踴躍投入西遷的力學專家朱城,創辦工程力學專業,除了吃飯睡覺,全身心投入新專業的興辦和發展上。授課之余,他抓緊時間編寫急需的講義教材,著成堪與國際大師鐵木辛柯的著作相媲美的中國版《材料力學》。鐘兆琳教授年過花甲,孤身一人天天吃食堂,卻第一個到教室給學生上課,并迎難而上建立了全國高校中第一個電機制造實驗室。院士謝友柏,作為青年教師代表帶頭遷往西安任教,剛來時沒有科研基礎,沒有實驗室,他就帶領幾名年輕教師,從繪制設計圖開始,直到把實驗室建成。他廢寢忘食地工作,常常幾天不睡覺,困了就把木板鋪在實驗室的地上躺一躺,最終把實驗室建成國內外軸承系統動力學領域知名的研究所。
時任副校長的張鴻親自主講“高等數學”,指導青年教師。而校長彭康、副校長蘇莊經常到教室檢查聽課。
西遷師生員工在艱苦歲月的磨礪中創造了嶄新的業績:沒有因為遷校而遲一天開學,沒有因為遷校而少開一門課程,也沒有因為遷校而耽誤原定的教學實驗。這被視為奇跡。
交大這棵在黃浦江邊生長了60年的參天大樹,就這樣在黃土地深深地扎下根來,經過62年的生長,更加枝繁葉茂。
(一 夫摘自《南方都市報》2018年1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