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小說
老張像往常一樣抓起摩托車鑰匙,打開門時,兒子跑到他身邊,扯住了他的衣角,兩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他,小心翼翼地說:“爸爸,今天您能不能不出去?”平日里兒子會幫他打開門,稚氣地說:“爸爸再見!爸爸早點回來。”今天乖巧的兒子卻一反常態不讓自己走了。老張蹲下來,不停地撫摸著兒子翹起的頭發,像熨平起皺的衣服,輕聲問道:“兒子,怎么啦?爸爸要工作呀。”老張挺了挺胸脯,那一身保安制服在兒子眼里是神圣的,他一直以為爸爸是在公安局上班。兒子低下了頭,小聲說:“爸爸,今天是……今天是兒童節。”
兒子把“兒童節”說得極小聲,老張是通過兒子的嘴型才判斷是“兒童節”三個字。“哦,是兒童節呀。”老張恍然大悟。這個城市的地圖他爛熟于心,就連那些不知道名字的背街小巷也像老朋友一樣熟悉。但是他卻時常忘記時間,忘記今天是什么日子,甚至忘記自己吃過飯沒有。
“班上的小胖和小美說他們今天會和爸爸媽媽一起去游樂園,我不去游樂園,我只要你在家里陪我。”兒子噘著嘴巴說。老張笑了。兒子又說:“半天,就陪我半天,好嗎?”兒子撲閃著水靈靈的眼睛,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老張心里很不是滋味,以前兒童節的時候兒子就指著墻上的掛歷問他:“爸爸,這是什么節日?我能過嗎?”老張總是騙他說:“等你長大了,上學了,就可以過了。”就這樣搪塞過去了。可現在不行了,兒子上了幼兒園,學校特意放了一天假,老張知道現在騙不了兒子了,于是他說:“不行呀,爸爸要工作呀,要掙錢養活你呀。再說,不是有媽媽在家陪你嗎?”
“可是,可是……”兒子失落地耷拉著腦袋。
老張拍拍兒子的背,說:“放心,爸爸今天早點回來,給你帶好吃的,好不好?”
兒子眼睛立馬就亮了,高興地說:“真的嗎?”
老張說:“真的,爸爸不騙你。”說完站起身出了門,他知道背后有一道殷切的目光正送他離開。
太陽把火焰傾瀉下來,柏油路噼里啪啦地燃燒,路面已被烤化。
李老漢挑了個陰涼地開始張羅他的水果攤。水果被他堆成了小山,像金字塔一樣聳立,最好看的水果放在最上面。大部分水果還是放在袋子里,萬一有突發事件,逃跑時也快一些。擺攤就像做賊,時刻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李老漢跟別人還不一樣,別人躲城管,抓住了大不了罰點款了事,他不僅要躲城管,最重要的是要躲兒子,如果讓兒子的同事知道他有一個亂擺賣的爹,是很沒面子的事。兒子在城管辦工作,一直阻止他在街邊擺攤。李老漢一個人在家里閑不住,嘴上答應著,卻還是偷偷地進一些瓜果到街上賣。
現在的生意難做,李老漢一天到晚忙下來沒落下什么錢,要說賺錢,也就是賺了一些顧客挑剩的瓜果而已。深圳這座城市沒有一絲人情味,表面熱情實則陌生,就像那些城管一樣,看似一切都是照章辦事,其實就是沒有人情味。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錢光顧那些商場超市,低收入的人群才是這個城市的主流,他們只能在地攤上消費,這座城市卻沒有給地攤容身之處。
路上除了陽光你什么也看不見,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仿佛是座空城。李老漢把指頭放進嘴里蘸點口水,開始數那些皺巴巴臟兮兮的紙幣,按額值分好,然后把硬幣也卷成摞。這些錢他已經數過幾遍了,依然樂此不疲。數這些錢時,李老漢很有成就感。
阿成接到通知說,上級領導要來檢查市容環境,要他馬上做好迎檢工作。最近在搞城市品質提升,他又剛升為中心片區小隊長,工作自然壓在了他身上。今天他請了一天假,他早就答應陪兒子到動物園玩,但領導的電話一個勁地打,他不得不再次騙兒子。
阿成決定坐摩的去單位,這樣比坐公交要方便得多,想想自己一個抓摩的的城管也會坐摩的,阿成不禁笑了。阿成問了好幾個摩的師傅,他們一聽要去城管辦,立即要阿成下車,說什么也不拉他去。這些年城管的負面新聞很多,給人們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如果說城管是摩的師傅的克星,那么城管辦就是他們的修羅場。阿成能理解他們的難處,怏怏地下車,然后又開始攔下一輛摩的。
阿成攔住了老張:“城管辦,多少錢?”
老張脫口而出:“五塊。”五塊是起步價,路程遠一點兒會再加錢,城管辦不遠,開過去要不了二十分鐘。話說出口后老張才反應過來,擺著手說:“什么?城管辦?唉,不去不去。”
阿成說:“八塊?”
八塊相當于平時拉兩趟客了,這點距離八塊錢還是很有吸引力的。老張有些動搖了,上午他只接了三單生意。老張想了想,說:“行,不過我不能把你送到城管辦門口。”
阿成一屁股坐上車,有些不耐煩地說:“行行行,快走吧。”阿成主要是怕老張反悔不拉他了,趕緊催促老張開車。
“小伙子,去城管辦干什么?”
“哦,我去繳罰款。”
“繳啥子罰款?”
“唉,我在路邊擺攤被他們抓了,東西沒收了,要交兩百塊罰款才能領回被扣的東西。”
“這些城管太狠了,還給不給我們老百姓一點兒活路呀。”老張憤憤不平。
“唉,他們也有難處,上面壓得緊,不干也不行。”
老張想想也是,沒有吱聲了。老張在離城管辦五十米開外的地方停了下來,阿成遞給他錢時說:“最近上邊查得很嚴,你可要小心點兒。”阿成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對一個摩的司機說這些,也許是因為他們有一些相似,他的父親不是也整天在躲避城管嗎?
太陽一點點西斜,溫度卻絲毫沒有下降,陽光沒有了車頂遮陽傘的遮擋,肆無忌憚地斜射過來,老張的皮膚像被抹上了辣椒,一陣風吹來夾雜著汽車尾氣的熱浪,老張嘟著嘴吹氣,似要把那熱浪吹走。老張從車簍里取出保溫瓶,猛灌了幾口涼水,頓時覺得心里舒坦多了。
這時路上的人多了起來,老張立即堆滿笑容,熱情地問路上的人:“老板,坐摩的不?”很多人對他是不予理會的,老張的熱臉貼在了冷屁股上,好在這樣的場面早已見慣不怪了,他絲毫不覺得難堪,仍然會重新堆起笑臉。有時有些人會禮貌地搖搖頭說:“不用。”他就笑呵呵地說:“謝謝!”謝什么呢?他也感到莫名其妙,或許是謝謝他們給了他一點兒尊嚴吧。有些打扮得流里流氣的年輕人會粗魯地讓他滾,他也只能灰溜溜地走開,除了忍氣吞聲,他別無選擇。
現在的摩的生意越來越不好做了,很多沒有學歷沒有技能年齡又大的人加入摩的大軍的行列,街上到處都是摩的在攬客,最近還出現了特別火的摩拜單車,競爭愈發激烈,摩的司機為搶一單生意動手的現象也屢見不鮮。好多摩的司機把氣撒在摩拜單車上,不是趁人不備把摩拜單車推倒,就是丟在草叢中、臭水溝里。
老張騎著摩托車沿著路邊行駛,像獵人一樣搜尋目標。
老張一眼就瞅到了李老漢的水果攤,那蘋果又大又紅,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得到這蘋果的味兒有多香甜。老張把摩托車開到李老漢的水果攤前,“刺”地一個急剎,嚇了李老漢一跳。
老張問:“蘋果多少錢一斤?”
李老漢馬上由驚嚇轉為驚喜了,張開五個指頭說:“五塊錢一斤,不還價。”
老張咂了咂舌,說:“這么貴?還不還價?”
李老漢說:“這還嫌貴?你到超市里看看,像我這樣的蘋果至少要八塊錢一斤。”李老漢左手拿起一個蘋果遞給老張,右手指著蘋果說:“你看看,我這可是有機蘋果,沒有打過藥,上面也沒有打蠟。”
老張很少買蘋果,但是他也知道現在時興綠色食品有機食品,只要貼上這樣的標簽,身價立馬噌噌往上漲。老張摸了摸褲袋里的錢,厚厚的一疊,今天拉了有十幾個客人吧,他估算了一下差不多有一百塊了,但是給兒子買這么貴的蘋果他還是有些舍不得,老婆周末會去超市里買城里人不要的特價蘋果,削去破損處,只剩下半個蘋果了。想到今天是兒童節,老張咬咬牙說:“那給我稱兩斤吧。”
李老漢挑了四個最大的蘋果,故意把秤桿弄得翹翹的,說:“兩斤多一點兒,算兩斤吧,十塊錢。”
老張說:“不會吧,四個蘋果有兩斤?”老張知道現在地攤上的東西雖然比超市里便宜,但是斤量是不會給足的,賣東西的秤都是七兩制的,四個蘋果說破天也不可能有兩斤。
李老漢肯定地說:“放心好啦,兩斤絕對有。”然后李老漢又挑了一個小一點兒的蘋果塞進袋子里,說:“唉,算了算了,再加一個給你。”
老張掂了掂袋子,也覺得差不多了,眼前浮現出兒子幸福的笑臉。
小王把兩腿架在辦公桌上劃著手機,偉東正在電腦上打游戲。阿成走了進來,故意大聲咳嗽幾下,他們躲避不及,嚇得臉色都變了。他們以為阿成請假了就可以馬放南山,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間突然出現,小王慌亂中把手機掉在了地上。
阿成生氣地說:“都什么時間了,你們趕緊巡邏去,上面的領導馬上過來檢查,聽到沒有?!”
小王撿起手機說:“好的,隊長。”小王和偉東小跑著到了巡邏車旁,爾后又不慌不忙地抽起了煙。他們知道所謂的“領導馬上過來”一定會比他們晚到,有時他們到現場了要等上一兩個鐘頭,領導才腆著肚子在一群馬屁精的前呼后擁下過來檢查,他們只是這里看看那里指指,拍幾張照片就上車走了,有時根本就不下車,從他們面前呼嘯而過就算檢查了。抽完煙,小王開著巡邏車慢悠悠地出去了。
天熱得人心里直發慌,像肚子長滿了草,想薅掉卻不知從何下手。小王本想在路邊買一碗冰鎮西瓜的,可路邊的小販遠遠看到他們就把冰柜往屋里推,弄得他不好意思去買了。其實他們去買這些東西何時出過錢呢,就是把錢遞給小販他們也不敢收呀。
中心區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的,那些流動攤販個個滿頭大汗,身上的衣服沒有一處是干的,每一個攤位都被一群人圍著,年輕人是在買燒烤,中年婦女們則是在爭搶著一堆廉價的衣物,為一兩塊錢爭得面紅耳赤。
小王的巡邏車開了過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城管來了”,街面亂了,像一群螞蟻突然被人觸碰了一下,隊伍立馬就散了。這些小販平日里為了一單生意常常掐架罵街,但是一看到城管來了,他們馬上又變成了難兄難弟,在“逃走”之際還不忘提醒其他同行快跑,好似結為同盟共同進退,往往城管的巡邏車還沒有開到,小販們早已收拾好東西作鳥獸散了。
“城管來了!”老張第一反應是加大油門向前竄去,車開到前面那條巷子就沒事了,這是他在多次“戰斗”中摸索出來的。以前沒有經驗,他為此付出了沉痛的代價,一輛嶄新的摩托車被沒收了。后來他學精了,買摩托車也只買二手的,便宜,就算運氣背點兒被沒收了,損失也不會太大。
前方二十米處就是巷子了。老張吁一口氣,有一種塵埃落定的感覺,很得意地回頭看了看。一輛泥頭車伴隨著刺耳的喇叭聲呼嘯而來。
剎車聲。驚叫聲。驚詫的目光。街面突然安靜下來。一切都靜止了。
摩托車倒在地上,后輪還在孤獨地旋轉。車簍里只剩一個紅色的破袋子。幾個紅彤彤的蘋果骨碌碌地滾動。那個最小的蘋果停在一攤血跡里,在陽光的照射下愈發鮮艷,像一幅靜物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