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盧海君
改革開放40年以來,中國的著作權法制建設取得巨大進步。以1990年《中華人民共和國著作權法》(以下簡稱《著作權法》)的頒布及實施為標志,中國著作權法制從此進入規范性發展階段。2001年,以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為契機,中國《著作權法》進行了第一次修訂工作,中國著作權法制進一步完善。2010年,以中美之間的知識產權爭端為導引,中國進行了《著作權法》的第二次修訂工作。2013年始,中國啟動了《著作權法》第三次修訂工作,以此次修訂工作為里程碑,中國著作權法制的發展開啟了被動性接受到主動性適應的歷史轉折。
市場經濟是市場在資源配置中起決定性作用的經濟形態。市場經濟的實現前提是產權的保護和要素的自由流動,1990年新中國《著作權法》的頒布和實施,確立了作品的著作權保護,是市場經濟實現的必要前提。自1978年改革開放以來,隨著中國改革開放進程的推進,在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進程中,已經出現了著作權保護的利益訴求。基于此,中國政府的各個部門頒布了一些保護著作權的條例。1978年至1990年的這一階段可以界定為中國《著作權法》的孕育階段。在這一階段,作品產權保護的呈現形式是碎片化的,保護著作權的條例也是碎片化的。這種碎片化的著作權保護規章制度的存在,只能夠在個別領域中解決權利保護的燃眉之急,并不能夠為系統的文化產業發展保駕護航。改革開放以來保護著作權的規章制度,由于保護訴求現實呈現的散亂,加之著作權保護的實踐經驗和立法的理論儲備不足,當時的規章制度并不系統也不規范。然而,這些規章制度是新中國著作權法制建構的有益探索,一些成功的經驗被合理吸收到1990年新中國第一部《著作權法》中。隨著1990年新中國第一部《著作權法》的誕生,我國著作權法制初步建立,著作權受保護得以確認,文化創意產業發展的基本法律規范得以建立。
中國改革開放40年來取得的偉大成就是在中國對外開放條件之下取得的,“開放已經成為當代中國的鮮明標識”。“經濟全球化是不可逆轉的歷史大勢,為世界經濟發展提供了強勁動力。”[1]中國經濟只有更高效地融入到全球化經濟體系之中,才能夠獲得“高質量、可持續”的發展。經過10多年的艱苦談判,中國于2001年成功加入世界貿易組織。《與貿易有關的知識產權協定》(以下簡稱《知識產權協定》)是世界貿易組織規則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成為世界貿易組織成員的前提是遵守世界貿易組織規則體系。中國2001年對1990年《著作權法》的修訂是以中國入世為契機展開的。2001年《著作權法》通過修訂不僅擴展了受《著作權法》保護的作品類型,而且豐富了著作權的內容,在保護標準上向《知識產權協定》有關內容看齊,貫徹了最低保護標準原則。而且,從作者國籍和作品國籍兩個層面貫徹了著作權保護的國民待遇原則。這樣一來,世界貿易組織成員國國民的作品或者首次在中國出版的作品均受中國《著作權法》保護。在世界貿易組織的多邊規則框架內,文化產品和產權要素的跨境自由流通得以實現,經濟全球化在一定領域中得以實現。
事實上,2001年中國《著作權法》的修訂,一方面使得我國《著作權法》在規范層面滿足了《知識產權協定》的要求;另一方面,為滿足最低保護標準要求,2001年《著作權法》在作品保護范圍和保護力度方面都比1990年的《著作權法》有了較為明顯的提升。例如,為了回應數字時代對傳統著作權制度的挑戰,2001年《著作權法》中增加了一項非常重要的權能:信息網絡傳播權。同時,2001年《著作權法》借助入世的契機,修訂或刪除了1990年《著作權法》中的一些明顯不合理的規定。例如,1990年《著作權法》第七條[2]被刪除。2001年《著作權法》的修訂工作并非片面強調著作權的保護,也很注重公共利益的維護,例如,新增了教科書法定許可的規定。通過調整和完善著作權例外和限制的規定,以尋求《著作權法》在權利保護和公益維護方面的平衡。
2001年《著作權法》的修訂使得我國著作權法制至少是在規范層面已經基本達到了國際公約的要求,在有些方面甚至超過了國際公約的要求。由于中國著作權保護水準達標并且對公約成員國國民提供了國民待遇,中國的經濟發展尤其是文化產業的發展基本成功地融入到了世界經濟體系中。這樣不僅有利于世界優秀文化產品“請進來”,同時有利于中國優秀文化產品“走出去”,世界和中國在文化產品的國際貿易中互利共贏。
在改革開放國策的推動之下,在融入全球化經濟浪潮的倒逼之下,以2001年中國《著作權法》的修訂為里程碑,中國著作權法制逐漸演變成具有規范意義的現代化著作權法制。中國的著作權法制在概念、規則、原則等層面同國際公約基本統一,中國的著作權法制問題的探討已經有效融入到著作權法制的國際話語體系之中。然而,中國著作權法制的發展和完善并非全部是發達國家“知識產權大棒”的倒逼,隨著中國改革開放步伐的推進,中國經濟和社會發展取得長足進步,文化產業也取得深入發展。尤其是2000年以后互聯網席卷整個中國,互聯網的普及深刻影響到傳統著作權法制的根基,面對互聯網,傳統《著作權法》必須改變。在互聯網普及中國之后,涉訴著作權案件占比很高的部分都是網絡著作權案件。這一階段,互聯網極大豐富了作品的傳播方式,便利了作品的接觸,然而,互聯網這把“雙刃劍”同時也導致了著作權人的合法權益嚴重受損。新的著作權法制不得不在新技術、新業態出現的時候尋求著作權保護、作品傳播和作品利用新的平衡。以音樂作品為例,在網絡環境下,作品傳播速度之快、質量之高,前所未有。而且新的作品傳播方式層出不窮。例如,點對點的傳輸,名義上為分享,實質上對傳統唱片業是致命打擊。面對互聯網對傳統著作權法制的挑戰,我國于2006年頒布了《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條例在2001年《著作權法》的基礎之上,進一步規范了作品的傳播和利用行為。如果說2001年《著作權法》的修訂是被動接受,2006年《信息網絡傳播權保護條例》的頒布絕對是主動回應。以條例的頒布為標志,中國著作權法制的發展進入自覺階段。
互聯網對傳統《著作權法》的沖擊是世界性的,并不僅僅局限于中國。網絡著作權是傳統著作權法制的一場革命。2000年初期的幾年,互聯網產業井噴式發展,搜索引擎、信息存儲空間服務提供商、網絡內容提供商等獲得了基于“規則空白或不確定”的巨大制度紅利和發展空間。此階段,也是訴訟頻發、問題層出的階段。在網絡著作權案件的裁判過程中,司法機關也是“摸著石頭過河”,形成一系列經典案例,積累了大量司法經驗,喚起一波又一波著作權問題的大討論,為中國著作權法制的進一步發展和完善進行了大量的理論儲備。
盡管如此,《著作權法》相對于快速發展的社會生活還是顯得捉襟見肘。由于中國著作權法制初創時期的實踐經驗缺乏和理論儲備不足,諸多法律條文采取的是拿來主義,許多規范性內容在我國出現了消化不良現象,對《著作權法》的不同理解也導致著作權案件司法實踐產生爭議,影響到我國文化產業的持續、快速、健康發展。例如,我國著作權界部分觀點認為,我國著作權法制繼承的是大陸法系的衣缽,采取的是“著作權-鄰接權”二元結構體系,并且認為就某些類型的文創產品來說,創作高度的不同是區別著作權客體(作品)與鄰接權客體(制品)的關鍵。這種認識嚴重影響了我國文化產業的健康發展。例如,近期有關體育賽事節目的著作權法地位產生了極大爭議。其中爭議的核心是其可版權性問題。縱觀法院有關體育賽事節目的判決史,不少判決基于所謂創作高度低于電影作品與類電作品將其界定為制品,近期有關體育賽事節目的判決中甚至認為,電影作品與類電作品欲受《著作權法》保護,必須滿足“固定性”要件。實際上,固定性要求并非各國《著作權法》的普遍做法,該要求只在極少數國家存在。在我國《著作權法》作品的可版權性要件中,主要是獨創性和可復制性,并無固定性的要求,口述作品在我國《著作權法》中受保護即為明證。一般而言,只有滿足原創性要件的作品才能夠受《著作權法》保護,但原創性僅是“有無”的問題,并非“高低”的問題。形象地講,原創性是“0,1”的問題,而并非“0,1,2,3……”的問題。創作本無高低,所謂的“創作高度”的要求根本無法客觀評判。創作高度評判具有主觀性和不確定性。在原創性要求上,到底是各類型作品存在統一要求還是各種不同類型的作品要求不一?顯然是前者。有觀點刻意區分不同類型作品的所謂不同的創作高度,實際上會遇到諸多問題。例如,假如認為文字作品與美術作品的創作高度不一,那么有落款的美術作品作為整體的創作高度如何判定?從接受美學的角度講,不論是影視作品還是體育賽事節目,給人帶來的欣賞體驗都無本質區別,都可能給人帶來酣暢淋漓的視覺與聽覺享受。體育賽事節目本質上是一種商品,到底是以邏輯“閹割”生活(削足適履),還是為生活“建構”秩序(量體裁衣),不言自明。即便是原創性有所謂高度的要求,只要是最低限度的就足夠了。體育賽事節目顯然滿足了該要求,應該作為作品受《著作權法》保護。
隨著互聯網的普及和深入,廣播組織的合法權益如何在互聯網環境下得到合理維護也成為一大爭議焦點。在數字網絡環境下,針對廣播組織的信號盜播日益嚴重,廣播組織的核心利益日益被侵蝕,但現行《著作權法》對廣播組織的相關權益保護欠缺。在建構網絡環境下的廣播組織權的內容時,首先應厘清廣播組織權的客體。在廣播組織權的侵犯中,信號是載體,內容是本質;信號盜播是手段,復制內容才是本質。廣播組織權的客體是廣播組織播放的廣播節目,本質上也是一種表現,此才是真正有價值的內容。廣播組織權的制度設計應該針對廣播組織播放的廣播節目展開。整個版權制度就是版權產業利益的隱喻,版權制度為版權產業利益背書并不可恥。有觀點糾結于著作權與鄰接權保護客體的異同來對廣播組織權進行制度設計,認為廣播組織權的內容應該限定為“轉播權”。然而,在數字網絡環境下,廣播組織權的設計并不是要滿足某種邏輯自洽,而是為了利益實現。上述觀點不論有無自洽,都損害了廣播組織的核心利益。盡管廣播組織權的制度設計有公約可以借鑒,但公約本為妥協的結果,并非最優之選擇。在解釋論上,可以索公約以求“正解”;但在立法論上,處處以公約為圭臬并非明智之選。整個版權制度的發展歷史就是一部傳播技術更迭的歷史,從歷史演進上看,每一次傳播技術的革新都帶來了版權制度的變革。在數字時代,傳播技術的跨界、迭代是趨勢,在廣播組織權的制度設計中,是要“技術控”還是要技術中立,恐怕堅持技術中立原則會省去很多庸人自擾之煩惱。廣播組織權保護的客體是廣播組織播放的廣播節目,其中可能包含有作品、制品或其他材料,對“廣播”(即廣播組織播放的廣播節目)的保護不增加也不減損公有領域。對“廣播”的保護不會使得其中包含的作品失去版權保護,也不會使處于公有領域的作品重新進入私人的腰包。廣播節目中的作品可以是廣播組織自制的,也可以是廣播組織從他人處獲得授權的,不論是何種情況,廣播組織對作品的廣播并不改變作品的權屬與著作權地位。一個廣播組織播放了他人享有著作權的電視劇作品,該廣播組織可以控制他人對其播放的包含該電視劇作品的廣播節目(直觀地講,就是貫標的電視劇作品)錄制和復制,但其無權復制該廣播節目放在互聯網中進行傳播,除非該廣播組織獲得著作權人有關信息網絡傳播權的授權。《著作權法》不僅是裁判規則,也是行為規則。如果一部《著作權法》只有專家才能看懂,該法可能并非良法;社會公眾所期許的良法可能是平民法(而非專家法)。
實際上,有關著作權問題的爭議絕非僅限于以上幾個。然而,在這些爭論之中有一個共同的東西。事實上,以上述問題為代表的問題并非只有通過修法才能夠得以解決。上述問題的根源表象上看是“制度問題”,實際上是“認識問題”。只有對《著作權法》的立法目的有深刻認識,對著作權制度產生的真實歷史有清晰認識,才能夠游刃有余地解決當今中國的《著作權法》難題。
作品的著作權保護是《著作權法》的基本要義,著作權法制的要旨應該是為作品的《著作權法》保護暢通渠道,而并非設置障礙。如果著作權法制體系中缺乏了著作權保護,作品的傳播與利用便失去了根基。在市場經濟體系中,作品實際上就是一種產品,作品的著作權是要素的一種,作品著作權保護的規范設計也要遵循市場經濟規律。另外,著作權法制從根源上講是源于生活,當然也應該高于生活,但是不能夠脫離生活。脫離生活的自說自話,老百姓聽不懂,產業看不懂。作品受版權保護的前提條件應為客觀標準,而非主觀標準,前者更有確定性和可預見性,有利于裁判標準的統一。文化產品的基礎保護應該扁平化、一體化、普惠化,只有如此,才有利于成就以文化產品為基礎的文化產業。而且,只有堅持文化產品基礎保護的一體化和普惠化,才有利于我國文化產業的發展與國際接軌。鄰接權的享有是基于身份而并不管客體是否滿足原創性標準。鄰接權制度的設置并非降低了保護水準,恰恰相反,其在一定意義上講是提高了保護水準。我國是諸多知識產權國際公約的成員國,但在解釋本國法律、尤其是在制定法律時,是否應該“言必稱公約”值得商榷。國際公約都是妥協的產物,并不一定是制度的最優設計。在立法中,只要不違背公約即可。應正視國情,基于本國需要,制定適合本國國情同時不違背國際公約的法律制度。沒有現代企業制度即沒有現代文化產品。著作權制度并不羞于為產業利益背書。作者合法權益的保護固然重要,但作者權益的保障并不能存在于真空之中。文化產業發展了,其對國內生產總值(GDP)的貢獻增加了,社會福利增長了,作者的獲得感和幸福指數都會大幅提高。《著作權法》只有為文化產業發展提供完備的制度支撐,文化產業才能夠獲得良好發展。
注釋:
[1]習近平.共建創新包容的開放型世界經濟——在首屆中國國際進口博覽會開幕式上的主旨演講[N].人民日報,2018-11-06
[2] 1990年《著作權法》第七條:“科學技術作品中應當由專利法、技術合同法等法律保護的,適用專利法、技術合同法等法律的規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