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達 劉躍進
(中共中央黨校 研究生院,北京 海淀 100091)
作為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馬克思主義的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揭示了自然界、人類社會和人的思維發展的普遍規律,是我們觀察、分析客觀事物和改造客觀世界的銳利思想武器;而國際關系本質上是在人類實踐活動基礎上形成的一種社會關系,因此,馬克思主義的世界觀與方法論也是國際關系研究的理論指南和觀察、分析國際問題的基礎和重要條件。離開了科學的世界觀和方法論的指導去研究國際關系,是不可能得出正確的結論。
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既是世界觀,又是方法論。用馬克思主義哲學指導國際關系研究,則可以提高研究者的理論水平和理論自覺,為準確把握國際關系提供堅實的理論基礎。
1.世界是相互聯系的過程性存在。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認為,世界上一切事物都作為過程而存在、而發展,并且處于相互聯系中,孤立的、靜止不動的事物是不存在的。恩格斯就此指出,無論是自然界、人類歷史還是人類的精神活動,無不處于運動、變化、產生和消失的過程中,[1]恩格斯的這一觀點為我們正確認識世界提供了堅實的哲學理論基礎。對于國際關系研究來說,就是把紛繁復雜的國際關系看作是一個不斷運動變化著的動態的過程,從國際格局、世界秩序的歷史發展中、從各種國際關系行為主體的社會交往中正確地分析國際格局的現狀和發展趨勢以及各種國際關系行為主體的力量對比、現實狀況、未來發展,正確把握國際關系的客觀規律。
2.國際關系是一個動態的歷史過程。研究國際關系問題,建構國際關系理論,需要把握國際關系的動態過程,從各種國際關系行為主體的歷史發展進程中、從它們的社會交往過程中把握其關系狀態與發展趨勢,而不是把現實的國際關系現實當做沒有歷史的、既存給定的事實來加以研究。
與美國國際關系理論的研究方法相反,馬克思主義國際關系學者提供了研究國際關系的正確方法。國際關系批判理論學者科克斯在繼承葛蘭西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上,采用歷史主義的方法對國際關系的現狀進行了深入分析,對西方主流的國際關系理論進行了批判,建立了國際關系批判理論。他認為,歷史唯物主義是批判理論的理論源泉,并從四個方面糾正了新現實主義的錯誤,其中之一就是運用歷史唯物主義原理研究生產過程,進而通過分析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互動關系以解釋國家—社會復合體的歷史表現形式。[2]在具體的研究方法上,科克斯始終遵循歷史的辯證法,主張研究國際政治經濟中的矛盾與沖突及其對世界秩序的變化與發展的推動作用。[3]通過研究科克斯的國際關系批判理論,我們可從其研究方法中得到有益的啟示,即在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上,通過分析不同歷史階段全球范圍內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發展、變化,把握國際關系發展、變化的客觀規律。
馬克思認為,社會生活在本質上是實踐的。凡是把理論誘入神秘主義的神秘東西,都能在人的實踐活動中以及對這種實踐的理解中得到合理的解決。[4]馬克思主義作為科學的世界觀、認識論和方法論,從以實踐這一人的存在方式為中介的哲學視角出發,把世界和存在視為不斷生成和顯現的過程,從而實現了現代哲學的偉大變革,完成了哲學的實踐轉向。[5]國際關系研究是一門實踐性很強的學科,以追求真理為目的和旨趣,應該能夠指導國際關系實踐,經得起實踐的檢驗。
在科學實證主義的影響下發展起來的新現實主義理論,在建構理論的過程中,對國際關系中的概念、范疇進行了高度的抽象、簡化,使其脫離了豐富的國際關系實踐,舍棄了國際關系中的許多重要的影響因素;然后再以這些概念、范疇及若干個高度簡化的理論假定為基礎進行理論演繹,從而建構出一套高度簡約的國際關系理論體系,但由于據以進行理論建構的概念、范疇及理論假定脫離了具體的國際關系實踐,所以,新現實主義理論經不起實踐的檢驗,其解釋力、預測力必然大打折扣,由此招致學界的諸多批評與質疑,也就不足為奇了。新自由制度主義國際關系理論同樣具有這種先天的理論缺陷。片面追求理論的高度簡約而導致理論解釋力、預測力的下降,這是我們在建構中國學派國際關系理論過程中必須引以為戒的。
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方法與西方哲學研究路徑的根本區別,就在于馬克思主義傳統范式是研究形式思想系統在其歷史背景中的情形,而非研究內部自成一體的形式思想系統本身。[6]因此,在馬克思主義傳統政治研究范式中,都是把形式思想系統與其相關的外部社會事實,即社會實踐密切結合起來;而西方哲學的研究范式,則只關注形式思想系統本身。馬克思主義認為,我們應該把范式本身的合理性置于其賴以建構的歷史背景中進行研究,而不僅僅是研究某一形式思想系統本身內部的邏輯一致。因此,我們應該摒棄美國國際關系理論只求理論內部的邏輯自洽的形式主義和實用主義做法,而是把馬克思主義的辯證法用于國際關系研究,堅持國際國內各種矛盾關系的整體式和互動式研究,讓國際關系理論貼近現實,堅持以實踐的標準衡量國際關系理論的合理性,而非片面追求理論形式的高度簡約。因為人的思維是否具有客觀的真理性,這不是一個理論的問題,而是一個實踐的問題。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7]理論不是書齋里的自娛自樂和概念的自我循環,如果在建構理論時為形式而形式,為體系而體系,就會形成經院式的理論和體系,而這樣的理論是沒有活力的,也經不起實踐的檢驗。[8]
從每門具體學科的實際出發,根據學科自身的特點,選擇科學的研究方法進行理論建構,這是馬克思主義哲學指導國際關系研究的必然要求,也是建構國際關系理論的正確方法。
馬克思主義認為,從本質上來看,自然規律和社會規律存在重大差別。既然社會規律不同于自然規律,那么,就要合理選擇研究自然現象和社會現象的正確方法,而方法的正確選擇和運用是受人的實踐活動規定和制約的,實踐活動所指向的對象的特點就決定了研究方法的選擇與運用。美國國際關系理論就簡單地借用了自然科學研究中的科學實證主義方法來建構國際關系理論,無論是概念、范疇的界定,理論假定的提出,還是理論的演繹,抑或是理論的檢驗與證偽,都嚴格遵循了自然科學研究的特定程序,在其方法論和認識論上均融合了經驗實證主義的因素,形成了其獨特的方法論的唯理論認識路線,使這種唯理論研究方法帶有數學方法性、原則演繹性、范疇先驗性、自然科學性的鮮明特點。[9]但是,由于建構理論的方法脫離了客觀現實,致使按照科學實證主義方法建構起來的理論存在著不可避免的先天缺陷,其解釋力、預測力自然就大為減弱,也就不能很好地解釋、指導現實的國際關系實踐,由此遭到學界的諸多質疑與批評。
有鑒于此,在建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過程中,我們既要借鑒美國國際關系理論研究方法的長處,又要吸取其機械借鑒自然科學研究方法的教訓,正確把握科學主義和人文主義二者的合理平衡,真正提高選擇、運用恰當研究方法的理論自覺,努力實現國際關系研究中人文與科學的高度契合。
由于以美國為首的西方發達國家長期居于國際關系的主導地位,所以,其國際關系研究較為發達,尤其是美國,掌握著國際關系理論領域的話語霸權,成為其他國家國際關系研究借鑒和模仿的對象。因此,我們在建構自己的國際關系理論時不可避免地要借鑒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合理成分,但是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為理論圭臬的局面也亟待改變。這一局面的形成固然與我國國際關系學學科的發展歷程密不可分,但也與我們對西方特別是美國的國際關系理論的迷信,擺脫不了對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路徑依賴以及思維惰性、創新意識不足有關(即使有所創新,也仍然沒有擺脫美國國際關系理論范式的窠臼,只是在西方尤其是美國國際關系理論范式內部對其理論進行修補,從而事實上反而加強了美國國際關系理論的范式霸權),很大程度上也與缺乏馬克思主義哲學思維有關。欲打破對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迷信,就需要運用馬克思主義哲學對西方國際關系理論進行再認識。
我們在研究國際關系、建構國際關系理論的過程中,需要正確處理矛盾的普遍性和特殊性的關系。雖然國際關系的運行有其普遍的規律,但任何一種國際關系理論都是在特定的時空背景中產生的,都是特定國家、民族的經濟、政治、文化活動與外交政策經驗的反映和理論表達,體現著特定國家、民族的文化傳統、價值觀念,反映并維護著特定國家和民族的利益,價值中立、放之四海而皆準的國際關系理論是不存在的。那種認為國際關系理論是普世性的,我們沒有能力建立具有國別特色的國際關系理論的觀點,[10]有待商榷。
就美國國際關系理論來說,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其國際關系理論的發展演變同其國家利益及其所處國際環境之間的密切聯系。美國的國際關系理論,都是美國國際關系學界隨著國際形勢的變化,為維護美國利益、永葆美國霸權而為美國開出的一張張藥方。但是,美國學者在用某種成熟的學理范式對其本屬地方性的經驗進行巧妙包裝,把其理論同其學理源頭進行切割之后,[11]就巧妙地隱藏了其理論背后的資本的邏輯,使源于特定國家、為特定國家服務的國際關系理論轉換為普遍的學術標準和學理規范,進而取得在國際關系理論學界的范式霸權地位,披上了所謂普世理論的外衣。所以,美國國際關系理論不過是其在國際體系中霸權地位的理論表達,帶有強烈的美國中心論色彩,本質上還是為美國的國家利益的反映。
但是,由于缺少馬克思主義哲學思維,所以,我們存在著對美國國際關系理論的誤解,認為其具有普世性,而看不清其國際關系理論服務于其國家利益的本質,從而失去了創建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理論自覺和創新動力。要破解對西方國際關系理論的迷信,就要展開對西方主流國際關系理論的批判性反思,以馬克思主義哲學為理論指南,層層剖析西方國際關系理論背后的哲學源頭,審視、反思及定位其背后的元理論基礎,揭開其技術性的理論包裝外衣,揭示其本體論、認識論、方法論的邏輯結構,[12]進而厘清其服務于美國自身國家利益的本質,為建構中國國際關系理論做正本清源的基礎性工作。
中國已經深度融入全球化的國際社會,深度參與國際事務,在國際社會中的發言權不斷增大,利益邊界不斷拓展,日益接近國際舞臺的中心,正處于國家崛起、民族復興的過程中。黨的十八大以來,習近平總書記提出了許多符合時代要求的新理念、新思想、新論斷。其中,“中國夢”“正確義利觀”“命運共同體”、新型大國關系、“親、誠、惠、容”“真、實、親、誠”等一系列外交新理念,都需要我們在馬克思主義哲學思維的基礎上進行學理闡發并形成理論體系,[13]這就為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的發展提出了嶄新的課題,提供了難得的機遇。如何以馬克思主義為指導,在確立馬克思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實踐本體論的基礎上,繼承優秀民族文化傳統,借鑒已有理論包括西方國際關系理論成果,深刻總結歷史經驗,密切聯系國際關系現實,立足中國國際關系實踐,創新、發展、繁榮馬克思主義國際關系理論,加強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學術話語體系建設,[14]為中國的國家崛起和民族復興提供強大的學理支撐,已成為擺在中國國關學者面前的嶄新課題。
國際關系體系是由經濟、政治、軍事、文化、民族、宗教等元素組成的一個大系統。在系統的內部元素之間、各個次級系統之間相互作用、相互影響,共同構成國際關系體系內部的矛盾運動,由此推動著國際關系體系的發展與演變。
例如,就經濟與政治的關系而言,馬克思從來不是單純就政治論政治,而是運用辯證唯物主義和歷史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論,從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矛盾運動中,從一切國際政治問題都是在經濟與政治的緊密聯系、相互交融,相互作用中發展的結果這一客觀事實,堅持從經濟和政治的密切結合的分析中,以及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相互作用的分析中、從財富和政治權力關系的分析中、從經濟利益與政治利益的相互交織、相互依存、相互矛盾、相互博弈的分析中,揭露問題的本質和規律。[15]這就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關系的系統論思想,將其運用到國際關系研究中,就是國際關系研究中政治、經濟關系的系統方法。
由此可見,國際關系研究是一項綜合研究、整體研究、系統研究。這種研究路徑符合國際關系系統發展、演變的客觀歷史進程和規律,符合馬克思主義的系統論思想。由于這種研究方法理論視野較為開闊,其所得結論是在綜合分析各種因素及其相互關系的基礎上做出的,因而較為可靠,也更加具有科學性,能夠更好地指導國際關系實踐。
與國際關系體系的系統性相適應,國際關系學是一門綜合性、交叉性很強的邊緣性學科,在其發展過程中不斷吸收其他學科的養分,得到了其他學科的強大學理支撐。因此,國際關系學是開放的學科。一門學科需要與其他學科開展交流與對話,善于吸收人類發展歷程中出現的先進思想和先進理論,不斷創新和發展,這樣,才能保持理論的活力。其他學科的學者之所以也能對國際關系問題進行研究,并且比專業的國際關系研究人員研究得更為深刻,原因就在于單個學科不能壟斷和窮盡特定的專題研究,專題研究如果不置于一個更高的知識系統或者借助于更開闊的學科視野,就總有言猶難盡的感覺。因此,我們必須明確反對把國際關系研究畸變于狹隘的專業視域的研究方法。為數眾多的國際關系學者各自游走于本專業的狹隘的線性邊界之內,在政治學、經濟學、軍事學等壁壘分明、互不關聯的研究平臺上,以一種十分局限的專業眼光來孤立地面對作為“政治學的國際關系”“經濟學的國際關系”和“軍事學的國際關系”。眾說紛紜之中,各專業領域的學者都自以為準確地把握到了國際關系,但卻沒有一個人真實和有機地把握到了客觀的國際關系,而是如盲人摸象一樣,其研究所得不過是國際關系的局部事實,而非國際關系的整體圖景。以這種方法研究國際關系,所得結論必然是局部的而非全面的,膚淺的而非深刻的。
中國國際關系理論界至今未能產生出像美國國際關系理論那樣有重大影響的國際關系理論,與中國學者沒有具備較全面的知識結構有很大關系。因此,我們在研究國際關系理論的過程中,不能只從事政治理論這一單一學科領域的研究,而是要豐富自己的理論工具,擴展自己的知識結構,突破狹隘的專業視域,打通專業邊界,同時研究哲學、經濟學、政治學、歷史學、軍事學、文化學、社會學、法學等其他學科,以綜合多門學科齊頭并進的方式展開多領域、寬縱深的研究,運用系統思維方法,把各門學科知識加以系統整合,使它們與政治理論相互融合、相互滲透,從經濟、政治、軍事、文化、社會等各種因素的相互作用、相互交融、相互制約中研究國際關系,只有這樣才能加深對國際關系的全面理解,建構出既具有厚重的歷史感,又具有深厚的文化底蘊和強烈的人文關懷,并且能對國際關系進行全面系統分析的中國學派國際關系理論。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0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1971:23.
[2][加]羅伯特·科克斯.社會力量、國家與世界秩序:超越國際關系理論[A].羅伯特·基歐漢主編.郭樹勇譯.新現實主義及其批判[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2:199.
[3]李濱.考克斯的批判理論:淵源與特色[J].世界經濟與政治,2005(07).
[4][7]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 1卷[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135-136、134.
[5]劉龍根.論“實踐轉向”的意義及其對語言研究問題的啟迪[J].學術交流,2014(11).
[6]吳恩裕.馬克思的政治思想[M].北京:商務印書館,2014:17.
[8]李興.對西方現實主義國際關系理論的幾點質疑—兼論建立中國特色國際政治學理論的必要性[A].李興等.亞歐中心地帶:俄美歐博弈與中國戰略研究[C].北京: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2013:62.
[9][11][12]張起.國際政治哲學[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5:66、13、15.
[10]閻學通.國際關系理論是普世性的[J].世界經濟與政治,2006(02).
[13]楊潔勉.近年來中美關系的主要特點[J].美國研究,2014(06).
[14]溥德書.構建中國特色哲學社會科學的著力點[J].中共云南省委黨校學報,2016(04).
[15]李慎明.馬克思主義國際問題基本原理[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3: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