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大黑狗最后的意識

陳月蓮

鋒利的鐵刀在磨刀石上來回摩擦，發出“擦擦嘶嘶”的刺耳聲音。

大黑狗蹲在生銹的鐵籠中發出憤怒的咆吠，結實的鐵箍把它勒得生疼，它使勁回轉抖動自己的脖子，力度之大仿佛要把自己的頭與身體分離。這個丑陋的鐵箍套住了它的尊嚴，這個生銹的鐵籠禁錮了它的自由。它的內心慌張而又害怕，但它還是要擺出一副兇猛的樣子，它旁邊不知名的狗們也是如此。狹小的空間內擠滿了各種各樣的狗，長相各異，體型不一，此刻唯一相同的是它們那狼狽的毛發與凄惶的神情。

大黑狗在不盡的咆吠中筋疲力盡，干癟的肚皮貼在骯臟的籠底。一個小時前，它仍像往常一樣在路邊行走，清晨在街邊悠閑地散步是它的喜好。人來人往，偶爾有幾輛自行車與摩托車從它身旁經過，它怎么也不會想到，下一輛迎面而來的面包車會是它的噩耗。

路面揚起灰塵，臟兮兮的車門倏忽打開，一個鐵圈朝大黑狗撲來，鐵鏈一繞，它便被拖拉上車內，沒來得及反抗，就已經被塞進了鐵籠內。

在一個陌生的環境中，無論再怎么嘶嚎，大黑狗都不可能掙脫。

“這條大黑狗該宰了。”一個面目猙獰的男人向另一位正在磨刀的男人吩咐著。

聽聞自己即將被宰，大黑狗反而坦然。生命之途行至此處，它知道這是一條狗的宿命。只是竟栽于此等惡人之手，大黑狗實在心有不甘。

此刻，它本該在家里喝點甘甜的水，躺在大門角落涼爽的水泥地板上，用它那雙真誠的眼睛深情凝視著正在忙活家務的主人。

它怎么會忘記，自己當初孤苦伶仃，不知道自己從哪里來，不知道該去往何方，它只是街邊一條無依無靠的流浪狗，吃不飽，睡不暖，惶惶不可終日。是主人收留了它，留它在家中，當成親人一般相待。它最聽主人的話，主人是位慈祥的老人，它喜歡與主人一起在夕陽西下的天空下行走。那時它也還小，也就幾歲。隨著它慢慢長大，小主人也開始一天天成長。它最愧疚的一件事情就是當初誤傷了小主人。那一聲聲凄厲的哭叫引來了村里許多看熱鬧的小孩，從此小主人就不再理會它，還罵它是壞狗，它為此憂郁了好久。

直到有一天，小主人蜷縮在床鋪角落里偷偷哭泣，蒙著被子卻依然能看見她顫抖的雙肩。它鼓起勇氣走近了小主人，用鼻子在旁邊蹭了蹭。“老鼠……嗚嗚……老鼠”，小主人最先蹦出這句斷斷續續的話，“我害怕，嗚，老鼠在床前，嗚嗚……”從不與老鼠打交道的大黑狗毫不猶豫地把床前的死老鼠叼起來，飛速跑出去，將其扔掉。從此，大黑狗開始保持高度的警覺，只要有老鼠出現，它必定以最快的速度、最生猛的姿勢去把老鼠擒走。不出一個月，它已經練就了快速捕捉老鼠的本領。都說“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可它不介意，為了小主人，它愿意這么做。

也是在這一次又一次的追捕中，小主人越來越依賴它，還時不時分骨頭給它吃。小主人很頑皮，常常愛捉弄它。它還記得小主人喜歡捧著飯菜在門口站著，它總是伸長嘴巴等待小主人丟下的骨頭。而有一次，小主人居然遞給了它一塊香噴噴的肉，它可激動了，就在它想要叼住的那一刻，小主人突然把手一揚，還沒來得及思考，大黑狗就如閃電般沖了出去。反應過來后，它轉頭無辜地望著小主人，小主人笑得很歡，順便晃了晃她手中的那塊肉。大黑狗知道自己被小主人耍了，只好乖乖走回去。小主人笑著走到門外，對著馬路吃她香噴噴的飯。大黑狗用一種熱切而又渴盼的目光盯著小主人的筷子，終于小主人又夾起一塊肉遞給它，同樣的把戲，在美食面前大黑狗毫無抵抗力，這次它跑得更快更遠，然而還是沒能追趕上那塊香肉，因為小主人壓根就沒扔。這次回來，它直接蹲在了門前空地上，垂下腦袋尋找自己身上的虱子，小主人見它情緒低落，便賞給了它一塊好吃的。

有好多事情，還沒來得及回想。突然，鐵籠被打開一個洞，大黑狗被鐵圈套了出去。它拼命掙扎，卻只是徒勞。兇狠的男人用棍子敲打到了它的頭，它只覺昏天暗地，在第二棍子下來之前，它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呻吟：“小主人，我多么想陪你一起長大……”很快，棍子又重重敲在了它的頭上，它的嘴角滲出刺眼的鮮紅，它仿佛看見了它那位調皮的小主人在賞它肉吃。屠夫的刀從空中快速斬下，如閃電般穿透天空，劈開大地。那些一起長大的約定，散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