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格子

蓮花山
樹木的葉子已經變得寬闊
多年以后,我們再次來到蓮花山
人至中年。我不知道
該如何向你講述此刻的人生
如同現在,蓮花山就在我們眼前
寒冬早已遠去。我卻無心描述它的蓬勃
上山的路顯然被翻新過不久
林中吹來的風,力度恰到好處
年少的模樣拋卻身后
這些時日,蓮花山來過多少人
他們是不是也和我們一樣
被困于生活,偶然記起
一座消瘦的山岡,幾只干枯的松塔
和一些被踩在腳下的落葉
而對于這些,蓮花山始終保持平靜
你知道,一個人的命運
遠不及一座山的負重
日常:四月的一個夜晚
杯子里的啤酒花很快歸于平靜
燈光映出另一種陌生的影子
幾分鐘后,耳朵里不斷傳入各種聲音
生活,和它之外的很多東西
“你要認清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你要感受到快樂”
旁邊的人不停遞來經驗之談
如坐針氈。后來就不是了
心里的冰塊逐漸融化
她能交出的只是一個又一個傷口
但越來越力不從心
她不知道有多少人像她這樣
但她意識到,疼痛隔著這么多酒瓶
并不能用于同等交換
她坐在椅子上,跟自己喝了幾杯
身體里的波濤翻涌之后
終于,一點一點平息下來
她夾起一塊魚肉
放到面前的小餐盤中
窗外,是漫無邊際的黑夜
日常:爭吵之后
連日的爭吵讓他們感到身心疲憊
躲避已經成為慣常之事
如何在不快中克服絕望和分離的念頭
要知道,有時
不愛,比愛需要更大的勇氣
半小時的沉默之后
他倒掉煙灰缸里的煙草殘骸
推門而去。她忍著悲傷
把該洗的床單換下來
這是他們在黑暗里,共同依賴的
單薄之物。另一條干凈的床單
不過是更舊的一條
只是破敗,看起來如同新的一般
淚水被一同輕輕地展開,攤平
下午,他從外面回來
帶一盒新鮮的藍莓,還沒開口
她就緊緊抱住他,他也是
陽光穿過窗簾的縫隙在地面晃動
就像兩個人的心,在爭吵之后
一陣一陣地,痙攣
日常:海邊散步
一路上,沒有風。你走在我左邊
或是前面,但同樣是疲憊不堪的中年
家庭,工作,病痛,死亡
我們所知道的生活畢竟太少
路燈像一只巨獸之眼
盯著黑暗中沉淪的一切
我們走到離海最近的礁石
潮水已經退去。而我們并沒有坐到上面去
像兩棵獨立的樹,站在沙灘上
被海上漫過來的霧氣圍住,不做閃躲
迎面,每一朵撲打過來的浪花
都帶著夏日溫熱的悲傷
可天太黑了,我看不清你臉上的表情
你也沒有看到我眼中的淚水
直到離開,才感到身后
風的力量遠遠超出我們之前的體驗
面對龐大的夜,我只祈禱你能擁有好的睡眠
但空氣里布滿濕漉漉的無力感
像海水,來到我們腳下,簡短地停留
卻必定要返回到大海中去
再一次寫到浪花
那些相繼赴死的浪花
從一片海域來到另一片海域
死亡的秘密,你一向閉口不談
而我知道,你也曾
有過無數次猶疑的瞬間
可你從來都要求自己做它的抗衡者
在時間的擠壓下,在暗夜里空白的紙張上
寫下那些堅定如礁石的詞匯
但現在,一排又一排的浪花迎面而來
它們的決絕讓你無處躲避
你無法不為它們震動
總是這樣的,新的浪花
踩著死去浪花的頭顱
歡笑著,歌唱著
無休無止地向你撲來
它們的每一次奔涌
都像是在經歷一次生離死別
這些小小的浪花,在茫茫大海中
保持了自己死亡的權利
山林之詩
秋天已經降臨。身邊的樹
還堅持著自身尚未完全消褪的綠色
再晚些就好了,整座山
都會變得五顏六色
我們用去一個下午的時間在山中閑逛
對于秋日之遼闊與大地之蒼茫
卻并未真正理解
去年我們就到過此地
遇到一只從樹上跳下的松鼠
現在,沒有松鼠
風依舊從山林吹過來
我們總是不能免于被記憶所牽扯
而無法讓一座山,一棵樹
或一段路,為我們分心
天氣發出越來越涼的訊息
馬上就是深秋,接著是冬天
萬物沉浸在自己的命運中
無法自拔。我們也只好低頭
繼續走。仿佛有一種
藏身在密林深處的孤寂
正等待我們去造訪
一只干枯的松塔
陽光照耀著寂靜的松林
一只干枯的松塔
在同樣干枯的草叢里
顯得孤獨,且從容
是什么使它放棄生長的高枝與孤傲的心
是它自己墜落,還是被風吹落
在它掉落的瞬間是否也曾
給大地沉重的一擊
從山中離去,當我回身仰望
才明白松塔落下的原因
更多的,是一座山的力量
使它不能承重
我并沒有目睹它在枝頭搖搖欲墜
和掉落地面的全過程
但可以想象,一只松塔
是如何被抽去生命的汁液
和它終于無可忍耐
發出的那“嘭”的一聲
橋
秋天的垂柳,葉子已經所剩不多
給眼睛騰出更多視野
從柳枝間望去,橋似乎有失完整
如同某些記憶在空氣里靜置過久,給人以斷裂感
剛才來過的孩子已入中年
剛才來過的情侶也已分道揚鑣
一些新人何時到來何時離去,不可預知
到來是偶然,離去卻是必然
腳印被雨水洗凈。一座橋,止于遺忘
夜晚降臨,人群散去
沒有人在意一座橋,正在黑暗中承受孤寂
它一直固守在冷風里
河水茫然流逝。流水帶走光陰
但為什么連落葉,夕光
和水中的人影也一并帶走
看得見的橋是橫臥于河面的守夜人
安慰久久不肯到來,它不渴望被理解
它習慣了隱忍,獨自沉默
沉默。記憶的舊址
等待被修復
大海安靜下來
這一次,我們沒有觸及海水
甚至沒有去踩那些軟綿綿的沙
陽光在水面上投射無數細小的波紋
是什么讓大海褪去了之前的肆意
書本里描述的藍在頭腦中折疊成安慰
此刻,是灰色占了上風
你要接受一種真實,并非印象中的虛幻
日常在一次次交談中顯露出窘態
詞語遭受到外界的鞭打
這么多年,大海中兀立的島嶼
也是這樣日夜承受著身心分離之苦
更遠處的山,總是不動聲色地
看著它們洶涌,咆哮
或是低聲哭泣
現在,眼前的遼闊與負重
讓我幾乎忘記了生活的悲傷
海天一色。平靜下來的大海
一個人,站在它旁邊
宛如一棵安靜的雪松
一座沉默的島嶼
五月,風在海面展示自己有力的一面
巨大的呼嘯聲讓人感到一絲涼意
大雨將至,烏云壓低身體
一些海鳥還在空中盤旋
發出近乎恐懼的叫聲
而我眼前的小島,就那么安靜地站在海面
對海邊發生的變化全然不動
當然,它也不會
對某個人投身于大海的行為發出憐憫
一個人的悲喜,甚至生死
從來不會對一座島構成影響
也許你要批判它無情,隔岸觀火
但我知道,一座孤零零的島嶼
在苦澀的深海里
日夜迎接海水的撞擊,侵蝕
是何等不易。它不像浪花一樣可以恣意地奔涌
它必須在空曠的大海里
不動聲色地,忍住所有痛苦。
日常:別離
回憶總是不請自來。一支煙
一段幽靜的小路
同樣的夜色,微風刮過樹梢
和兩個人消瘦的面龐
路燈下,他們的影子看起來有些陳舊
像兩片挨在一起的枯樹葉
低沉悶熱的空氣帶給人窒息感
他們都知道,那些人生的小災難
并沒有合適的詞語能夠說出
如同遙遠的星空
總是閃爍著難言的悲傷
后來,在匆忙走過的人流中
他用力抱了她一下
便松開了——
多少相似的場景被挪到眼前
雷電交加的夜晚已經過去
但一切的宿命中,沒有人能全身而退
這么多年,他們也逐漸習慣了
這瞬間的愛,和持久的別離。
葡萄之詩
這些黑色眼睛將會有怎樣的洞見
在急匆匆的早晨,在并不高的小山
或者是晚上的酒局
你能看到的,不過是世界愿意讓你看到的
而你看不到的那一部分
有可能才是整件事情的命脈
黑色,是葡萄最先交出的語言
無聲,但卻持久,飽含深情
你拿起它們中的一粒,放進嘴里
葡萄在你的舌頭上給出你想要的味道
但你,吐出它黑色的皮
事實上,你并不知道
相比葡萄,葡萄皮更懂得
葡萄的真實含義。它全部的澀都在皮上
燈光下,我們一群人如同葡萄一般
靠在一起。可酒過三巡
我們又像葡萄皮一樣
被分離?,F在,當我寫下葡萄
我要說的不過是你丟掉的那部分
而當你起身,將手伸向剩下的葡萄
你的舌頭將受到再一次的凌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