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 亮
(中共南通市委黨校 江蘇 南通 226007)
2月4日,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正式發布,《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意見》分12個章節用16000余字的篇幅對鄉村振興戰略進行了全面細致的闡述和重要部署,其中一些新名詞、新提法備受關注。南通應如何正確解讀中央相關意圖,在結合本地鄉村經濟社會發展實際的基礎上,主動避開思想誤區和實踐誤區,將鄉村振興戰略推向縱深,值得探討。
所謂思想誤區,就是沒有深刻認識和把握中央相關精神的實質內涵,對中央政策意圖的理解產生了偏差、研判失誤,從而在指導實踐過程中漸行漸遠甚至是背道而馳。鄉村振興戰略是十九大報告中出現的新提法,解讀中容易有困惑、不解甚至錯覺,這是產生思想誤區的主要原因。
從鄉村振興戰略提出的歷史背景和現實機遇看,鄉村振興這一表述理應包含兩句潛臺詞:一是鄉村曾經興盛過。中華五千年文明的本質是農業文明,它見證了中國農業社會的繁榮和昌盛,而隨著社會分工和私有制的出現,城鄉關系走向了分離與對立,工農差別、城鄉差別、腦體差別三大差別日益顯著,以致近代鄉村、農業的衰落與城市、工業的強大成為了歷史的必然。如今中央提出鄉村振興戰略,與習總書記提出的“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是邏輯相關的兩個概念,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首先包含了鄉村的偉大復興,正如全面建成小康社會也包含了鄉村小康社會的建成,復興是鄉村振興的第一層含義。二是鄉村衰落已久。鄉村因城鄉對立而衰落,因城鄉融合而興盛,而城鄉從對立走向融合、鄉村從衰落走向興盛需要一個經濟周期。正如馬克思、恩格斯所說“城鄉分離和對立只是(城鄉)社會發展過程中的一個階段,‘城鄉融合’才是城鄉關系發展的最終歷史歸宿”。換句話說,鄉村的衰落成為了城鄉最終走向融合的一個必經階段。而當前時期,國內大部分地區已經初步具備了城鄉融合的物質基礎和條件,鄉村的提振上行周期已經到來,提出“鄉村振興”正當時,提振是鄉村振興的第二層含義。
綜上所述,與其說鄉村振興是中央政令的一紙高呼,不如說是中央對經濟發展全局的宏觀審視和對經濟發展規律的客觀遵循,切忌把它看成一句簡單的政治口號,那樣就容易認為鄉村振興只是關心鄉村、只須聚焦鄉村。這句話雖然沒有本質錯誤,但卻存在語義上的歧義。正如講城鎮化是化鄉村為城市的過程一樣,會讓人誤認為城鎮化就是去鄉村、去農業,只要城市不要鄉村;同樣,講鄉村振興就是發展農業、治理鄉村,只談鄉村、不談城市。其實,無論城鎮化,還是鄉村振興,都是指向城鄉關系這對矛盾的。城市和鄉村是一體兩面的依附關系,矛盾的主要方面在不同時期會發生轉化。城鎮化加速時期,城市就是這對矛盾的主要方面;鄉村振興時期,鄉村就變為了主要方面,但無論處于哪個時期,正因為存在城鄉融合這個目標前提,解決城市問題必然離不開鄉村,解決鄉村問題也必然離不開城市,兩者相輔相成。
因此,南通在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過程中,既要立足鄉村,了解鄉村;又要跳出鄉村、發展鄉村,用城鄉融合的發展理念捏合城鄉的規劃、政策、產業、人才等發展要素和資源,在提高城鎮化發展質量的同時,為鄉村振興提供更多的支持和可能性,當然也要避免從只關注城市這個極端走向只關注鄉村的另一個極端,充分保障城鄉發展的平衡性和協調性。
作為農業最主要的生產資料,土地并不能高效吸收現代技術和資本的投入。與其他產業部門相比,農業一產資本有機構成低、機會成本高、效益空間小,向二產、三產要效益勢所必然。其實,農業部門內早有“五業”之說,即農林牧副漁,而副業就包含了主業以外的生產或服務活動,它綜合了工業、服務業的一些傳統部門,比如運輸、采集、捕撈以及農副產品加工、手工業等。有所區別的是,如今涉農二三產業的行業門類隨著農業消費需求的精細化有了新的拓展和提升。問題在于,鄉村振興戰略在產業興旺章節提出“構建農村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體系”,其重點不是“二三產業”的進化,而是如何進一步“融合”。不能簡單地認為,一二三產業融合發展就是要在鄉村大力發展二三產業,而是要跳出“五業”有主有副的思維定勢,主副之分雖然有助于突出主業,卻阻隔和延緩了其間的融合態勢。這里的融合指的是圍繞農業辦工業、建筑業和服務業,主業與副業應該在同一條產業鏈上,而不是彼此分開,另起爐灶。上世紀50年代末在全國鋪開推行的“鄉村工業化、就地城鎮化”,就是因為人為地割裂了鄉村的主業和副業,急于在鄉村大規模布局城市機器工業而犯了左傾冒進的錯誤,造成農業的基礎地位被嚴重削弱。
另外,一般認為,農業產業鏈的長度代表了產業的成熟度和深度,產業鏈越長,產業附加值就越高。所以,一二三產業融合的直接目的就是順應現代農業的發展要求,通過一二三產的有序銜接來延長產業鏈,從而延伸價值鏈。但是,不能一概而論產業鏈越長越好,因為產業鏈在延伸的同時發生了分化,鏈條之間出現了背離,其顯著表現在價值鏈的延長與利益鏈的分化相生相隨,農民并沒有從產業鏈的延伸中得到更多的利益。必須追問一二三產業融合的根本目的是什么,是為產業提升、為資本增殖還是為農民謀利?以往農民把農產品交給上門收貨的商人或公司領辦的合作社就算完成了交易,這是農民對產業鏈的運作不了解,農業利潤的大頭不在農產品生產環節,而在加工流通環節,農產品價格“低開高走”的定價方式和被其掩蓋的利益分配方式與農民的勞動付出不成正比,侵害了農民和消費者的權益,一二三產業融合的直接目的一定程度上背離了其根本目的。
南通現代農業發展走在全省前列,農業投資主體多元活躍,鄉村振興的從業氛圍良好。一方面,應繼續鼓勵社會資本投資農業,鼓勵發展農業生產經營新業態,探尋農業價值增殖新空間;另一方面,必須堅持正確的價值導向,明確一二三產業融合的根本目的就是謀利農民,以按勞分配作為農業生產利潤的分配主體,做到農業產業鏈的公開透明,把農民和其他農業從業者進行利益捆綁,讓農民自始至終都受益于這根價值增殖鏈條。
所謂實踐誤區,就是對中央的相關精神有所理解,對中央的政策導向心知肚明,但因為沒有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直接生搬硬套,甚至故意曲解政策適用范圍,使得實踐的結果沒有達到政策的效果,反而浪費了發展的資源。鄉村振興是一項大工程,牽一發而動全身,必須因時制宜、因地制宜,在充分論證的基礎上規劃實施切不可一風吹、一刀切、一把抓。
2017年年底的中央農村工作會議明確指出,實施鄉村振興戰略分“三步走”:到2020年,鄉村振興取得重要進展,制度框架和政策體系基本形成;到2035年,鄉村振興取得決定性進展,農業農村現代化基本實現;到2050年,鄉村全面振興,農業強、農村美、農民富全面實現。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再次重申了這個時間表。不難發現,這個時間表和十九大提出的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分兩個階段實現第二個百年目標的戰略安排是前后呼應的,三階段時間節點完全一致,這再次說明鄉村振興是富強民主文明和諧美麗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重要組成部分,“四化同步”就是要把農業這塊短板補上,實現真正意義上的齊步走。
江蘇作為沿海經濟發達省份,早在2003年黨的十六大召開之際,就提出了“兩個率先”的奮斗目標:即在21世紀頭20年率先全面建成小康社會,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其中,“21世紀頭20年”應該理解為一個相對寬裕和保守的預期年限,并不是說江蘇一定要到2020年才能全面建成小康社會。實踐證明,江蘇全省在小康社會各主要建設指標上已經提前超額完成任務,2020年也由此轉變為全國決勝全面建成小康的時間節點。同時,兩相對比,江蘇率先基本實現現代化的預期年限比全國提前了整整15年。因此,絕不能把全國的時間表套用到江蘇的發展實際上,鄉村振興適用于這個邏輯,南通發展同樣也適用于這個邏輯。為什么一再強調時間表?一方面,搶時間就是顧大局。鄉村振興是新實踐,全國各地都在摸索推進,需要盡早樹典型。南通能否彰顯“兩個率先”的江蘇氣魄和“敢為人先”的南通精神,在創新中總結,在總結中推廣值得期待;另一方面,鄉村振興規劃先行,時間跨度是規劃的第一要素,制定規劃必須設立起止時間。而地方鄉村振興的時間表必須以全國的時間表為參照進行修正。
就南通的鄉村振興而言,科學合理的規劃應該體現以下三點:其一、全國分幾步走,南通也分幾步走,時間跨度上可以稍微領先全國和全省,但不可一味追求速度。要有用質量換速度的責任擔當,寧可時間長一些、步子小一些,也要追求鄉村振興的質量,避免低水平建設和華而不實;其二、把大時間表進行拆分,制定若干南通鄉村振興十年遠景規劃、五年中期規劃和三年短期規劃,注重規劃與規劃間的銜接和協調;其三、對實際工作的推進進行量化考核,目標到年、責任到人。對照鄉村振興的五點總要求,細化量化考核指標,根據不同發展階段的發展重心,科學設置和修正具體指標的權重系數。注重質量興農導向,從考核速度、規模轉向考核質量、生態。
產業興旺是鄉村振興的首要要求,是鄉村發展壯大的物質基礎。時下,共享經濟作為經濟新名詞、發展新業態受到各界關注,它的市場生命力源于人均資源的短缺和不均,以及由此產生的經濟互助思想。其意圖通過使用權的臨時轉移,有效提高特定物的使用率和經濟效率,從而為更多的利益主體創造紅利。共享經濟很好地呼應了十八屆五中全會提出的五大經濟發展理念中的“共享”理念,也是朝著共同富裕方向努力的有益嘗試。2018年中央一號文件在“推進體制機制創新,強化鄉村振興制度性供給”章節提出了新“三權分置”,即探索宅基地所有權、資格權、使用權“三權分置”,因為使用權的可剝離,使得閑置宅基地和閑置農房有了異地置換和集中統一的政策依據,這是農村土地制度供給側結構性改革的又一突破,它直接促成了共享經濟在鄉村振興戰略中的偉大實踐。一號文件同時指出:“建設一批設備完備、功能多樣的休閑觀光園區、森林人家、康養基地、鄉村民宿、特色小鎮,……發展鄉村共享經濟。”中央對共享經濟新載體的支持態度是明確的。
作為經濟對標市,嘉興在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方面長年大幅領先于南通。據2017年地方統計年鑒顯示,2016年嘉興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達到了28997元,同比增長了8%,而南通2016年農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僅為18741元,同比增長8.5%。嘉興及其下轄縣市的部分鄉村甚至達到了“就地城鎮化”的發展程度,藏富于民在當地已經形成共識。究其根本,鄉村旅游的富民效應是二者產生巨大差距的主要原因,而鄉村民宿作為當地鄉村旅游的重要載體功不可沒。調研中發現,浙江是國內較早引進鄉村民宿的省份,鄉村旅游載體從農家樂到第一代民宿,再到現在的第二代民宿已經有了很大的改變,當地政府統一規劃、開發和集中投入的新一代民宿更具市場親和力。鄉村民宿有效推動了閑置農房的再造(共享農房)、“廁所革命”、太陽能熱水器的推廣、垃圾分類、特色種植等供給側和需求側的雙側改革,形成了城鄉融合下新一輪供給和需求的良性循環。
但是對于南通而言,以鄉村民宿為載體的鄉村旅游之前景并不明朗,盲目借鑒浙江經驗存在較大風險。旅游資源稟賦、政府財政的支持力度,以及現有的鄉村旅游基礎設施都可能成為南通民宿發展的瓶頸和短板。據南通市統計局農調隊最新的統計顯示,目前登記在冊的鄉村民宿項目僅9家,運營成功的案例更是屈指可數。將民宿簡單理解為農家樂加住宿的做法并不可行,民宿的目的是擴大活動半徑,以住宿來串聯相近的觀光點,達到所謂的“全域旅游”。如果沒有足夠豐富的旅游資源做支撐,民宿是沒有意義的。但是民宿不等于鄉村旅游,共享農房也不等于共享經濟。首先,要把共享模式看成增量改革促存量改革的契機,共享農房雖然不用于民宿,但可以幫助當地鄉村進行土地整理、摸清家底,至于具體的用途可以因地制宜,一號文件中新增的生產經營主體,以及其他鄉村旅游的載體都可以為其所用。其次,南通鄉村的農家樂項目還有一定的消費市場和潛力,但由于數量眾多、魚龍混雜,行業整體素質并不高,急需去粗取精、優勝劣汰;再次,一號文件指出:“加快推進集體經營性資產股份合作制改革,推動資源變資產、資金變股金、農民變股東”,集體資產成為了村民共享的資產,集體的權利成為了村民們共享發展的權利,這何嘗不是一種“共享經濟”?這也是南通真正要向嘉興學習的地方。截至2016年底,嘉興農村集體經濟股改率達到了98.6%,而南通才達到50%,并且集中在主城區周邊的農村,一些縣市中心鎮的主要行政村還沒有啟動改革。同時,從股改措施的靈活度和力度來看,嘉興也取得了領先。因此南通必須抓住鄉村振興的良好機遇、審時度勢,通過積極的股份制改革有效盤活集體經濟這盤棋。
特色小鎮是中央一號文件中提出的“實施休閑農業和鄉村旅游精品工程”的又一重要載體。它興起于浙江,是浙江在新的發展階段的創新探索和成功實踐。2016年,江蘇省政府印發了《關于培育創建江蘇特色小鎮的指導意見》,明確江蘇特色小鎮堅持用非鎮非區的新理念、“寬進嚴出”的創建制、生產、生活、生態“三生融合”,以及產、城、人、文四位一體的新模式。按照這個標準,呂四仙漁小鎮和海門足球小鎮入選了第一批創建名單。從命名方式看,省級特色小鎮的名稱突出了特色所在,確實與中國特色小鎮完全冠以行政區劃的命名方式區分開來,表明特色小鎮的經濟內涵比行政意義更重要;從特色內容看,呂四近海捕魚和南通體育之鄉的優勢為兩個小鎮的申報加注了砝碼,以優為特、以特為先在二者身上得到了很好的體現,這也是培育創建特色小鎮的良好思路。
除此之外,特色小鎮的培育創建能否另辟蹊徑,通過逆向思維,用追溯而不是培育的方法,探尋南通鎮村更多的文化資源和底蘊特色,借當前的政策東風還原一些本來就存在過的“特色小鎮”。比如古鎮和古村落。古鎮的開發和保護并非一對矛盾,而是相輔相成,相得益彰的。南通各縣市是否存在一些古鎮因為過于強調保護,或者當地財力所限而錯過了開發的時機,導致很多自然和人文景觀隱沒于世?如何轉變觀念,吸引各方投資參與古鎮開發,把古鎮運營的部分收益投入到古鎮的維護中,同時有效拉動鄉村旅游業的發展和帶動當地就業,需要認真調研。同時,江北和江南在古鎮自然風光資源稟賦上的差距還是比較明顯的,但不能據此認為江北古鎮就沒有市場競爭力,就沒有開發的必要。浙江烏鎮原先在江南六大古鎮客流量排名中并不靠前,源于小橋流水人家同質化競爭嚴重,但烏鎮運營商打好了手上的文化牌,先是創辦了一年一度的戲劇節,通過文化搭臺,促進了中西文化交流;后又申請到世界互聯網大會的永久會址,把烏鎮推向世界的同時,促進了古今文化交融,烏鎮因此脫穎而出。江北古鎮可能沒有優越的自然風光,但源遠流長的故事傳說、詩詞歌賦可以彌補這塊短板。自然風景僅是鄉村旅游的一個方面,如何挖掘出當地文化資源的底蘊,處理好“看風景”和“講故事”的關系才更加重要。這里有一個觀念前提,就是承認文化產業的重要性。不要羞于承認文化的經濟價值,文化成為產品才能更好地傳承創新,南通需要充分發揮自身人文優勢,將文化事業和文化產業進一步融合,打造一個更好的文化營商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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