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洪
早在2015年6月,成都市市委市政府為再現南宋高宗紹興九年(1139)吏部尚書成都知府張燾遍刻杜詩的歷史記憶,啟動了“杜甫千詩碑”項目,擬通過二三年時間的項目建設,將杜甫存世的1450余首詩歌以書法刻石的形式全部予以展示。該項目完工后,它不僅是成都杜甫草堂歷史上規模最為浩大的一次文化工程,也將是四川、乃至中國文化史上的一項壯舉。
自2016年3月起,筆者承擔了成都市重大文化工程“杜甫千詩碑”項目的組織實施工作。因為肩負“杜甫千詩碑”項目建設的重任,故筆者平常對與碑刻有關的事物就更加地特別留心。2017年4月,筆者聽說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業務辦公區內有一方清代石碑,于是邀請原館長周維揚先生一起前去現場查看。果然,文物庫房外有一塊青石碑刻,此石碑為長方體,可惜碑面已有部分殘缺,且碑面右側大約三分之一的面積已被水泥固體物所覆蓋,但碑的題額及落款等處文字仍然基本完整,上有“康熙”“草堂”“杜公祠”等關鍵字。筆者初步估計此碑應是一方清代康熙時期關于草堂寺和杜甫草堂的石碑。經詢問陳列研究部工作人員,得知此碑是幾年前古建保護部工人將此碑和其它散落在館里各處的碑刻集中搬運至業務辦公區的。鑒于此碑是一件研究成都杜甫草堂歷史的重要文物,于是,筆者立即聯系成都市考古隊領導,請其選派專業技師前來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清除石碑的水泥覆蓋物。2017年5月,成都市博物館技師曾尚華先生來到草堂后,經過十余天的細致工作,才將石碑的水泥覆蓋物基本清除掉。雖然,清除后的碑面,仍有個別脫落漫漶和被覆蓋的文字,但其文字內容大多可以辨認了。現將其碑文移錄于下:
《四川成都府成都縣為懇乞憫念香火接待艱辛,施恩培植佛果,豁免僧田事》
康熙十貳年正月二十七日,奉四川等處承宣布政使司批據草堂住持超濟呈前事□稱,本縣插明常住田地舊界,懇批豁免給付僧人勒石用垂永遠等情,蒙批仰,查確勒石,以杜日后僧俗爭端等因,奉此,理合遵奉,勒石將常住田界四至并園林山場等項開列于后。

計開草堂境內園林山場地界:東抵大硚為界,西抵瓦□堰塘為界。杜公祠對河大壩地土,抵白衣庵為界。杜公祠背后山林田土,抵大堰溝為界。


此碑高122厘米,寬63.5厘米,厚16.5厘米,楷書,青石材質。根據碑文可知,此碑(以下簡稱“草堂常住界碑”)于康熙十二年(1673)由成都府成都縣正堂與草堂寺佃戶共同樹立。其內容大致是,“因長期戰亂造成的無主荒地過多,戰亂平息后,舊主歸籍和大量移民入川,‘而土著、流民,各居其半,邊界不清,總由田土未丈,以致豪強占爭,捏控無已’”,因此,康熙十二年正月,四川布政使司批復了草堂寺住持超濟的呈文,成都縣署為杜絕日后草堂寺佃戶與寺廟周邊農戶的土地糾紛,勘察明確了草堂寺田地的舊界,并將草堂寺的農田和園林山場的四至及其應承載繳納給國家的“條糧銀”數額和免除浮差等內容刻石公布于眾。
這方“草堂常住界碑”是研究成都清代寺院經濟,以及杜甫草堂和草堂寺歷史沿革的第一手資料,具有較高的史料價值。下面,筆者擬對碑文內容進行初步考證,有不當之處,望方家指正。
據有關史料記載,清代成都是四川的省會、成都首府的治地,又是成都、華陽兩縣共治之城。成都府包括崇慶州、簡州、漢州三州,以及成都、華陽、雙流等十三縣。成都城的西、北方屬成都縣,東、南方則屬華陽縣。杜甫草堂和草堂寺地處成都城區的西郊,屬成都縣的管轄范圍,故有關草堂的事務,當由成都縣官署處理。碑文所言“承宣布政使”,又稱“藩司”或“藩臺”,全稱為承宣布政使司布政使,清代官名,位于督、撫之下,專管一省的財賦、地方官考績等事。寺廟田產,屬于財經事務,故四川布政使受理了草堂寺的呈文。
據碑文所載,“草堂常住田界”的東、南邊界均以“大河”為界,此“大河”當分別指現在草堂東邊的摸底河與清水河,以及南邊的清水河,而不是指圍繞草堂東、南方的浣花溪,因為浣花溪只是清水河的一條支流。至于“草堂常住田界”的西、北邊界,以及四至范圍內的具體地名如何對應今天的地名,由于缺乏史料,筆者目前尚無法確定。但據碑文,我們可以大致估算到清代初期草堂的面積大小,其面積應該至少在千畝以上,應遠大于現在的杜甫草堂和浣花溪公園的八百畝總面積。
為什么草堂寺會擁有如此規模的田產呢?“宗教作為一定社會的上層建筑,它建立在經濟基礎之上,又反作用于經濟基礎,對經濟的發展產生一定的影響”。世界上,古今中外任何一種宗教,“其傳播與活動都離不開經濟基礎的支持,其發展與繁榮,必須以一定的經濟條件為基礎”。而“中國古代是農業社會,土地是最基本的生產資料,土地不僅是農民的命根子,也是寺院經濟興衰的重要因素。占有土地,并擴大土地的占有量,是寺院的經常性活動”。寺院經濟在我國有悠久的歷史。所謂寺院經濟(寺廟經濟),就是“以寺廟為主體,圍繞寺廟而形成的物質財富運行機制”。寺院土地的來源,主要有國家賞賜、信徒施舍、土地買賣、質押典買等。至于草堂寺土地來源的途徑如何,因無文獻可考,現已不得而知。筆者認為,其來源當具有中國古代寺院土地來源的共性。何況作為一座千年古剎,草堂寺在清代重建后,廟貌恢弘,香火旺盛,是清代川西四大叢林之一,因此,其為何擁有大量土地,也就不難理解了。



寺廟經濟是各宗教及其寺廟開展其宗教活動的物質基礎,其經濟收入支出主要有宗教機構開支、宗教事務活動開支、宗教社會服務三個方面。包括維持僧人的起居及醫療等基本需要,廟宇的維修及設施的添置等日常開支,以及修造道路、橋梁等基礎設施與社會救濟等。其中,廟宇的維修及設施的添置,雖然其主要是為了傳播和發展宗教,但客觀上,對文物古跡的保護也起到了巨大作用。今天的杜甫草堂,主要有兩條中軸線延伸展開的建筑群,一條是杜甫草堂舊址建筑群,一條是草堂寺建筑群。在新中國成立以前,現杜甫草堂舊址建筑群均是由草堂寺僧人進行日常管理的。除清代地方政府出資和地方官員捐資對杜甫草堂建筑群進行大型修葺外,草堂寺的僧人當還肩負有杜甫草堂建筑群的日常管理與培修維護的義務。
通過以上分析,筆者認為,“草堂常住界碑”明確了草堂寺及杜公祠的土地范圍,起到了維護社會穩定和保護文化遺產的作用,是研究清代杜甫草堂和草堂寺歷史的重要史料,反映了清初成都的寺院經濟和社會生活狀況。
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另有一通清代石碑,同樣反映了清代地方政府對保護草堂的重視。
不久前,原成都杜甫草堂博物館館長周維揚先生曾經告訴筆者: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他在分配到杜甫草堂工作后不久的一天清晨,路過草堂茶社(現啜茗園)旁的一處工地時,看見路邊橫臥著一塊紅砂石的殘碑,碑面向上,且上面還有一些文字。于是,他好奇地走近看了看,發現是一塊清代有關草堂寺的石碑。他閱讀碑文后便請附近正在施工的工人把石碑搬運到草堂文管處保管部門保存好。施工隊工頭見狀,一面稱他們凡是發現有文字的石碑,都會收集起來,上交文管所,一面就叫兩名工人來抬這塊棄于荒草中的石碑。周維揚先生見施工人員已答應將石碑移交草堂文管處收藏后,他便離開了工地。此后,他就再也沒有看見那塊石碑。大概當時的工人們不認識他——這位未來的草堂博物館館長,沒有把他的話當成一回事,沒有履行自己的承諾。盡管此事已經過去了三十多年,但因為他對此事印象較為深刻,故其碑文內容的大意還是依稀記得:清代晚期,草堂寺(草堂)周圍的農民因生產活動與草堂寺僧人發生爭訟,于是官府判定了草堂寺(草堂)四周的界限,并明令農民不準在草堂寺保護范圍內砍柴,不準在浣花溪內捕魚……。以上碑文說明,由于晚清時期,人口聚增,需要供養的人口增多,當地農民迫于生活壓力,侵入草堂寺地界進行生產活動,從而與寺僧發生矛盾,這也就在所難免了。
由此可見,周館長所見石碑與筆者上面所討論的“草堂常住界碑”的內容大致相同,并可相互印證補充,都充分反映了清代的地方政府對杜甫草堂園林風貌和周邊環境的保護重視程度。可惜,周館長以前所看到那塊石碑現在已下落不明,我們因而也就無法了解其詳細內容了。


經過明末清初的戰亂破壞,作為成都重要名勝的杜甫草堂及草堂寺的建筑和園林幾成廢墟。因此,杜甫草堂及草堂寺的重建成為了清初成都城市文化建設的一個重要內容。







自康熙四年(1665)至光緒十年(1884),清代四川地方政府對草堂的修葺建設活動有六次之多,其中由時任地方官捐資建設的就有康熙十年(1671)川湖總督蔡毓榮等、康熙二十六年(1678)四川布政使李祖輝等、嘉慶十六年(1811)四川總督常明等共計三次,捐資作為杜祠祭祀基金的有光緒十年(1884)四川總督丁寶楨等一次。以上史實,體現了清代統治者“興文教、崇經術,以開太平”的文化方針,以及四川地方政府對文化設施保護建設的重視和四川地方官員對杜甫詩歌的推崇。
綜上所述,本文通過對新近發現的“草堂常住界碑”等的分析和清代地方政府對杜甫草堂修繕保護歷史的梳理,認為清代四川地方官員對杜甫的道德文章都十分敬仰,對成都杜甫草堂以及草堂寺的保護與建設均不遺余力,并多次捐出薪俸作為建設保護的資金,他們對發展蜀地文化,弘揚杜詩文化,傳承中華文脈,可謂功不可沒。
注釋
:①張莉紅、張學君:《成都通史》(清時期),四川人民出版社2011年11月第一版第165頁。
②③⑤羅莉:《論寺廟經濟—中國寺廟經濟現象的歷史考察與現實分析》,中央民族大學博士學位論文,第21頁。

⑥荊三林《〈唐昭成寺僧朗谷果園莊地畝幢〉所表現的晚唐寺院經濟情況》,《學術研究》1980年第3期第93頁注釋。
⑦《古代漢語詞典》編寫組編:《古代漢語詞典》,商務印書館1998年12月第1版第164頁。
⑧嘉慶《四川通志》卷40。
⑨劉小平:《唐代寺院的水碾硙經營》,《中國農史》2005年第4期第45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