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數命運的人

楊康

天地

天再大，也不過是從馬家溝到唐家院子

的山與山之間，撐起的那片蔚藍

還要說得再大一點，那就是永興村

到沙河鎮，頭頂上的那片藍

地有多大呢？也不過是一頭牛從山陰一面

放到山陽的一面，是陽光

從山底爬到山頂走過的長度

還能有多大呢，不過如此

他們的一生，都生活在一個狹小的

天地之間，我的天地也只有他們那么大

我把他們分別叫作，爺爺奶奶

父親和母親。叫作

我在這個世界上的天和地

誤入龔灘古鎮

好山好水，還有一條伸向山中

的路。大把的時光

都讓我們用來在山里走走停停

席地而坐，生一堆火

我們談論著云端上的事

仿佛眼底下的人間

真的不值一提

在山里呆久了，我就想下山

人間的煙火多么溫暖

光線逐漸消失，腳下路的起伏

變得更加巨大和陡峭

原來的結伴而行，最終

還是變成了我一個人的孤獨

橫江而過，我用熱烈的沉默

保持訴說。在龔灘古鎮的三四天

我的憂慮在于，隨身帶著的書

還一頁都沒有翻看

誤入龔灘古鎮，就是誤入生活

在精神科遇到一位小女孩

在精神科遇到一位小女孩

她被父親從貴州帶到重慶

排隊候診的時候，小女孩

就一直哭。父親說，哭

就是她的全部癥狀

她透明的眼淚，讓她

哭起來也那么可愛

父親帶她來精神科

就是要讓醫生止住她的哭

我能想象得出，在權威的醫生面前

一張寫有抑郁或精神分裂

的診斷書，一定能

將她的哭聲止住

但是沒有人愿意走進一個

孩子的世界，去發現

她的憂傷與美麗

閑聊

偶爾，我們還是可以聊聊

生活之外的話題，說一些無關痛癢

的話。我們的聊天

像兩朵云，在天空中擦身而過

沒有方向的聊天是舒適的

沒有重量的感嘆是奢侈的

別問我最近好嗎

說說你除了寫詩之外的事情

告訴我，你在山坡坐著的時候

吹過來的風都對大地說了什么

你看到的那一片樹木

有沒有比去年矮下去些的感覺

坐累了，就起身下山吧

回去的時候可以走來時的路

也可以繞開荊棘尋找另外的出口

就這樣聊著，多好

不著急

天亮了，天黑了。天又亮了

我在屋里的這個位置坐著不動

仿佛好幾天都是這樣

每天的午后和深夜

我都會這樣坐著

躺在椅子里，背靠書柜

把雙腳架在書桌邊沿

時間一會兒過得很快。一會兒

又過得很慢。快的時候

好像這幾天，我一直都是這個姿勢坐著

慢的時候，我發現

一天中從夜晚到清晨的時間

怎么那么長

天又黑了，我還是這樣坐著

幾天前和幾天后，我都這樣坐著

一點兒也不著急

一朵自殺的風信子

粉紅加深，就變成一種負擔

芳香濃縮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養的一株風信子，竟然

因為無法承受自身的鮮艷和芬芳

在我外出的時間里

它自己攔腰折斷。我回家

它早已經完成了從美到死亡的跨越

靜靜地躺在書桌上

我的耳朵里，回蕩著它折斷時的聲響

我想，整個世界在那一瞬間

是不是也為之劇烈地晃動了下

包括，我那顆并不堅強的心

我和我的影子在夜色里走著

在前后左右任意的方向上出現

他一會兒變長，又一會兒變短

我停下來，擁抱著他

像是擁抱著他的虛無與孤獨

把我分一半給他。給他我的冷與熱

給他我鋸齒狀的理想

也要給他一半我的祖國和災難

然后再擁抱他一下，并借此機會

給他心跳和呼吸

以及我隱藏很久的疾病

我和我的影子在夜色里走著

假裝世界就是我們的，假裝我們

還在人模人樣地活著。我們走著

連舉杯同醉的興致都沒有

我和我的影子在夜色里走著

光線暗下去的時候，黎明雞叫

我們就快要走出人間

山中燈火

沿著暗下來的光往山里走

光暗下來的速度，和山峰

陡起來的速度相同

到最后，我連烏江都找不到了

車在山路上穿行，穿過隧道

身后是黑暗在黑暗里開墾的路

車走著，我又覺得我是獨自一人

在黑夜里走著

無意間，看到很遠很遠的山上

有一處昏黃的燈火。我深情地

望著那里，像是找到了生命的源頭

恍然大悟，對山中孤寂的燈火

我變得更加著迷和留戀

手數命運的人

每隔幾天，我都要拿出藥片數一數

用數學原理計算用藥量和

下一次的就診時間。數著藥片

仿佛數著我在人間的意義

我要靠這些藥片來止住悲傷和憤怒

止住我的偏執和特立獨行

我是一顆偏離宇宙的行星

醫生像天文學家，試圖用藥物

來影響并控制我的運行軌跡

數一數，數數還沒服完的藥片

看自己距離正常的生活還有多遠

我數藥片的動作，和一個罪犯

放風時蹲在墻角數陽光一樣

我們是手數命運的人

我習慣了數，習慣了在藥片里

保持安靜和沉默。并努力養成

一個罪犯般的服從和不反抗

在遠處看我居住的地方

在遠處看我居住的地方

樓層間亮起雜亂無序的燈光

像是一個人的皮膚，上面長了瘡

離走到家還有幾分鐘的距離

但在靠近的過程中，我實在無法

強迫自己去熱愛生活，熱愛我的住所

我是異類。自然也不會和身邊經過的

住在這里的人打一聲招呼

總是去研究捷徑，以便最快到家

然后砰地一聲關上門

我在另一個世界，看周圍的人

我有望遠鏡，顯微鏡和放大鏡

看到了什么，我肯定不說

在遠處看我居住的地方，和一個

將逝的人眼巴巴地望著墳場一樣

他離開后，將一切成謎

橘子，給了我酸甜的誘惑

捏在手里，就忍不住地想要

把它層層撥開。必須承認

是生活讓我的欲望不斷強烈

更加直接，赤裸，突兀

是的，我們也喪失了基本的

生活美學。吞噬，占有，和強暴

各種眼神交織在一起

把一個橘子逼向深秋的谷底

是橘子，給了我酸甜的誘惑

我不僅迷戀它掛在秋天的枝頭

還更加回味唇齒之間留下的

酸中的甜，甜里的酸

像迷戀橘子一般。我被生活

死死地迷住了，但也仍然無法

拒絕生活酸甜的誘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