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記

石舒清

1

太陽曬得大海有些白。他躺在沙灘上，讓涌上沙灘的海浪一次次淹沒著自己。一只海鷗飛下來，發(fā)現(xiàn)他并非一個死者，就又飛走了。遠處的海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盲人的世界。涌上沙灘的海浪看起來溫情多了。他扮作一個遺骸的樣子被海浪一次次淹沒著。雖然并不很珍惜，但他一時還不想放棄這個他所寄存的東西。在常人眼里，這個終將成為遺體的東西好像就是他的全部了。其實是暫存之所。他不知道接下來的日子它還會干些什么，但是且把它交給這好脾氣的海浪一次次淹沒著吧。太享受了，世上有這樣的好事情，沒這個會成為遺體的東西就沒有辦法領(lǐng)略到。

2

他說，文學就是捕風捉影。捕風捉影的本事不是一般的本事。他說，文學是實足夠虛無的東西。他說，必須具體，總是神秘，這就是文學。他說，文學如火，它確實燒毀過一些該燒毀的東西，但它終歸是無用之火。

3

他說，暴君率領(lǐng)著效忠他的臣民，舉著武器和火把，向月亮發(fā)起了進攻。整整一夜，像猛浪一樣涌上又退回。月亮好像不明白這伙人在干什么，一直貞靜地看著。有時候覺得月亮就像一個失聰?shù)纳倥厣系那榫熬拖袢荷皆诘卣鹬兴频摹Ｌ烀髦H，月亮不知哪里去了，太陽要從深海里出來。每一顆心都用力地跳動著。這時候就見暴君已經(jīng)被綁縛了起來，一群人押送著，這是對月亮都懷有歹心的人，用太陽中的烈火燒死他吧。聽說要燒死暴君，每一顆心都大聲地跳動著。

4

我不看則已。不看的時候，我把眼睛閉著。一旦睜開眼睛來看，我就可以看得很深。我感到我的目光像斧鋸一樣深深地吃進木頭里，吃進我所看之物的深處去。我覺得我無論看什么，厚厚的莫名的遮蔽之物都層層主動打開，亮出其本質(zhì)的部分給我看。他說，我因為常閉著眼睛，所以一旦我睜開了眼睛，就像打開了深井的厚重的蓋子一樣。看著深井的眼神多么深邃。他說，我因此小心著我的眼睛，我深怕一個妙齡女子，被我一看，變作垂垂老嫗。他說，我偶爾睜眼一看，我覺得好東西都被我看到了。它們也向我眨眼，表明它們和我是一伙的。

5

一天吃飯的時候，大家閑聊，某人說了一句近乎突兀的話，卻過耳難忘，他說，金子是朱元璋，銀子是馬皇后。

6

對精神方面的弱者，人們的憐憫似乎更多一些。雖為布衣，王者氣象。這是說精神特別強大的人的。

7

他說，有窮死的人，有富死的人。其實，富死的人只要分一些自己的東西給窮死的人，兩個就都會死不了。然而不行，世上沒有這樣的事。他說，窮死的人像什么也沒有孕育過的土疙瘩，富死的人像銹跡斑斑的鐵塊。他說，好比窮死的人和富死的人在路上難得地相遇了，其實他們身上都裝著醫(yī)治對方的藥方，但種種原因，沒能拿出來，所以一個窮死了，一個富死了。當窮死的人狀告富死的人的時候，富死的人不知道狀告什么。

8

無論多么老實本分的人，上了臺都難免顯出一些表演的樣子。看鏡子的時候也是一樣。人無法在鏡子里見其本色。因為在照鏡子的時候，自己已經(jīng)不是本色的了。

9

他說，很大的碟子里也裝不了多少水，這是因為只有寬度而沒有深度。對一個創(chuàng)作者來說，深度是比寬度更為要緊的。比較于寬度，深度的莫測性、神秘性是更接近藝術(shù)的本質(zhì)的。一目了然的東西可以說不具備藝術(shù)性。

10

我一直想剃個光頭試試，想了至少有二十年，但沒有成為事實。一天理發(fā)時，我說，我理個光頭怎么樣？理發(fā)的小伙子說，我隨便就給你理了，試試么？我還是打了退堂鼓。很多事情我只是心里想想而已。除了性格原因，沒有別的。我從來不是走鋼絲的性格，我是求百分之百保險的人。雖然知道有些事情的成功就是出于冒險，雖然知道百分之百保險的事情從來是沒有的。

11

他抱怨說，彈琴的人除了彈琴，什么也不會，連個雞蛋也不會煎。他說，除了彈琴，他就是個廢人，太可怕了啊，生活中那么多事，他就會彈個琴。過來一個人手里拿著本子，很認真地問，那么他彈琴究竟如何？回答說，彈琴是沒有問題的，他彈琴的時候，很多人都變成忠實的聽眾，連鼓掌都怕影響了他彈琴。然而抱怨說，他確實也就會這么一個事，連吃飯也不像個吃飯的樣子。往本子上寫字的人說，可以了，他會彈琴就可以了，別的事留一點給別的人做吧，每人精通一樣事情，這樣，使大家成為互相需要的、互補的，成為互相欣賞的。末了他煎了一份雞蛋給彈琴的人吃，說，你給我們彈奏上一曲吧。彈琴的人吃了雞蛋很高興，很感動，他準備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lǐng)來了。就彈琴而言，他名聲在外，很快就圍坐了二三十個人，靜靜地等著他。其實好的世界就是這個樣子的。

12

他說，我們除了腦袋，別的什么都有很好的用處。

13

月亮看起來就像一個修女，它超然的目光看著世上：一個男人也沒有，或者說，男人都變成干牛糞的樣子了。

14

銅比金子的名聲好多了。

15

他說，一個當紅女明星的經(jīng)歷是復(fù)雜的，也是神秘的。她伙同別人一起消費過自己。就像跑久了的車的發(fā)動機那樣燙手。他說，一個傻瓜的經(jīng)歷可能是簡單的，但也是神秘的。

16

他說，我住在小店里，有意和店主保持著客氣的關(guān)系，一熟悉就完了，一熟悉就得搬家了。我喜歡住在小店里，使自己時時覺知到那種寄居感。

17

買到一本1983年度《中國新詩年編》，精裝本，裝幀很好，但是一本詩集看下來，竟然幾乎沒有一首詩讓我感到特別滿意，這是很有意思的。時代巨變，那時候人們的詩從“假大空”的模式里出來了，都在嘗試著表達自己的感受，在避免著說假話，但是，畢竟大家都剛剛經(jīng)歷了那樣一個時代，都好像是從一個模子里出來的，詩的形式單一，感受不深，好像人們都還在熱身，還沒有進入正式比賽那樣。就像一大包瓜子，然而都是空殼，里面的果實不知道哪里去了。說假話太久了，當社會變化，人們可以不說假話了，但一時還止于不說假話而已，還不能說出多少真話來。好比彈簧被拉伸到超過了一個限度之后，就很難恢復(fù)到原來的位置。

18

女人穿男人的衣裳沒什么，不愛紅裝，反而別有一種風姿出來。男人穿女人的衣裳試試，男人穿裙子出來試試？

19

他說，燈也不是周身都亮著，特定的部分亮著就行了。當我們說到燈的時候，我們說的是燈的整體，包括它亮著的部分和其他部分。一盞燈，亮著的部分總是不多的。他說，當我們說到一盞燈的時候，我們總覺得它是亮著的。

20

他說，不知你們發(fā)現(xiàn)沒有，新笤帚往往掃不凈地。他說，多掃上幾次，就能掃凈了。他說，我喜歡掃地，地掃干凈了，我就可以接著干別的了，地不干凈，那真是什么也干不成。

21

看到寧夏作家許藝微信里的一句話，不錯，記下來： 也不是什么酒都能放上十年。

22

雞蛋臭了，吃是吃不成了，扔掉了可惜，于是就把它收集起來用來打人。被臭雞蛋襲擊過的人從此對好雞蛋也有了成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23

同樣的病在不同的人身上激起不同的反應(yīng)和后果。那個反應(yīng)最輕的，是不知道他有這個病的人。

24

他說，如果是一棵大樹，肯定被蟲子反復(fù)吃過。

25

他說，飛機在天上飛出一條路來，然而它飛過后，路就不見了。后來的飛機也不能循路而行。

26

夜里夢見一個有名望的人從很多樹梢上走過來，要在一棵最高的樹上結(jié)束自己。他是我們民族里一個很有名望的人，現(xiàn)在不得不結(jié)束自己。他正在自己收拾著結(jié)束自己的繩子，口里大聲地誦讀著什么。我們在下面仰望著。我覺得震撼，一是因為一個人會落到這一步，二是這么了不得的人竟不能保護自己，三是覺得自己動手來結(jié)果自己，那一個個細節(jié)般的動作令人難忘。我就想他如果在樹上吊死，這么高的樹，誰上去把他的遺體帶下來？他把將要吊死自己的繩子往高處的樹枝上扔，繩子好像不情愿到那高枝上，總是掉下來。我記得看的人和他一樣，都有些著急起來。只有等他把自己吊在樹上，而且完全顯露出遺體的模樣時，世界才能恢復(fù)它日常的樣子。

27

美就是一種不停運動著的和諧。

28

藝術(shù)越是具有多義性，越是接近整體。整體的就是多義的。

29

他說，確實由于情不自禁的原因，魚從水里面一躍，落在沙灘上，就再也回不到水里去了。看不出它是出于歡樂的原因落到了這一地步。

30

芥川龍之介說： 藝術(shù)家的悲劇在于被小而舒適的名望所束縛。

31

藝術(shù)是一種神秘而又私密的激情。它的分享方式也是私密的。

32

他說，花確實開得好，好像情不自禁地自帶露珠似的。他說，凡是看到的，不能不喜歡這花。他數(shù)著花瓣，然后掐去幾朵，他想看看被掐去幾朵花瓣的花是什么樣子。他也懷著殷切的希望盼著新的花瓣出來。始終沒有任何惡意，包括掐去花瓣，也確實是出于對花的喜愛。啊，罪過，沒有比掐去花瓣更具誘惑力的事了，絲綢也沒有這樣的手感。掐落花瓣的時候，一點力氣都不必有，一點聲音也沒有，花瓣是太容易被掐去了。就是把掐掉的花瓣也惜疼得厲害。在這世上找一個好女子，讓她把這掐落的花瓣收存著吧。他說，我看見花瓣的時候，我情不自禁掐落花瓣的時候，我找到世上的好女子把花瓣交給她的時候，我始終就像佛一樣的心腸。他說，掐落花瓣，不包含絲毫的惡，出于我全部的愛呀。他說，我覺得花就像個靈魂一樣，使我沒有辦法使它成為我的。

33

同一個事情，被不同的人描述成完全不同的樣子。不只是因為觀看者的視覺不同，更要緊的一點是，對同一對象的描述，因描述能力的不同，描述的結(jié)果也大相徑庭。通過描述，有人覺得清晰地看到一點什么，有人卻覺得得到的印象完全是模糊的。

34

任何創(chuàng)作的目的都是為了接近實質(zhì)。而當你似乎清晰地看到這個實質(zhì)的時候，它又變?yōu)橛坝熬b綽的。它始終在動，速度不可描述。它始終呈現(xiàn)具體的東西使你絕不至于完全茫然。像一個森林記得伸出一個枝頭讓你看見。水為汽為冰復(fù)又還原為水，藝術(shù)品的形態(tài)比這個多多了。就是說，一旦創(chuàng)造出來，就始終在運動，始終沒有一個固定的形態(tài)。我們似乎看到了一時，更多的大量的數(shù)字無窮無盡地向我們涌蕩過來。

35

愛情應(yīng)該說是世上好聽的詞之一，但是包含在其中的背叛、欺騙和血淚真是太多了些。墳?zāi)怪刑芍S多為愛情死去的人。在死者中，他們因此顯得特別。但在墳頭上看不出什么跡象，荒土掩埋了一切。我的褡褳里還有半褡褳銀子，我知道它買不來愛情。老實說即使真有一份愛情在那里，我也不打算付出我的銀子。半褡褳銀子可以給我另外的快樂。在有些人那里，愛情可謂其重要的生活。老實講我沒有羨慕。我把我的銀子藏好，然后端著便飯出門來，一邊無所用心地吃著，一邊向那被愛情折騰得死去活來的人那里看一眼。我就是個心境寂寞的看客而已。我說，愛情就是個血跡斑斑的果子，想吃的人就吃，不想吃的人也不要逼迫他吃。

36

他讓我們來造句子，先給了一個范例：男女很多，愛情很少。讓我們仿此造句。我們覺得，還是這個句子造得好，后來的造句可能都超不過這個造句。

37

他說，壺里有水沒水，有時候從外面也可以看得出來。他說，有水的壺，光亮暗淡些。他說，我喜歡一提那壺，里面是滿滿的，有一種重沉感，這時候我是很滿意的。弄許多小杯子來，我把它們一一都倒?jié)M吧。

38

他說，滿世界都是牙醫(yī)，牙疼的人越來越多。不知為什么，一切疼痛都以牙疼的方式體現(xiàn)出來。牙疼不是病，疼起來要命。皇上牙疼得受不了，對牙醫(yī)說，你要醫(yī)好我的牙疼，一半的江山給你了。牙醫(yī)用了不可告人的巫術(shù)，使皇上的牙疼消停了。這時候皇上開始后悔了，覺著不過是個牙疼而已。牙醫(yī)還是當他的牙醫(yī)為好，不要亂想別的。他說，首先是因為牙疼，牙醫(yī)就多起來。但也有人認為恰恰相反。常見給自行車補胎的人在必經(jīng)之路上偷偷撒小釘子。他說，牙疼可能是真的。滿嘴的牙里面，有兩顆牙在疼，那就受不了，就會覺得不僅僅是兩顆牙在疼，而是所有的牙都在疼。牙疼總是真的，和牙醫(yī)不一樣。

39

他看著滿天的星星說，就像無數(shù)春心萌動的啞女似的。他說，看不見的風從群星里吹過去吹過去，聽不清的無數(shù)鈴鐺的聲音啊。

40

他說，就那一小杯苦酒，好像怎么喝也喝不完。有一個辦法是，要嘗試讓那苦酒慢慢地變作甜酒，這樣你偶爾吃上一小口，倒是一個難得的享受。

41

他痛悔說，沒有好好活過，唉，確實未曾好好活過，枉有了這個生命。他說，一直在夢寐之中，一直在打盹，一輩子幾乎都在昏睡中。想抓在手里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有價值的。世上那么多包裹，包裹上寫滿了名字。有一些包裹上竟寫著我的名字。我知道有名字的人都是不自由的，都是囚犯。我來到陌生的國度，時間如新發(fā)之芽。我要清晰地看到我自己，我要看到我自己后憑著我自己活幾天。

42

他說，我要用這顆已死的心面對你這無數(shù)的活。一再死后的活，意味殊勝。不頻遭死境的活總歸不是完備的活。他說，我已經(jīng)活了那么久，死一次有什么？死了再活過來么。

43

他說，就看環(huán)境了，有時候一些烏鴉變成喜鵲，有時候一些喜鵲變成烏鴉。我們看喜鵲還是烏鴉，也只是看毛而已。

44

他每天都來安慰一下那個病入膏肓的人。他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他說，有很多秘密，人只能籠統(tǒng)地看一眼。他說，看到羊紛紛從圈里跑出來，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跑出來。他說，跑出來的羊潮水似的，你根本無法去圈里看個究竟。他說，高空落物，把一個路過的人砸死了，誰知道落物是從哪個窗子里出來的呢，最后整棟樓上的住戶都做了賠償，世上的真相大致就是這樣。他每天都來講一點，病入膏肓的人是需要的。有一天他來后，不用講了，病入膏肓的人死在床上。病人的臉不好看，完全是一副被騙了的樣子，就像他雖然死了，但是他終于還是明白了過來。有人試圖在他的遺體前點燈，點了許多次燈都不亮。摸了摸他的腳，生銹的瓦刀片一樣，看來他確實是不需要了。趕緊送趕緊送，哪里的土荒涼，就把他送到哪里，熱鬧他是不相信了。最后，一把老土把他的嘴堵上了。

45

他習慣于白天點起蠟燭來看。空屋子里。白天。他點起一只蠟燭面對面坐著看。比的就是一個耐心。然而這個耐心是無謂的。他小心著讓任何風都不要吹到蠟燭。蠟燭的火苗有時候一動不動，失了魂一樣。有時候甚至老半天無動靜，死過去了一樣。他覺得心里并沒有塵土可掃，并沒有青菜可種。他輕輕把自己和那個無動靜的火苗聯(lián)系起來。地一浪一浪地涌著，滄海桑田。天有時候從這頭幻變到那頭，星移斗轉(zhuǎn)。人憑一具枯骨穿盡世上的衣裳。蠟燭肯定死過去了。它選擇空屋子白天亮著。夜是小時候才有的事了。再也不容易看到一個夜了。我在世上吹過幾次蟬翼。我在糧食堆里玩耍過，雖然那些糧食也不知道都是誰的。火苗長久不動，它總是死過去了。他說，膝蓋堅硬，手骨冰涼。人不分過去現(xiàn)在男女老幼，一并悄然歸聚到我身上。風終于不在這個世界上鬧騰了。他說，蠟燭的火苗長久不動，一再顯示它可能是去了別處。他說，無論如何，我是坐在對面的，青天白日，雖然這屋子是空的。

46

他說，報喜不報憂的喜鵲未必有好下場，就怕大樹倒下的一瞬，它來不及飛掉。

47

宗教不能沒有形式，宗教不能只剩下形式。這話也適用于詩歌。

48

他說，我是那種夜行的時候，雖有手電筒，卻不愿意打開手電筒的人。我的性格很重要的一點就在這里，就是說，喜歡夜行，夜行的時候，第一要有一個手電筒，第二不到萬不得已，我的手電筒就不會亮起來。這個萬不得已其實不是一個恒量而是變量，就比如原本我的打算是，只要天上有星星那就不必亮燈。后來天上無星星，伸手不見五指，我還是不打開燈。還有更黑的時刻呢，心想還不到最黑的一刻呢，后來不只黑咕隆咚，還下起雨來，好像是到打開燈的時候了，但我摸索著走，還是不愿打開燈來。就是說，有一支隨時可以打開的手電筒，多深的黑暗里我也敢去。但要是沒有這樣一個手電筒在身上，我或許就不會是一個勇敢的夜行者了。還有比如說一個什么活動通知我發(fā)言，發(fā)言不超過五分鐘。于是我開始做準備，甚至用三天的時間來準備這個發(fā)言，稿子寫了多次才覺得還可以，是可以應(yīng)付這五分鐘了。但忽然這活動取消了，或者輪到我發(fā)言時時間沒有了。我會因此而釋然而高興。發(fā)言稿隨便扔到哪里去。我像一個遭捆綁的人被解開了綁縛，覺得不能言說的輕松。他說，我一直喜歡的人，我也不說出來，直到我死的那一刻，她要是來到我面前，我依然可以做到眼神的陌生。他說，我是一味藥，不知道能治什么病，不知道能和別的什么藥搭配。他說，以至于所有的墳頭都開花時，我的墳頭才悄然開出一小朵花來，而且像不慎搶先了或者步人后塵了，立刻我就開錯了似的把我的花謝掉了。他說，當四周空空蕩蕩的時候，我就舉起手來，主動招供說，我坐過泥桌子泥凳子，從土里出來不久，我就坐在那里學習過，我的老師亡故都快三千年了。我這樣說的時候，墳頭上的花兒隨風搖動，我確實沒有半點把它們和我的話聯(lián)系起來的意思。

49

有時候我們喜歡那些不喜歡我們的人。

50

一些手握重權(quán)的惡魔習慣于把自己打扮成救世主的樣子。惡魔的化妝是最高級的，因而當他們穿著救世主的衣服出現(xiàn)的時候，無數(shù)在他的統(tǒng)治下的難民輕易地就信了。

51

人在每一個方面都在試探并展示造物主賦予自己的能力。有些能力賦予了，自己不知道，也未能被別人看到。造物主不曾賦予的能力，人是無法展示的。

52

起了臺風，看樣子要把大海像一盆水那樣倒掉。

53

他在暗中吃果子，好像在犯著一個禁忌。不可以盡飽來吃，吃上幾口就可以了。

54

他在深夜爬起來吃果子，心境異樣，就像老鼠不小心啃到了神的腳趾頭。

55

老婆開著車，帶女兒和外甥女回老家去了。在老家，父母正在請一個姨夫幫我們蓋房子。我這個姨夫比我還小一歲，是教門人家出身，因此就接到母親一個電話，母親問我，女兒穿的衣服得是長袖的，若是短袖，必遭姨夫一家笑話。女兒穿的正是短袖。我就想，各種各樣的觀念和禁忌，都有其合適又堅定的繼承者，一代一代承繼下來，像古老的刑具。雖然幾乎沒有誰的舌根子是干凈的，但是在民間，唾沫確實是可以淹死人的。

56

他說，我夢見空蕩蕩的火車一趟一趟跑來跑去。

57

他說，我夢見火車跑到的地方，都有火車路，但是僅夠火車跑，說來沒有多余的。他說，我夢見騎馬的人變成干尸，但是馬搖響鈴鐺，好像知道把他馱到什么地方去。馬在河邊飲水的時候，干尸復(fù)活了一小會兒，那一刻太陽像一罐熬得沸騰的毒藥。他說，路那么窄，馬蹄子總是很容易就踩在別處，雖然馬盡可能地循路而行。他說，我夢見有巨大的黑鍋在田野里，各種各樣的莊稼一片接一片成熟著，聞訊而來的飛鳥不停地向鍋里扔石子，然而不見一個人影。這也許是世界發(fā)生重大變故后第三日的事情。一些莊稼自行著火，把鍋底燒得紅彤彤的。他說，我夢見缸里的水結(jié)冰了，老人立在一邊想著，看怎么把結(jié)冰的水舀出來好做飯吃，做飯的時候沒到，看老人的神態(tài)，辦法總是有的。他說，我夢見各種各樣的農(nóng)具堆在那里，上帝露出欣慰的樣子說，農(nóng)具最好還是你們保留著，最好一個也不要淘汰，農(nóng)具里有誰的汗水，誰就可以因此得赦免。他說，我夢見風吹墳草，使勁晃動，然后老舊的門上出現(xiàn)古人一樣的乞討者，你如果有幸出來，就把家里最珍貴的東西給他吧。但也許他不要，他就討一碗水喝喝。他說，我夢見過門還不滿三天的新媳婦從門里出來了，喜鵲在對面的墻上大聲叫著說，沒事，沒事，整個世界就像一個情不自禁笨手笨腳的新郎。

58

他說，我們中的一些人頻頻獲獎。春日游，山花插滿頭。但是蜜蜂里最辛勞的那個和螞蟻里最辛勞的那個卻從沒有獲得過什么獎勵。它們一直忙碌到死，然后干干的一個尸體給風吹得動。

59

他順便在腦子里過了一下，就發(fā)現(xiàn)世上幾乎所有的東西都在扁擔上挑過。然而說來挑得最多的，還是水和糧食。母親說，他們小時候逃荒，外爺?shù)谋鈸锾糁痛笠獭１鈸镆蔡魰Ｒ话阌帽鈸魰娜耍际遣诲e的讀書人。

60

腳不要穿太好的鞋，不要把腳板洗得太干凈。不要把自己的腳踢到別人身上。腳嘛，就泥里水里走去。

61

白花花的一大片鹽，怎么看都覺得刺眼。這個刺眼不像別的刺眼，這個刺眼是能接受的。可以用點眼藥水。遠遠看去，水似乎只有一小盆。無法相信這么多的鹽就是從那點水里淘出來的。暴曬使人不見影蹤。這樣暴曬下去，有些鹽粒會成為鉆石。把水撒到鹽里面，水很快就不見了。把鹽倒入湖里面，湖很快露出底子，露出一湖的鹽。然后極其漫長的路上開始出現(xiàn)了背鹽的人。把鹽一袋袋馱到遠處的海里去。用鹽喂養(yǎng)海，使海從寬厚的海，變成了有脾氣的海。

62

簡直嚇了一跳，親眼看到在這里明明是一塊石頭，到另一個地方卻成了一個面團。若非親眼所見，萬萬難以相信。現(xiàn)在的問題是，你把它當一塊石頭呢，還是一個面團？就怕你當它是一塊石頭時它是一個面團，你當它是一個面團時它又是一塊石頭。就怕你要用它支桌子時它是一個面團，讓你支不穩(wěn)桌子。就怕你以為它是面團，要把幾個雞蛋放在它里面以求保險時，它卻成了一塊石頭弄爛你的雞蛋。我好像很難相信了，看什么都不敢相信那是它的本來面目。

63

有一天我試著喊了一下，我喊了一聲“燈”，很快就有一些黑暗圍了過來。你剛才喊什么？我嚇壞了。我說我什么也沒有喊。剛才就是你喊的。我趕忙向四處看，也裝作幫他們尋找的樣子。他們就散開去找了一會兒。黑暗像便衣似的，分作一小股一小股。好在四周沒有什么，若有什么，絕然逃不開他們的尋找。我知道自己跑不了，就規(guī)規(guī)矩矩地站在原地，好像他們給我劃了一個圈兒似的。一會兒他們又回來了，以后再亂喊亂叫，有你好吃的。他們圍著我轉(zhuǎn)了幾圈，看我主動地縮小著，顯示出無比敬服的樣子，也就是說，再借我十個膽子，我也不會喊什么了。他們走后，我看了看天上，太陽還在的，但不能說他們的到來對太陽沒有影響。我覺得也不會有人直呼太陽的名字。我看見太陽明顯躲著我的眼神，好像在表明它和我不是一伙的。

64

他說，斧頭用來砍柴禾是最好的，用來剁牛肉就不好。背著柴禾回家的人，你看不到他的斧頭在哪里。他說，砍回來的柴禾做飯吃、燉茶喝，火紅彤彤地旺著，這時候斧頭完全地可以忘到一邊。他說，斧頭還是那個斧頭，但是斧頭把兒換過很多次了。后來斧頭像吃剩的糖塊一樣，所余無多，但還是又換了新把兒用了一段時間，就像一個有權(quán)勢的老男人，又娶了年輕的小老婆，過了一段剩下來的日子那樣。

65

他說，醒醒吧，活著的你和死了的你用的是同一具肉體。我有時候會做出豁出去了的樣子。但不知為什么，很快我就又成為謹小慎微的。他一直在刨墻根，好像那里埋著什么東西。我說，死了倒不怕，我見過蟬蛻，死了就像蟬蛻那樣。可怕的是活著，一個人對應(yīng)了那么多的疾病和災(zāi)難，還要你活著。活著就是吹氣球，氣球吹起來也是好看的，但總是空的。

66

在朋友圈里看到一個圖片，拍電影，殘酷的戰(zhàn)爭場面。很多士兵死掉了，硝煙未散，這時候就看到一個士兵，一邊裝死，一邊斜著眼玩手機。這實在不好，也許害得劇組要掐掉或重拍這一段。但也許整部電影帶來的樂趣還不及這個意外的細節(jié)多。可能那個裝死的士兵覺得，場面太大，死的人太多，不會被發(fā)現(xiàn)吧，這才忙里偷閑開一個小差，沒想到自己即興的一個創(chuàng)作卻脫離原來的安排，使自己成為了一個主角。大家紛紛轉(zhuǎn)發(fā)的情況，其實正是對他創(chuàng)作的一個肯定。

67

看到一個叫紐曼的畫家的畫。老實說，看不懂，但是卻有資深收藏家花大價錢收藏。比如一個收藏家就花了一億多美元收藏了他的一幅畫。也許除了這個收藏家，另一個懂他畫的就只能是上帝了。這篇介紹文章說，紐曼的畫，其實知音寥寥。但從現(xiàn)在的結(jié)果看，紐曼無疑是成功了。介紹紐曼的這篇文章最后說： 只要注定成功，那么晚些到來也沒有關(guān)系。所以寫這段文字，主要是要記下這話。

68

大燈亮著的時候，亮著的小燈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瞎子。

69

他作的曲子，我在我的琴上彈奏了出來。他顯然感動了，說，你的比我的好。我說，沒有你的曲子，我來彈奏什么呢？沒有你的曲子，我和我的琴是兩個，你的曲子把我和我的琴融合成一個了。他說，在我那里是一個樣子，到你這里是一個樣子，你的比我的好。我不知說什么。于是我們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琴在一邊。像是采足了蜜的蜜蜂在花叢那樣。他說，以后這曲子我不再彈奏了，唯你可以彈奏此曲。要說是你的曲子也可以，只要你彈奏，我可以聽到就是了。我不知說什么。我不說什么了，我給你彈奏一曲吧。我彈奏的時候，海面上浮起了一艘大船，很多認識不認識的人都在這船上。

70

2017年8月6日，倫敦世錦賽，閃電博爾特的百米決賽演出，此前博爾特參加了四屆世錦賽百米決賽，四次奪冠，這是博爾特最后一次參加世錦賽了，之后他將退役。結(jié)果是，美國短跑名將加特林奪冠，博爾特僅獲得銅牌，加特林的成績是九秒九二，博爾特的成績是九秒九五，季軍比冠軍慢了零點零三秒，很少有零點零三秒顯現(xiàn)出如此重大的意義，它可以更迭一個王朝。賽前有人問博爾特，是否擔心會被人擊敗？博爾特說，你怎么會問這樣的問題？賽后有人還開玩笑說是不是記分牌出了問題，這本是一個玩笑，但當時博爾特居然聽信了，駐足看著記分牌。也許博爾特覺得實力和運氣總會在自己這一邊。博爾特此役失敗了，加特林勝利了，加特林喜極而泣，但全場的氣氛顯得博爾特還是一個勝者，加特林則好像還是在一個強大的羽翼下難得充分伸展。更多的祝賀還是歸在了博爾特那里。連冠軍加特林。也好像勝利是拜博爾特所賜一樣，竟然單膝跪地，向博爾特表示僭越的不安和由衷的敬意。這一幕真是意味深長，一個果子，在某人手里久了，別人就不便再拿過來了。加特林只有再勝上博爾特幾次，才能信以為真，然而沒有機會了，博爾特不和他比了。這是一場值得記錄下來的比賽。博爾特輸了，真好。博爾特輸在這樣一個位置上，也是好極了，多么完美的天意，記得以往博爾特奪冠時，往往要在胸前畫十字。博爾特好好的領(lǐng)教一下天意吧。這一次不能奪冠，可能會促使博爾特更下決心，退役吧，此其時也。總不忘季軍站在那里，受冠軍單膝跪地一拜的情形。

博爾特的謝幕比賽昭示人們，博爾特只不過是上帝的博爾特，而不是他自己的博爾特。在謝幕比賽中他未能自己支配自己，而是被上帝支配了。博爾特也借此看到了自己的局限和上帝的萬能。在4乘100米接力賽最后階段，博爾特的大腿拉傷了，不能完成比賽，致使整個團隊失去了比賽資格。上帝為了讓博爾特顯出原形，把他的隊友連帶懲罰了，也可能他的隊友們因為博爾特而連帶享受過榮譽，所以上帝是公平的。博爾特的時代結(jié)束了，上帝的時代才剛剛開始。任何時代都是上帝的好時代，從博爾特那里剝奪了的，上帝又會交付給另一個人。從博爾特迷惘而又落寞的身影里，不難看到上帝的意思多么清晰又難以捉摸。你們盡情游戲，上帝看著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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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句好話，以前便知道，如今體會更深些，記下來，以備練字用。當然不至于此一用而已。雖然有知書達理的話，但這話卻是這樣說的： 仗義每從屠狗輩，負心多是讀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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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到的路總是古舊的、荒寂的，是無緣無故伸向茫茫的不知所終的遠方的。我總是孤身上路。若有若無若存若亡的一個黑點。席里面卷著干硬的尸體。廟里還余著一絲香火。古舊的路上走著徹底失敗的人。哎呀，終于被剝奪得干干凈凈，出現(xiàn)在這路上。空空的滿，使你像一個只需喝一小杯的人卻面對著整個無邊無際的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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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聰明就不要了，給我一個大混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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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上，對下層而言，官員都好像是脾性乖張又殘暴的野獸。不知道該怎么伺候他們。脾性乖張的人總是不好伺候的。他們?nèi)菀滓暟傩杖绮萁妗１热缢麄兂允５臇|西，隨便倒掉是沒問題的，給狗吃也是可以的，但是要拿給一些窮人吃，對不起，他們是有脾氣的。他們因此就很有脾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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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月亮很少的時候就像是一點消息微茫的魂魄。太陽則像飯熟很久了，還在散發(fā)著余熱的一塊木炭。我像什么，我就像一只剛剛吸足了墨的鋼筆。寫什么呢？寫什么呢？筆頭不主動開花的時候，是不可以隨便動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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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shù)的好必須是一種整體的好，沒有哪個好的藝術(shù)品它的某個局部是不好的，就像不管多好的飯菜，如果有蒼蠅在里面，這飯菜的好就談不到了。一粒屎壞了一鍋湯——藝術(shù)更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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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guān)于吹燈，他說了他的一個經(jīng)驗： 有時候用力吹，燈火矮下去縮緊為一團，但是燈并不滅，有時候輕輕吹一下，燈就滅了，倒好像是燈自己要滅的時候順勢吹了一下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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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剛剛吹滅的瞬間，眼前頭是要黑一會兒的。這時候如果你的心里確實有燈，你就閉住眼睛把它點亮。但是無論如何你得忍耐一會兒，實際并沒有那么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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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子里有籠子里的自由，就像一個率先跑到終點的人坐在那里看著別人爭先恐后地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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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我就像四月天的柳條，怎么折也折不斷，而且你看，都被彎曲成這個樣子了，也沒有什么聲音。他說，我就像四月天的柳條，無論怎樣我都可以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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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赤腳行走的人。每個人的腳上都穿著鞋子。雖然千變?nèi)f化、各式各樣，但鞋子總還是鞋子的樣子，和手套不同。他說，每個人的腳上都穿著鞋子，不是因為鞋子合腳才穿上，而是因為穿上了才慢慢合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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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輕輕推了他一下，他就跳上臺去，回頭對我笑著說，恭敬不如從命啊。他本來就是想上去的，貌似借了我那輕輕的一推，所謂一推，使他能夠感覺到就是了，使別人能夠看到就是了。有的人則是怎么推也推不上臺去，我就用了非常手段，畢竟上臺是不容易的事，我就把他抱上臺去，但是很快他又掙扎著下來了，看冦仇那樣看著我。我才知道冒犯了他。人確實是不一樣的。一些人的食糧，正是另一些人的毒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