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后

龐白

唯有山川可以告訴

那青翠的背影

枯萎的眼神，以及尚未相逢的

低聲叫喚

在這個夜晚

安穩下來

這遠遠不是全部

深重的煙雨遮蔽著的山川

日漸隆起

那里埋藏著更多

我們從未啟口的那些

但是，那又怎么樣呢？

山川已是我尋找到的唯一慰藉了

而且，唯有山川可以掠走

我們靜的時間，亂的生命

激流般的對視

唯有山川可以，告訴我們

它的沉默

西湖邊有青藤，而冬陽西去

三樓陽臺竹林中間

茶香裊裊升起，又散去

黑發低垂。白發朝天。西湖那邊過來冬陽

陽光里有黃銅的質地

萬物安靜——這是我相信的天地

這個下午，影子

錯落成時光的花瓣

開到臉上。緩慢又果斷

在橋上

時間里的情節過于逼真

每天接近現實又遠離生活

橋上看到水中的背影

每一次都飄忽不定。誰又不是呢？

過橋的人，離開和返回

很少注意腳下的凸起

正是此地最高。高處不勝寒，不勝的

寒。或己過，卻不自知

人在橋上

水在橋下。人和水，那么近

人聽不到流水聲。流水聲不是人聲

人聲已向西

返桂林蘆笛巖魯家村

石頭上的男人，消失

又出現。暮色蒼茫，小雨無限

這都是無法確定的事

然后，回到魯家村

迎面而來的白墻和灰瓦

深藏冷而又暖的驚恐

突然記起，也是這樣的時節

花朵的鮮艷、斑駁，流水和石頭路

羊群一樣漫過

而桂花樹下，冬已近，那潭湖水

仍沒流經秋天

即使往事向它伸出右手

——看電影《將來的事》

三輛馬車穿過黃昏，去到山腳下的村子

它們會在天亮時返城

一個性別模糊的人拐過街角

他將潛回廚房，油煙未盡之時，又得走了

生活的愿望和距離永遠在路上

破裂了世界，又愈合著傷口

或明或暗，或無語

這是我看到的不安

未曾來臨的永恒和愿意付出一切的淡定

這樣的將來

即使往事向它伸出右手

它也不指向內心的神

也只能是以前的，持續的，埋葬不了的

毛地黃

也叫狐貍的手套

是妖精送給狐貍的禮物

妖精讓狐貍把花套在腳上

腳步輕些，再輕些

以便衰竭沒落，興奮漸起，以便

我們認不出她原來的模樣

在烏鎮，致麻雀

不看流水，不看房子

快要落下去的夕陽，也不看

我和你都是孤獨的

像那些擦肩而過的笑聲

這個夜晚回到故鄉

山坡埋下更多人

也不影響覆盆子到處爬

有鬼的河床

不時飛過蜜蜂

屋前屋后的竹子都生根了

沒死的老人都返老還童了

一陣雨眼看要來

零碎的月還在，整塊的露已散

即景

日暮西山。酒散。鳥歸巢。

通天的道路就此打結。

兩個人緩行于原野。他們的背影

是兩棵樹。

轉眼間，就不見了。

茫茫天地間，唯群山佇立，不喧嘩。

多年以后

山坡上那匹馬，長大，跑遠

然后和我們一樣，再也回不到當年的草坪

松軟的土地變得

板結、蒼白，長出汽車、鐵軌，無數樓房

和一盞盞，排列有序的路燈

有風吹過。甜的花香，臭的汽車尾氣

艷的廣告牌，打折的告示

千奇百怪的人，互相走近又彼此離開

一輛垃圾車從大酒店后門駛出

還沒拐彎，一把大白菜

就跳出了沒有擋板的垃圾箱

被一輛別克壓成殘渣

多年以后，我們又共同

見證了這樣的瞬間——

我一個人站在這邊的大榕樹下

你和一群人站在那邊的公共汽車牌前

誰的虛空在隔夜風中久久不散

撩開下垂的毛發

沿著前額，掠過鼻橋，接近想象和聲音

那整個夏天也排解不去的潮濕

然后，憤怒在嘴唇上方，澎湃了

一根纖細的食指扶著夜色

久久屹立

刮胡刀

大拇指和食指把玩著的

說是刀，毋寧說是沉默寡言的銼

胡子再繁茂，只要長在嘴角

兩腮上，喉嚨附近

出門之前都將被它銼掉

也有人在入睡前清理胡須

比如我。這樣，入睡后就能夢到別人

拿著鋼銼在眼前晃動

嘰嘰吱吱的

好像我腦袋是一塊磨刀石

那股氣，曾在

它們雪亮、堅硬

多年來

在我們的叫囂中

久久不落

所向披靡

只是——待它舊了，殘了

遺世獨立了

沿著手柄的光滑

和凹陷

我們才記起

那東西，曾經是

一把劍

盛夏·蟬鳴

窗外積蓄夠昏暗后， 哭聲又響起了

又長又白的草的竊竊私語，針扎一樣刺過來

我又開始做夢——

冰冷的鳥群

扇動巨大羽翼，在鉛灰的天空下

更加緩慢。它們像棲身于樹上的遠古人類

晃動著身體靠向樹下的大火

一起劈劈啪啪地響

那時

那時黑夜長過白晝

山上多妖，地里有鬼

如果天氣晴朗

三五十里田垌都是星星

我們要捉會兒迷藏、偷點兒紅薯

見到磷火不亂跑

遇上惡人就閃開

那時風容易急，樹老是搖

貓的叫聲經常踩爛屋瓦

狗的食糧等同我們的食糧

那時兄弟眾多，街上人少

那時打架用拳頭

吃飯用海碗，罵人只一個字：賊！

成為月光里的石頭

在秋天，我無法動手給自己致命一擊

草也一樣

我們站在山坡上

英雄一樣遙望遠方

我們愿意等月亮西斜

讓狗日的月光繼續如水

浸沒我們

把我們變成能致命的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