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橋梁設計師唐寰澄在活頁本上勾勒了一幅人生拋物線。年過七旬,一些往事時不時就蹦了出來。十七歲那年,學校請來一位哲學教師,講人生猶如拋物線,有起有落,社會的拋物線則彰顯發展活力。唐寰澄把橫坐標設定為年齡,縱坐標是一條起伏跳躍的曲線,他人生的第一個高點在1956年前后,接著是一個斷崖式的下跌。
1948年秋天,漢口勝利街行人稀少,一個年輕人來到中國橋梁公司漢口分公司樓前,他沿著木板樓梯徑直上到四樓,輕輕推開經理室大門。辦公室不大,墻面貼滿長江大橋的設計圖,一位衣著講究的中年人起身相迎,這是唐寰澄與梅旸春的首次見面。唐寰澄剛從國立上海交大土木工程專業畢業前來求職,梅旸春則受托于茅以升在武漢籌備建長江大橋。正是這次見面,讓唐寰澄與橋梁終身結緣。
轉眼到了1953年,鐵道部武漢大橋工程局成立,梅旸春任副總工程師,唐寰澄當技術員負責大橋施工組織設計。1954年,武漢遭遇特大洪水,江漢關水位直逼29.73米,大橋局一部分人搶修漢水鐵橋,一部分人泡在江水中抗洪筑堤,梅旸春和蘇聯專家帶著設計組上廬山開始大橋整體設計。工作雖然緊張,但環境舒適,唐寰澄住在小洋樓里,查閱資料,為橋頭和引橋設計做了大量準備工作。
根據政務院的決定,在正橋方案確定之后,聯系正橋與引橋的橋臺及引橋方案要向全國征集。大橋局彭敏局長邀請全國橋梁專家就此開了一個預備會議,就武漢長江大橋的規模,正橋的形式和可能采取的引橋方案作了介紹,唐寰澄列席了會議。不久,大橋局就向全國發出征集函,應征單位有清華、同濟等著名院校及其建筑事務所。而對大橋局內部是否推薦方案存在爭議,在彭敏和蘇聯專家吉赫諾夫的支持下,唐寰澄也提交了方案,排在末尾的25號。
1955年2月,大橋局召集專家評審會,地點在漢口濱江飯店。25套方案100多張圖紙依次擺開,評委有茅以升、王度、李國豪、鮑鼎、李學海等,現場氣氛熱烈緊張,評委時而駐足細觀,時而小聲交談。評選獎項環節,評委們各執一詞,反復比較,一直持續到晚上,一、二、三個獎次才有結果,25號被評為三等獎。
同年3月,全部方案和評選結果上報鐵道部,陳列于中南海懷仁堂,最后周總理一錘定音,采用25號方案。
一位初出茅廬的結構工程師,打敗了國內頂級的建筑設計師,讓人驚愕。這一結果,既出人預料,又在情理之中。從唐寰澄的成長經歷中似乎可以找到某些答案。他出生于上海金山一個富庶家庭,從小受傳統文化的熏陶;上海交大的學習,讓他有了系統的土木專業知識;鐵道部武漢大橋工程局在武漢,讓他有更多機會接觸到蘇聯和國內建橋專家,西林、吉赫諾夫、羅英、李文驥、茅以升、汪菊潛、王序森等都給了他直接的幫助。他深入考察過中國古橋建筑,對大橋的民族風格、大橋與龜山、蛇山、黃鶴樓、晴川閣的環境、文化協調統一有過長久的思考。他是一個志向宏大、心氣極高的年輕人,長江大橋的藍圖早在他心里默默勾劃。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國際時局的變幻。20世紀50年代,在中蘇友好的背景下,國內建筑大都學習蘇聯的建筑形式。我現在難以找到25套方案的全部,但從現有的資料中可以窺斑見豹,引橋和橋臺的方案都具有大體量、高基臺的新古典主義特色。1953年斯大林去世,赫魯曉夫上臺,推行簡單、實用的建筑樣式,也必然波及中國建筑思潮的轉向。比如北京中國科學院大樓,就被撤銷了大屋頂。當中國建筑界尚未了解這一變化時,有一個人已經敏銳察覺到事態的走向,他就是被譽為“中國橋梁之父”的茅以升。他提醒唐寰澄要好好研究赫魯曉夫在蘇共大會上的報告。25號方案提交最晚,卻以鮮明的民族特色、經濟實用的形式贏得了上位。據說梁思成在給學生上課時,曾把此事作為案例,他問:如果斯大林晚死一年,長江大橋早建一年,結果又會如何?歷史沒有假設,偶然就是必然,可以說,25號方案并不是最好的,但是最合適的。
一個留芳百世的機會落到了一個未滿30歲的年輕人身上。這一年,唐寰澄用局里給的1800元獎金,購買了家具,帶上新婚妻子到北京蜜月旅行。大橋局提升他為主任工程師,負責大橋的美化設計。國人平生夢想的“他鄉遇故知”“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對他來說似乎來得太快、太順。沒料到,接下來發生的事卻讓他措手不及。
1957年7月,就在長江大橋竣工前夕,一場突如其來的反右斗爭開始了。湖北省召開黨外人士征求意見會,唐寰澄正患病在家休息,他不顧妻子反對,去參加會議。省里將他的發言提綱轉回大橋局,他成為批斗的對象。1958年,他被戴上“右派”帽子,降職為技術員,分配到重慶白沙坨大橋工地勞動,一切又回到了零點。這段往事讓唐寰澄不堪回首,他有過總結:少年得志,人生之大忌。
唐寰澄變了,變得沉默寡言。
以前的他性格開朗,躊躇滿志。交大讀書時,他組織學生團體“國樂社”。他彈得一手好琵琶,喜歡寫詩、篆刻、書法,是個有名的文藝青年。妻子是一位文靜漂亮的醫學院畢業生,他們在舞會上相識,成為終生伴侶。唐寰澄還是個美食家,并燒得一手上海菜,同學曾送他外號“唐九只”,因為他一次能吃九只螃蟹。
這種變化也深深影響了唐寰澄的家人。我向他的長子唐浩了解其父親的生活細節時,得到的答復是一家人聚少離多,他對父親幾乎沒留下什么印象,只記得小時候聽寫記不住單詞,常常遭父親用帶木柄的毛刷抽打手心的情節。弟弟八歲時,受人欺辱,懷孕的母親找人評理,被折斷了手指,拍X光片、吃藥,受此影響,他小妹生下十幾個小時便夭折了,父親悲痛欲絕,給未見一面的女兒取名“萍兒”,一生都在責備自己。唐浩1974年高中畢業下放農村,1977年國家恢復高考時,考了220分。當時180分的成績可上華工,他報考上海交大的志愿書卻如泥牛入海,不知是否有父親的原因。
唐寰澄晚年多病,記憶力衰退,他把積累一生的文獻資料傳給唐浩。在整理資料的過程中,唐浩才慢慢讀懂了父親。身處逆境的父親,無論是在工地勞動軋斷手指,還是勞動改造掃廁所,都要在晚上夜深人靜時看書、做筆記。夏天沒電扇,他打著赤膊、披條濕毛巾查閱資料,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橋梁史的研究上。自1957年《中國古代橋梁》出版以來,唐寰澄先后編著了《中國古橋技術史》《橋梁建筑史》《橋梁美的哲學》《世界跨海交通工程》及《世界橋梁美學》等18種著作。2008年獲茅以升科技獎最高獎——橋梁大獎,這是他人生拋物線中的又一個高峰。
2014年,著名橋梁專家唐寰澄去世,享年88歲。根據父親遺愿,唐浩將整理好的書籍、設計稿、手稿、照片、證書共271件無償捐給了上海市金山區檔案館,凝結一代建橋人夢想的珍貴遺物魂歸故里。

1.唐寰澄與武漢長江大橋模型。

2.唐寰澄夫婦在北京蘇聯展覽館新婚旅行留念。

本文摘自《大橋》一書。
2017年2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