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屬

愛松

1

金屬的彎曲，源自夢境的變形。

我又看到了她，看到她光潔的笑容，

在紛沓而至的樂譜中漫游。

她獨自一個人，并沒有察覺到我的尾隨。

2

在琴弦上，她略微加快的速度，

暴露出我，一刻不敢移開的追逐之眼。

我得死死盯住，她不是一個

真實的人的存在，而是幻覺。

夢境在深埋晉虛城石寨山地底后，

衍生的虛幻之像。

3

我在與之相通的南玄村老屋里，

深墜其中。或許我本來就呆在那里，

與我的夢境交合。現在這個距離偏移之人，

不過是夢境朝我吐露的，一絲絲

秘密變奏，以及被時間鐫刻在青銅上的，

點點斑駁之音。它泛著綠色的面孔，

在鏡中成像。

4

這時，樂曲敞開懷抱的一角，

音符相互間摩擦，削快了旋律的鋒芒。

樂曲在合奏下，反復鍛造的利刃，

為我剖開著弦樂高聲部，

藏于樂團低音列中的線條。

它不顯現的位置，正是令我

惻然的一個偶遇坐標。

5

沿著樂曲坐標探出的臉，

我又看到她在閃動。

6

并不是青銅鏡里的反光，

鏡子早在音符奏響之前，就已經破裂。

破裂之音，消耗著的體能，

也是古滇冶煉術中的一種。它在大樂隊

無所不在，又無可避免的摩擦下，

積聚變化著那些金屬線條。

7

這些高低不平的延伸之物，

伸出觸須。

8

每一根，都是她頭發瑩亮烏黑的證據，

也是夢境被鉸結的方式。

這令我困于古老的埋葬儀式。

護佑這些儀式的、別在腰間閃著

青幽光芒的器械，它們并不是刀劍。

9

她命令過那些頭發，瘋狂舞擺在

貯貝器顯要的位置。它們切割出

古滇王國，最終消亡的哭泣之聲。

它們也不是頭發，它們

隨著樂曲的首要調性，

追問自己獨一無二的屬性。

10

我是否想占有這一切呢？

當她將飛舞的頭發，

對準我的時候。

11

直到低音大鼓，追上了

幾股交疊而過的旋律，我才明白，

這個夢境的危險。

12

她的頭發，隨著音符的涌動而分解。

我的追尋目標，成為了一種特定算式下，

無數可能的答案。我需要一柄，

能夠驅趕數學符號的鋒刃。

13

我看到的和要找到的人，

需要血液和力量促成。

我的夢境，顯然缺乏這種能力。

我渴求的借助，會不會在

夢境之外遇到呢？我并不確定。

她的頭發，在大樂隊指揮棒的揮動下，

徹底甩開了，夢境虛擬的挽留之音。

14

她仍舊一個人，在交響音區的正中央，

等著她的頭發，一根根

從舞動的聲浪中回歸。

就像黑暗，等待著這個家族從生到死，

又從死至生輪回的空隙里，逃脫出來。

我渴望著它們在時間世界的音符中，

剝離出另一種非時間的響動。

15

她的身上，布滿了

我所渴望的這種聲音。

16

我在被這個夢境奏響的

開頭與結尾處，死死守著，

那是我不同的影子們。

它們和我一樣，在青銅密致的

青幽聚合中，早已饑渴難耐。

17

時間慢下來，

成為夢境終結后

現實開始的一個黎明。

18

我在晉虛城

南玄村的老屋中醒來。

19

我常常懷疑，我是石寨山地底，

被埋葬貯貝器的一部分，

并且被她用一個現代化的機器拋著光。

我感到赤裸裸的羞愧，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會愛上夢境中，

瘋狂甩動的那一綹綹頭發。

20

她的發質，把我緊緊纏繞，

像是樂曲中，引火燒身的木管，

不僅僅要承受弦樂悱惻纏綿的包裹，

也得忍受銅管響亮高曠的覆蓋，

甚至還有打擊樂器，冷不防

敲擊而來的點數。

21

她要把我打造成什么呢？

22

C小調在平滑的演奏中，

掩飾了古滇王國濃重的陰影。

她是不是希望我，永遠在

幾千年前的陰影中，手握利刃呢？

23

旋律在大樂隊的合奏中，

漸漸匯集而成豐姿綽約的身影。

這是她會發聲身體的美妙所在，

也是我深感驚訝之處。

而她的嘴巴，卻成為了青銅貯貝器，

沉默的口型。我所聽到的，

只是我在被捆縛于祭祀場銅柱上時，

自己發出的呼救之音，

并且很快就湮沒在大樂隊，

漫不經心的音列巫禱儀式行進中。

24

她的發聲，一直在

貯貝器銅質的內部嗡嗡共鳴。

25

我想把自己也融入進去，

融入到她聲音里，曼妙的身體中去。

我不知道我的呼救式的渴求，

她是否能夠聽得到。我在每一天的

早晨和黃昏，把她高高舉起，

我盼望著那些聲音，能從上面漏下，

而并非從下面鉆出。

26

我尊重這種嚴肅音樂，

所生產的每一個音符。

但我無法擺脫，

在祭祀樂曲中的受困，

也就無法止息，

我在青銅共鳴里的愛慕。

27

她的發聲，削尖了時間的流逝。

我的肉身，也被欲望逐漸分割。

它們是同一把利刃的兩個面。

我會不會是第三面？

28

她發出了淫蕩的

一連串顫音。

29

老屋黑下來，并不能影響，

我對于她的聲音的渴求。

雖然我對自己執拗，帶來朦朧

的危險有所警覺，但我仍然渴望著，

皎潔的月光，透析每一個發音，

讓每一個音的內部構造，

赤裸裸地呈現在她聲音的喘息中。

30

大樂隊第一次在月光下，演奏的章節，

并不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這讓我既失望，又羞愧。

我光著身子，已經在貯貝器上

等待了幾千年。月光穿透過

厚厚的土石層，落在我的身上，

發出過極其細微的金屬撞擊聲，

在黑暗的地底，經久回蕩……

31

我想著，那些我身上爬滿的音符，

猶如層層包裹貯貝器的塵土。

此刻，伴隨著大樂隊的演奏，

重新在月光下復活；我想著這些復活的音符，

排列依附在，大樂隊發聲的每一段旋律之上，

成為新的、被月光命名的復合曲調；

我想著這些新曲調，如何在她的身體里，

緩緩穿過、奏響，成為她溫熱的骨骼、

肌肉、血液、神經……

32

我想，那一定得是些，

磨得尖利無比的巫讖之音，

在歡悅和走調之間，

保持足夠的鋒芒。就像她的嘴巴，

和我身上的青銅重量一樣，

支撐著音符喪失時間之后，

這個家族久遠的沉默。

33

長笛切入大樂隊之后的隨聲附身，

一如晉虛城現代高樓插進藍天，

攪動著我探尋的眼光。

34

樂曲通過短暫的掩飾，

想要從她匆忙紊亂的閃躲中，

重新顯現和定位音符的純潔性。

35

提琴拉動死去多時，老屋亡靈們的腳跡；

鼓號敲打和吹響，亡靈搖擺的姿勢。

它們循著樂曲的線條而歸。

它們得找到，已經被那柄青銅重量，

消解了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