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馬云飛*
[案情]張某系某國有企業負責人。某年11月16日,某縣檢察院接到群眾舉報,稱張某涉嫌貪污公款。經初查后,檢察院于11月23日通知張某接受調查。到案初期,經辦案人員法律政策教育后,張某拒不交代其涉嫌貪污的犯罪事實。11月23日至11月24日期間,辦案機關通過詢問該國有企業辦公室主任李某、財務會計季某、財務出納黃某以及調取了相關賬目和銀行記錄,掌握了張某通過重復報銷、虛列支出等手段涉嫌貪污單位公款十萬余元的犯罪事實。11月25日,經辦案人員再教育,張某如實交代了主要犯罪事實,該縣檢察院依法對張某立案偵查。
本案中,對張某是否屬于自首存在兩種意見。第一種意見認為張某接到司法機關電話通知后主動到案,并在司法機關立案前如實交代了貪污犯罪事實,屬自首。第二種意見認為張某主動到案后抱有僥幸心理,拒不交代犯罪事實,在了解辦案人員詢問證人、調取書證等情況后才如實交代犯罪事實,不符合自首的實質構成要件,不屬自首。
[速解]筆者同意第二種觀點。司法實踐中,職務犯罪自首的認定較為復雜,涉及的問題更為廣泛,重點在于對自首本質和線索類型的理解。
設立自首制度旨在鼓勵涉案人自動投案,以及時偵破案件,達到預防和打擊犯罪、節約司法成本和訴訟資源的目的。因此,刑法明確了自首的兩個必要條件:一是自動投案,即歸案的主動性;二是如實供述,即接受司法機關處置的自愿性。關于自首本質,在刑法學界存在以犯罪人立場為代表的“悔過說”和以國家立場為代表的“司法資源節約說”。筆者認為,自首制度是國家與犯罪人在刑事案件相互對抗局面中發生利益博弈而相互妥協的結果,旨在實現一種公平與效率并重的妥協正義,本質上是刑事實體法所確立的辯訴交易。如果國家對每一起刑事案件、每一犯罪嫌疑人都不惜成本地追查到底,這種不惜犧牲效率為代價的正義追求往往會傷害到正義本身。自首實際上是國家對犯罪人發出的一份自首從寬的“要約”,犯罪人通過主動投案和如實供述得到一份從輕、減輕、免除處罰的機會,最終實現國家、犯罪人、被害人的利益最大化。對于刑法而言,不論是司法解釋還是司法批復,都對“自動投案”這一要件進行了擴大解釋,旨在承認“自動投案”形式的廣泛性,意在淡化“自動投案”這一詞語所蘊含的教條性。在“自動投案”被不斷擴大的情況下,“如實供述”應該從嚴把握,而不應機械地將立案前后作為認定自首的硬性標準。
《關于辦理職務犯罪案件認定自首、立功等量刑情節若干問題的意見》規定,犯罪分子如實交代辦案機關掌握的線索所針對的事實的,不能認定為自首。如何理解和把握“辦案機關掌握的線索”范圍是職務犯罪自首認定的關鍵問題之一。“線索”本身是中性詞,不能等同于犯罪事實,其包括“直接查證犯罪事實的線索”和“不能直接查證犯罪事實、但與查證犯罪事實有關聯的線索”兩類。就第一類線索而言,辦案機關掌握了此種線索即可視為掌握了“犯罪事實”,嫌疑人須主動投案且如實交代犯罪事實方可認定為自首,二者缺一不可。就第二類線索而言,在不符合主動投案的前提下,如果嫌疑人到案后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是可認定自首的,因為該類線索不具有明確的指向性和針對性,不能直接證實犯罪,如此認定可以防止司法肆意。
就本案而言,在張某接受司法調查前,根據群眾舉報,司法機關并未掌握可直接查證張某構成貪污罪的線索,只是掌握不能直接查證犯罪事實、但與查證犯罪事實有關聯的線索,這種線索雖不具有明確的指向性和針對性,但具有一定的概括性,張某到案后拒不交待涉嫌貪污罪的事實,經辦案人員的法律政策教育,張某在“自首”本質上的“利益博弈而相互妥協”中選擇了“不交易”,這削弱了張某被司法機關通知后“主動投案”的認定,說明張某不具有“悔過”因素。在辦案機關掌握了張某涉嫌貪污單位公款十萬余元的犯罪證據之后,張某迫于壓力承認了自己的犯罪事實,這時已消耗了大量司法資源,國家對其發出的自首從寬“要約”也已失效。因此,張某主觀上并不具備接受司法機關處置的自愿性,不符合法律規定的自首條件,不應認定為自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