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興文
一次,進行學科交流活動,聽了幾節(jié)語文課,其中一位老師講授朱自清的散文《背影》,在分析“我”第二次流淚的時候,文章這樣寫道:“我看見他戴著黑布小帽,穿著黑布大馬褂,深青布棉袍,蹣跚地走到鐵道邊,慢慢探身下去,尚不大難。可是他穿過鐵道,要爬上那月臺,就不容易了。他用兩手攀著上面,兩腳向上縮:他肥胖的身子向左為傾,顯出努力的樣子。這時我看見他的背影,我的眼淚很快地流下來了。”當我們正對作者的父親無微不至的關懷深表感慨的時候,該教師對學生說:“同學們,記住,我們不能冒著生命危險穿越公路和鐵路,作品中父親的做法是違反交通法的。”猛然間,我產生了一種極不舒服的感覺。類似的情況應該說在當前的語文課堂上并不是個別現象。
當前,學科教學中滲透法制教育已成為一種大的趨勢。從法律的角度來說,做好學科教學滲透法制教育工作,必將在中小學生心中從小就種下法治文明的種子,從而為落實依法治國基本方略、建設社會主義法制國家奠定基礎。但我困惑的是,語文教材中文學作品的教學方向在哪?為什么教師不選準時機,牽強地用法律知識來解讀文學藝術呢?
在我的語文教學中,我認為文學藝術作品應該更多地關注“人類狀態(tài)”“生命狀態(tài)”“生存狀態(tài)”。對這種狀態(tài)的敏感應該遠遠超越對法律的敏感。
藝術思考不是哲學論文式的思考,更不是法律條文式的思考,而是會意、領悟、啟迪,是對生命、人生、心靈、生活等有所感悟,而又不必道明的一種境界,是一種進入審美意識的自由思考,藝術作品為這種欣賞與思考提供了一種契機,欣賞者的進入取決于一種審美驅動力,而不必學習什么法律條文,也不必承擔什么法律義務。
語文課對文學作品的欣賞應該是對人生意蘊的整體性開發(fā)。
《背影》等文學藝術作品就是用一種藝術眼光關注人類的生存狀態(tài),不關乎各種權利機構,不關乎各種法律條文,不關乎各種是是非非,只敏感于具體的生命狀態(tài),并為這種狀態(tài)提供直覺的藝術形式。
朱自清對父親穿過鐵道為他買橘子的描寫,是作者表現父親生命狀態(tài)一種藝術表現。由于這種立意的高遠,這篇作品才獲得在文學界的巨大藝術價值。
當然,學科滲透法制教育是應該的,但是,就文學作品而言,起碼應該找準滲透的時機。我們再看一篇文章《斑羚飛渡》:
“我們狩獵隊分成好幾個小組,在獵狗的幫助下,把七八十只斑羚逼到戛洛山的傷心崖上。
山澗上空,和那道彩虹平行,又架起了一座橋,那是一座用死亡做橋墩架設起來的橋。沒有擁擠,沒有爭奪,秩序井然,快速飛渡。我十分注意盯著那群注定要送死的老斑羚,心想,或許有個別滑頭的老斑羚會從注定死亡的那撥偷偷溜到新生的那撥去,但讓我震驚的是,從頭至尾沒有一只老斑羚調換位置。
它們心甘情愿用生命為下一代開辟一條生存的道路。”……
文章并沒有表現人們對于生命的無視和冷漠,反而是對生命的敬畏。文章的第一段看似寫實,其本質是寫虛,表現生命在走投無路的兩難情況下的鄭重選擇。這種選擇才能更加顯現生命在困境中的決絕。這種生存狀態(tài)也影射了人類的生存狀態(tài),那就是,生命的存在與延續(xù)往往是以付出其他生命為代價的,一個個生命的脊背往往是其他生命存活的橋梁。在生命的橋梁上,很多選擇都是認真的、負責的、鄭重的、甘愿的……
此刻,如果猛然間穿插《野生動物保護法》,其結果會怎樣?那一定會傷害文學作品的思想情感,擾亂了文學作品的藝術眼光,使對文學作品的鑒賞走向了頹敗和散漫。
當然,語文學科確實要滲透法制教育,而是要有選擇性的進行,并非隨意的,并非每節(jié)課每篇文章都必須的。一些說明文和科普小品文比如《化石吟》《神奇的克隆》等等,不僅可以滲透而且可以貫穿法制教育。
但像《孔乙己》這樣的文學作品,如果將《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盜竊案件具體應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刑事訴訟》《殘疾人保障法》等法律滲透到作品的鑒賞中會怎樣?用道德的眼光和法律的眼光去看待一個具體的生命,結果一定是背離了生命真正的生存狀態(tài)。藝術眼光并不關心道德和法律本身,而是關心在道德和法律規(guī)范下蠕動的生靈,它因生靈才反觀道德和法律。用法律的眼光看待孔乙己這一形象,會使得審美變得不自然,變得單一和枯窘,導致了對本來很鮮活的人物形象更大的誤讀。孔乙己是一個不正常的讀書人的形象,卻以生命的滑稽形態(tài)驗證了正常人的價值,試問一個正常的人,誰會認為“竊書不能算偷”?如果文學作品總是普及一種公共常識,宣傳一種普片價值,那這種作品即使優(yōu)秀也絕對不會直通偉大。《孔乙己》這篇作品的偉大就在于它把一種獨特的善良而又迂腐的生命形態(tài)放置在冷漠與麻木的環(huán)境當中,讓讀者在含著眼淚的譏諷中,在抱著同情的嘲笑中,看著一個柔弱的身影頹然而去,感受生命的無奈與人生的無常。如果要滲透法制教育,那也只能放在對人生意蘊的整體性開發(fā)之后,也就是對整片文章鑒賞結束之后,這樣才不會傷害作品的正確解讀。
因此,語文學科要滲透法制教育,對文學作品而言,必須尋找和設計恰當的時機,即不使文學作品在整體意蘊上出現失重、在連續(xù)性的情感行為上出現滑坡、在漸進性的思維邏輯上出現斷層,否則就會“誤入歧途”。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