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艮第酒：在冷寂的流冰上，起愛戀的自燃

對勃艮第紅酒有了確切的好感，源于前年在巴黎，畫家蔣爺在他的府上招待我夜宴。那座優雅的頂樓公寓在凱旋門附近第十五區，據說有著200 年歷史，往來無白丁，當然還有一些氣味對路的人。

那天桌上布置著香水百合，桌布上撒著新鮮玫瑰花瓣。蔣爺開了1989 年的貴腐酒滴金——被譽為“甜酒中的愛馬仕”，還有更為昂貴稀有的“亨利· 賈爺”。

“亨利· 賈爺”酒似天賜恩寵，將頂級黑皮諾的優點集于一身，細膩精致與醇厚有力兼備，絲絨質感，平衡凝縮，極盡感性之美。不過我只顧好喝，卻不求甚解，有點辜負很可能是一期一會的好酒。回國后，我將滴金寫成文字，卻對“亨利· 賈爺”只字未提。后來才得知此款酒的不可多得，以致于“上海紅酒教父”、葡園董事長闕光倫先生對蔣爺笑稱，“這款酒給何菲喝浪費，應該讓我去喝！”

亨利· 賈爺是勃艮第傳奇釀酒師，他一向認為釀酒屬于哲學范疇而非科學范疇。在權威網站評選的“全球最貴50 款葡萄酒榜單”中，賈爺遺作“李奇堡特級園”以每瓶1.5 萬美元左右穩居榜首。就連法國最頂級的羅曼尼康帝酒園也只能屈居其后，雖然它獲得酒評界的一致好評，在市面上也難得一見。亨利· 賈爺這位“勃艮第之神”自1995 年退休后便不再釀酒，2006 年84 歲的賈爺去世后，世上所存遺作逐年稀少，他雖有兩位千金，卻志不在此，都未繼承他的衣缽。奇貨可居，賈爺酒存世的已經不多，且不可再生，喝到就是緣分。我能跨越時空與它相遇，相信定然存有某種不能言說的必然。

后來我補習了少許勃艮第酒的功課，也喝了幾個專場，對它有了一定的認知和心得。勃艮第是法國最古老的葡萄酒產區，隨中世紀修道院的興起而煥發無限生機。勃艮第酒有著崇高的土地精神，最大功臣是西多會的修士們。他們甚至用嘴來品嘗土壤差異，將其精細界定劃分，把風土的邏輯推向極致。

勃艮第紅酒基本采用單一葡萄品種釀造，主要是黑皮諾，單寧不很強壯，酒體看似輕盈，卻細膩雅艷，嬌柔多變，知性悶騷，很有高級感，需要悉心體會侍奉。這種侍奉并非進醒酒器那么簡單——事實上，一些勃艮第酒不需要進醒酒器，更不可搖晃，看似淑雅，卻是有點作的——需適時卡住溫度和時間品嘗。拔出瓶塞，聞香，少量試飲，借此預判需要多久才能打開。這需要豐富的經驗、感知與靈性，也需要該出手時就出手的膽識，才能既不唐突佳人，又行云流水般將佳人征服。

美國葡萄酒大師羅伯特· 帕克有個觀點：一支完美的葡萄酒，最基本要滿足兩點——平衡和成熟。上等勃艮第紅酒能將這兩大特點淋漓發揮，且注入自己的特色，風土的多樣性又令它變幻多端，耐人尋味。“伏舊園”的紅酒是友人的深愛，我在葡園的比酒會上也屢次喝到，的確難忘，尤其某款蔣爺帶來的1969 年的伏舊園，帶著一點動物皮毛的騷味，有一點仙氣和鬼氣。

“伏舊園”是夜丘最大的特級園，是勃艮第教會葡萄園的經典代表，由法國修道士們最早建立，是唯一享受過軍隊致禮的葡萄園，在葡萄酒界享有尊貴地位。“伏舊園”在整個19 世紀是以釀制能輕易存放20 年以上的好酒著稱，有著無數歷史典故。目前0.5 平方千米左右的葡萄園為80 多個酒商所擁有，坡頂最佳，為教宗級；中坡其次，為主教級；下坡最次，為神父級，這也是價格與質量上的大致梯度。總體上說，“伏舊園”特級園的葡萄酒結構十分飽滿，感性變化層層遞進，色與味都優雅細致至極，入喉時絲般順滑，舒適中帶著干練和秩序感，有極強的久存潛力。待時機成熟，會迸發出驚人魅力，讓勃艮第酒的氣質靈魂大放異彩。

喝葡萄酒就是喝當年的陽光和氣氛。即使是同一酒莊的同一品牌，也不會有一模一樣的葡萄、一模一樣的微風細雨的潤澤，入口時的那一秒絕不會有相同時光，所以上乘葡萄酒感性靈變的特性與美妙智性女子相通，不是網紅臉，不是傻白甜，而是工業化、規模化生產無法企及的微妙境界，其魅力如宇宙一樣，妙在可以感知卻難以捕捉的氣息，妙在沒有答案。

當然，勃艮第酒不能和波爾多的拉菲、拉圖、木桐、瑪歌等酒莊比名氣，也不能與羅納河谷的混釀“教皇新堡”比濃艷風騷，更不能提性價比，性價比是勃艮第酒的軟肋，因為它們的確比較昂貴，卻讓人在猝不及防之際就已屆澎湃，引發體感和情緒的重組，體會到一個無法言說的靈性世界。事后仍回味無窮，思念成殤，宛若在冷寂的流冰上，起愛戀的自燃。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