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秉輝
初夏的傍晚,華燈初上,美食一條街上已經人聲鼎沸,空氣中飄著的油蒸汽夾雜著烤肉的香味。
美食街路邊一角,一位40 多歲的漢子坐在一張小桌前,兩碟炒菜、二兩白干在那兒獨酌,一件制服還有一頂大蓋帽放在身旁的椅子上。此君姓陳,名觀大,江蘇武進人士。
陳觀大乃是此地市容監察小分隊(“城管”)的小隊長,雖然這個小隊也就三四個人,不過他總是個頭頭,人稱他“陳隊”,觀大頗為受用。
陳觀大并無長技,原是一家國營工廠的勤雜工,在廠里做過清潔工、干過門衛、賣過飯票,因為“肝不太好”,很長時間只在工會、辦公室幫忙干點雜活。陳觀大雖有渾名“官大”,實則芝麻綠豆的官也沒做過。后來企業轉型,他便下崗在家,東游西蕩。未幾,他老婆單位亦有下崗之說,便催他設法謀事。觀大沒法,便應聘于某物業公司,做了保安。后來保安的頭頭要安排他值夜班,觀大便祭起“肝不好”的招牌,希望得到照顧,哪知這物業公司跟國營工廠大不一樣,經理放出話來:“有病請回府休養。”觀大一氣,便辭了工作賦閑在家,這一閑又閑了大半年。他老婆讓他擺個小攤子,多少也賺點小錢。觀大不肯,覺得沒有面子,還有城管隊的人“兇是兇得來”,專找小攤小販的麻煩,所以堅決不干。老婆拿他沒法,好在下崗工人飯還是有得吃的,只好由他去了。
過了半年,區勞動人事部門招聘市容管理人員,里弄里推薦,他便去應聘了。主管部門覺得陳觀大原是國企下崗職工,而且表格上填的是“工會干部”,又做過保安,人也還算高大,對本地情況也熟悉,便錄用了他。
陳觀大對這份工作十分滿意,因為名為“市容管理”,實際上是個“管人”的,主要就是管小商小販的。觀大從初中畢業進廠工作以來,徒有個“官大”的渾名,卻從來都是被人管的。這回到好,干了個管人的工作。盡管城管隊員不是官,但這些小商小販還都怕他們三分,更有些無證經營的,看見他就像老鼠見了貓。觀大每次上街值勤,心中甚是得意,甚至下班了也還穿著制服在街上遛遛,真是很“享受”這份工作。
觀大在隊里學習,大隊長說的許多事項他只記得“執法要嚴”、“不徇私情”。一回,一個老太太帶了一籃雞蛋、一袋馬蘭頭,不知怎么到了他管的地段,坐在路邊,正好有位女士看她的馬蘭頭新鮮,便要買。正問價間,觀大到了,馬上判定她是無證經營,立即驅逐。那女士堅持要買,老太一遲疑,觀大“不徇私情”,上去就要搶奪,老太不給,爭奪間打翻了老太的一籃雞蛋,路人皆指責觀大不是,觀大只好嘴上說“擺攤要辦證啊”,開遛了……
過了兩年,恰巧區里城管大隊為加強美食一條街的市容管理,成立了一個專職的小分隊。因為陳觀大同志工作認真,便讓他擔任了小分隊隊長的職務。陳觀大別提多開心了,他這下真的“官大”了。
陳觀大擔任美食一條街的城管小分隊隊長后,新官上任三把火,先帶領幾個城管隊員煞有介事地挨家挨戶走訪沿街商戶,叫他們把路邊的桌椅擺放整齊,收市之后做好清潔工作,又逐個查驗大排檔的營業執照,不為別的,只是讓他們都認識“陳隊”。
美食一條街的營業主要在下午和晚上,城管們的工作也主要在下午和晚上,這也就是當初要成立專管小分隊的原因。這個工作時間涉及到晚餐問題,城管大隊的食堂師傅下班了,回家吃飯浪費時間,解決的辦法自然是“就地取材”,在美食街執勤會餓肚子?按規定付錢就是了。
陳隊每天晚上有小酒喝,錢當然也是付的,付一張100 塊的出去,又找回來兩張50 塊的“零頭”,更覺得這官真是做得值,工作積極性更大了,以致“全年無休”。
陳隊每晚酒足飯飽,帶著一股子酒氣回家,老婆倒是提醒他:
“阿杜(大),儂(你)肝不好,少喝點酒。”
“沒事的,專家講過‘少量飲酒有益健康。”
他老婆上回聽過一次“健康講座”,確實是聽說過有這話的,也就罷了。
陳隊的哲學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自己管這條美食街,不弄點吃喝也枉為此番好運了。
如此又吃喝了年把,有一天竟然喝醉了,由另外兩個城管把他送回家。第二天醒來,只覺頭痛,只好休息在家。他老婆堅持陪他去醫院檢查,檢查的結果是高血壓、高血脂、慢性乙肝、“小三陽”。醫生開了降血壓、調血脂以及一些保肝的藥。
醫生說:“飲食要清淡,少吃油膩的東西。”
他老婆在一旁提醒醫生說:
“醫生,他喜歡喝酒。”自然是希望醫生勸他不要喝酒。
“你有慢性肝病,酒是萬萬不能喝了。”醫生說得很中肯。
“聽見吧,阿杜(大),酒不能喝了!”
“不是講少量飲酒有益健康嗎?”陳隊說。
“可是你的肝不好啊,再喝下去要肝硬化的,酒精還有促癌作用。”醫生說。
陳隊又去“城管”了。傍晚,陳隊的手機響了:“陳隊吧,我老李啊,有空過來啊,弄二兩竹葉青,好酒啊!”老李是“仁和酒家”的大堂經理。
“好的、好的。”陳隊聽到酒,心里便有了莫名的興奮,醫生的話早已拋到九霄云外了。
陳隊依然吃喝如故,醫生配的藥也不吃,也不復查,因為他覺得這樣挺好。
對于陳隊的身體,最關心的當然是他老婆。
她老婆覺得如今高血壓、高血脂的人很多,應該問題不大。她知道肝不好的人不能喝酒,連醫生也是這么說的,偏偏在這個問題上老公完全不聽她的,怎么說也沒用。
又過了年把,事來了。陳隊先是覺得右邊肋骨部位有點隱痛,他知道這是肝的部位,不免暗自吃驚。傍晚小南門酒家的錢經理約他喝酒,他推說家里有事,就沒去。回到家中隨便吃了點,也不看電視,覺得百無聊賴,倒在床上就睡,卻又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老婆問他哪兒不舒服,也不說,一夜折騰。他知道這是酒癮,天快亮的時候還是起身找到一瓶黃酒,倒了一杯,也無需菜肴,喝了下去,方覺舒坦,于是倒頭再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方才起身。仔細體會,還好,似乎肝區也不痛了,方才放心,又去“城管”了。晚上便在小南門酒家吃了些酒菜回家。
又一月,陳觀大肝區甚痛,幾乎難以忍耐,只好就醫檢查,一查大驚:超聲波檢查發現肝右葉赫然長出一個腫瘤,直徑已有七八厘米,甲胎蛋白(一種查肝癌的化檢指標)竟高出正常百倍之多。醫生表示:肝癌診斷確定,當以手術切除為治療方法首選,不過腫瘤已經頗大,手術風險不小。
別看陳觀大的老婆文化不是很高,遇事卻甚干練:寧冒風險、爭取希望。在醫護人員的努力下,陳觀大的肝癌病灶被切除了。
醫生告知其妻,陳觀大的肝硬化嚴重,因為既是乙(型)肝(炎)又是酒精肝,病灶是切除了,但剩下來的肝問題很大,要好生保護,酒是絕對不能再喝了,可以服些抗乙肝病毒的藥,或許可以減少在剩下來的肝上再長癌的可能。
一周后,陳觀大出院休養。酒癮發作,甚是難熬,但用他的話說“打死也不敢喝酒了”。如此挨了個把月,總算挺了過來。
城管大隊讓觀大同志在家休息,他自己也不敢上班,只求保命了。在家閑得難過,偶爾去美食街走走,熟人都恭維他:“氣色好多了、好多了。”美食街的美食琳瑯滿目,他還相信忌口之說,也只敢弄碗油豆腐線粉湯吃吃罷了。這油豆腐線粉湯6塊錢一碗,他自己明白,今日之陳觀大已非昔日之“陳隊”了,吃了之后要付錢,賣線粉湯的小蘇北不肯收,觀大要付,謙讓了半天,眾人勸小蘇北收了,說是:“陳隊(對自己)要求嚴格,你就收了他的(錢)吧!”……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