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輝
最近一次住院是在30年前,那年我18歲,得了一場肺炎。那時住院,一個病房4張床,病友之間相處融洽。我出院以后半年,那3位病友相繼去世了。時隔許多年,至今我還依稀記得他們的模樣。
最近幾年,父母輪流住院,發現如今的病房沒那么和諧了。病友之間常常為一些瑣事吵架,諸如調電視頻道、有人上廁所不沖水……究其原因,以前住的是父母單位定點醫院,許多病人來自同一個單位。不在一個單位,起碼也都是有單位、有組織的人,紀律性、自律性比較強,而且彼此能查到“底細”,因而會顧及臉面。如今病房是徹底的陌生人社會,工人、農民、小販、知識分子,什么樣的人都有,價值觀、生活習慣迥異,于是住院體驗常常不太好。
“千萬別得大病,住院就難受了。”經常看護病人,使得妻子和我都變得膽小起來,小病趕緊去醫院,怕熬成大病。
父親曾有40多年煙齡,雖然已經戒煙十幾年,但咽喉還是有些腫脹,于是某次插管治療時遇到了阻礙。目標是插入55厘米,醫生拼勁全力也只插到50厘米,父親還難受得不行。我不吸煙,戒酒也許多年了,但酷愛吃辣,咽炎比較嚴重。看到父親插管如此艱難,不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假如哪天我要插管,估計更困難。于是從此不吃辣菜了,保溫杯里常年放一顆“胖大海”。
今年父親切除了整個大腸和膽囊,靠右腹部上方開的人工“造口”排便,一個多小時就要換一次造口袋。于是整天處于疲勞狀態,睡眠被切割成一小時、一小時,苦不堪言。作為江浙人,我們家甜食吃得多,咸菜、火腿常年不斷,飲食習慣造成了腸道處于危險狀態。看到父親如今的生存狀態,我們又受到了不小的驚嚇。每餐必備的咸蘿卜、榨菜,再也不吃了,過年也不再準備腌魚腌肉灌香腸了。
不久前,黑豹樂隊鼓手趙明義因為在保溫杯里加枸杞,冷不丁重新出了名,不少網民因此嘲笑中年男。放在十幾二十年前,我肯定也會這樣嘲笑,因為自己年輕,因為父母還沒有老。我一直不怕死,覺得死亡不過是一種永久性的休息,沒什么大不了。然而近幾年,逐漸體驗到健康與死亡之間,還有一個緩沖帶,那就是重病。這個緩沖帶太可怕了,如同遭受酷刑。更麻煩的是,即便你奄奄一息,家人也不能弄死你。你得滿懷愧疚地眼看著一家人被你拖累,這種心理上的折磨可能比病痛更難消受。
不一定畏懼死神,但很害怕病魔。如果兒女都已成家立業,另一半已經去世,生死看上去就只是個人的事情,你可以蔑視死神。然而即便在這種情況下,重病也不是你一個人就能扛下的,一堆親人得圍著你。所以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中年人,為了以后不給別人添麻煩,必須保養自己,而保養自己往往只是在主觀意識指導下的一系列舉手之勞,比如往杯中加點枸杞。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