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元月2號。新年的第二天。
武漢的天,繼續陰霾著。天氣預報說,寒潮又要來了。
在這樣的日子里,為《大武漢》的書話專欄寫一篇文章,首先想到的,就是《春水》。
春水
又是一年了
還這般的微微吹動
可以再照一個影兒么
"我的朋友!
我從來未曾留下一個影子
不但對你是如此"
春水。又是一年了。還這般的微微吹動。這是冰心的詩集《春水》中的第一首詩。寫作《春水》的時候,冰心還在北平的燕京大學攻讀文科。1920年,通州潞河大學和北京的協和大學合并成燕京大學,校長是司徒雷登。冰心就讀的協和女子大學就改稱“燕大女校”。
那個時候,男女合校還是一件很新鮮的事情。合并之初,有的功課是在男校上課,如哲學、教育學等,有的是在女校上課,如社會學、心理學等。冰心曾經回憶道:“當時因此我們都很拘謹,在到男校上課以前,都注意把頭上戴的玫瑰花蕊摘下。在上課前后,也輕易不同男同學交談。他們似乎也很靦腆。一般上課時我們都安靜地坐在第一排,但當坐在我們后面的男同學,把腳放在我們椅子下面的橫杠上,簌簌抖動的時候,我們就使勁兒地把椅子往前一拉,他們的腳就忽然砰的一聲砸到地上。我們自然沒有回頭,但都忍住笑,也不知道他們伸出舌頭笑了沒有?”
那個時候,1919年,五四運動爆發的時候,正在大學讀書的冰心自然也卷進了中國現代史上的“春水”之中。她不僅是運動的積極分子,同時,也開始在當時最有影響的《晨報副刊》上發表文學作品。最開始,冰心寫作的不是詩歌,而是小說。她的第一篇小說《兩個家庭》,發表于五四運動的當年,1919年。隨后,又相繼在《晨報副刊》上發表了《斯人獨惟悴》《去國》等探索人生問題的“問題小說”。
那個時候,主持《晨報副刊》的,是孫伏園。那是《晨報副刊》的春水,孫伏園的春水。
孫伏園主編的《晨報副刊》,是中國現代文學的一塊百花園。魯迅在這里共計發表了50余篇作品,包括小說《阿Q正傳》、《不周山》(后改名《補天》)和《肥皂》,以及雜文、學術論文和譯文。小說作者則有冰心、徐玉諾、郁達夫、許欽文、廬隱、蹇先艾、黎錦明等。
有一次,孫伏園把冰心一篇饒有詩趣的雜感,分行放在詩欄里,竟然蠻有詩意的,冰心于是大受鼓舞。那時,鄭振鐸譯的泰戈爾的《飛鳥集》正好在一本雜志上連載,冰心看到,那些雋永的小詩,都是三言兩語,卻充滿詩意和哲理。于是,她便將自己平時讀書筆記本上的眉批,那些個人感悟的三言兩語,整理出來,選擇那些更有詩意的,更含蓄一些的,放在一起,因為是零碎的思想,便命名為《繁星》,連續發表在《晨報副刊》上。
《繁星》開始在中國現代詩歌的天空閃耀時,郭沫若的《女神》剛剛出版5個月。郭氏的《女神》,如同火山噴涌,狂飚突進,讓人血脈噴張,開一代詩風。而冰心的《繁星》卻安靜,溫柔,細膩,帶著淡淡的憂愁,含著淡淡的哲理,有一種超凡脫俗的韻味,與《女神》的詩風,仿佛陰陽兩極,形成了極大的反差。一時引起廣泛的關注與熱議。
《繁星》過后,又是《春水》。《繁星》共164首,《春水》182首,主要發表于1922年的《晨報副刊》上。小詩均無單獨標題,只按序號編排。1923年,這些晶瑩清麗、輕柔雋逸的小詩,結集為《繁星》和《春水》,分別由商務印書館和新潮社出版。冰心的這些短詩,也被人稱為“春水體”,成為現代文學史上的經典之作。同時,也是中國新文學初期自由體小詩的里程碑式作品。
我收藏的,是北新書局一九三二年九月出版的《春水》,毛邊本,孔夫子舊書網上購得,人民幣2600元。封面保持著初版時的版式,簡潔而典雅,是我喜愛的收藏。
《繁星》和《春水》飽含了冰心對生命真諦的認識和理解,飽含了豐碩的哲理,以及探索人生的過程中靈光閃動的匯合。這些靈動的小詩,的確是受了泰戈爾的影響。但鄭振鐸認為,除了泰戈爾以外,冰心還受到了古典詩詞上絕句、小令的影響。深厚的詩詞功底是她成功地創作小詩的原因之一。另外,當年周作人翻譯的日本短歌俳句,流傳極廣,對冰心的影響肯定也少不了。 因為冰心大學時期的中國文學老師,正是周作人。
冰心先生回憶道:“1923年的春季,我該忙我的畢業論文了。文科里的中國文學老師是周作人先生。他給我們講現代文學,有時還講到我的小詩和散文,我也只低頭聽著,課外他也從來沒有同我談過話。這時因為必須寫畢業論文,我想自己對元代戲曲很不熟悉,正好趁著寫論文機會,讀些戲曲和參考書。我把論文題目《元代的戲曲》和文章大綱,拿去給周先生審閱。他一字沒改就退回給我,說“你就寫吧”。于是在同班們幾乎都已交出論文之后,我才匆匆忙忙地把畢業論文交了上去。”
有意味的是,冰心與周作人都沒有想到,他們之間的師生緣,在將近一個世紀后,再次被兩個國家提及,成為一件有文化意義的新聞。去年十月,許多媒體報道,冰心《春水》的完整手稿,在時隔95年之后,在日本九州大學圖書館被發現。這份手稿完成于1922年11月,1923年由新潮社出版。手稿大小尺寸為17.4×13.0厘米,以毛筆小楷豎行雙面書寫于無格宣紙,依次為:封面1頁,周作人題記1頁,自序1頁,《春水》詩作正文115頁,線裝成冊。手稿字跡秀美娟麗,流暢雅致,保存狀態完美。據悉,在目前已知的冰心先生存世手稿中,唯該手稿創作時間最早、保存最完整、規模最大。
《春水》手稿一直藏身日本九州大學圖書館,此次時隔95年浮出水面的契機,系《中國現代文學研究叢刊》于2016年第11期刊發了《1939年周作人日記》。周作人在10月5日的日記里提到,清理書齋故紙堆時,發現了當年自己編輯出版的冰心女士的《春水》手稿,于是輔以藍紙封皮線裝成冊,并親書題記,寄給日本后輩友人濱一衛。
濱一衛后來成為九州大學的中國文學教授,1984年去世。1987年,九州大學圖書館收藏了濱一衛的藏書及其他文獻資料,建立了"濱文庫"。《春水》手稿自在其中,但卻一直沒有引起注意。直到2016年底,《1939年周作人日記》發表,九州大學語言文化研究院中里見敬教授才從未刊資料中找出《春水》手稿,并進行了一系列考察。
中里見敬教授在大學期間曾受教于一位來自中國大陸的老師,為他對祖國的赤子之情所感動,走上了研究中國文學的道路。后來,中里見敬教授赴中國人民大學留學,師從馮其庸等中國當代國學大師。《春水》手稿的發現,不僅對研究中國現代文學具有重要價值,同時也是日中兩國文化交流的重要見證,中里見敬教授說,我希望通過自己的工作,來加強日中兩國交流,以報答中國老師的教導之恩。曾協助參與手稿考察的華東師范大學潘世圣教授則提出,除了文學文化意義外,手稿本身既是珍貴文物,更是一流的精美書法藝術作品,顯示了冰心先生深厚的學識和藝術修養。
我曾經在三十五年前,親聆冰心先生的教誨。那是1982年的夏天,《兒童文學》在北京舉辦兒童文學講習班,我有幸參加。并到了中央民族學院冰心先生的家中,拜望先生,并且聽她講課。她鼓勵我們,在中國,搞兒童文學的創作,“要耐得住寂寞”,“要坐得住冷板凳”,“要冷水泡茶慢慢濃”。這些語重心長的話,我銘記了一輩子。
寫完這篇書話,天氣預報說,最近幾天,江南氣溫將陡降,或許會有風雪來襲。但是,新的一年畢竟來了。此刻,就讓我用冰心先生的《春水》來迎接春的到來吧。
南風吹了
將春的微笑
從水國里帶來了!
春何曾說話呢
但她那偉大潛隱的力量
已這般的
溫柔了世界了!

董宏猷和冰心先生在一起

2018年元月2日
于漢口白壁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