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少華
杜甫《飲中八仙歌》曰:
知章騎馬似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
汝陽三斗始朝天,道逢麴車口流涎,恨不移封向酒泉。
左相日興費萬錢,飲如長鯨吸百川,銜杯樂圣稱避賢。
宗之瀟灑美少年,舉觴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樹臨風前。
蘇晉長齋繡佛前,醉中往往愛逃禪。
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
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
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
該詩以其“詩酒之交”主題為人所熟知。尤其是,本詩表面上體現出來的“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以及背后體現出來的“九個醒的,也是九個醉的”之“飲者”與“詩人”形象,對我們深入探究杜甫當時的心境,以及他對政治、人生的思考,進而揭示他復雜的精神世界,都有直接幫助。因此,筆者以為《飲中八仙歌》較能體現杜甫的生活態度與人生追求,以此為例分析他在長安時的心理狀態或精神世界,具有一定代表性。
本詩有一個突出特點,即杜甫作為旁觀者,通過欣賞“他人”的快意人生,繼而表現“本人”對快意人生的思考;通過表現其他八人“快樂背后的失望”,反映杜甫本人“失望背后的快樂”。另外,通過該詩,我們還可以看到,他們九人都是理解了人生和社會的本質之后,努力追求真實、自由、自適和快樂生活的人。所以,《飲中八仙歌》可以說是一篇表現唐代詩人內心與現實沖突、失望與希望交織、痛苦與快樂并存的經典作品。
《飲中八仙歌》以他人之“酒狀”,表現杜甫本人所思、所想,寫法較為特別。程千帆先生曾撰文分析了杜甫此詩的內涵,認為此詩實際上是杜甫對八個優秀人物的“非正常精神狀態”的描寫,是杜甫“懷著錯愕與悵惋的心情,睜著一雙醒眼客觀地記錄了八個醉人的病態”。從現實主義的立場出發,此說無疑具有一定啟發意義。然而,如果將杜甫視作一個普通的人,他是從普通人的視角出發,帶著復雜的感情去書寫對八個人的感受的話,其中也應有他本人對這一現象的思考,以及他對八人的認識與評價。因為,所謂的“八仙”形象,未必是作者親眼所見,而是詩人據傳聞而撰,其中不乏回憶、虛構的成分。杜甫對他們的思考,即在此“回憶性”書寫中得以體現。
唐人好酒,而對這八個號稱“飲中八仙”者,杜甫以“酒”為媒介,將他們的“好酒”與其才華、風度聯系起來,從而體現出他們對生活的別樣理解和態度。按照筆者個人的理解,這也體現了杜甫對此類人物表現出來的灑脫、快意生活的向往和喜愛。從政治、生活的角度看,這八個人無疑皆有不同程度的挫折和苦惱。但是,在“酒”的作用下,榮華富貴、君主榮寵、人生煩惱皆被拋之腦后。這一點,完全可以從杜甫詩歌的描寫中看出來。
在《飲中八仙歌》中,八人無疑都是快活的、瀟灑的,甚至說是恣睢放曠、無憂無慮的。如寫賀知章的“似乘船”與“水底眠”、汝陽王李琎的“道逢麴車口流涎”、左丞相李適之的“費萬錢”與“飲如長鯨”、崔宗之的“望青天”與“玉樹臨風”、蘇晉的“醉中逃禪”、李白的“斗酒詩百篇”與“市上酒家眠”、張旭的“脫帽露頂”與“揮毫落紙”、焦遂的“高談雄辯”,無一不是他們忘記一切、沉湎醉酒、旁若無人、自適快活的興奮狀態。而作為旁觀者的杜甫,相信他不會惺惺作態,以清醒的旁觀者姿態指責他們的癲狂和病酒,更不可能從社會轉型的角度預見或暗示社會生活的深刻變化。試想:若杜甫與八人有機會共同飲酒,他會如何選擇?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加入其中,痛飲而忘形,此即其所云“忘形到爾汝,痛飲真吾師”(《醉時歌,贈廣文館博士鄭虔》)。
杜甫詩歌所寫八人的形象,與史書的記載雖不盡相同,然亦可看出有一定內在關系。從總體上看,杜甫主要從三個方面寫了八人與“酒”的關系,并且以“詩歌”形式表現出來,從而體現他們的“詩酒之交”。
第一,“飲中八仙”的醉態。
賀知章,《舊唐書》稱他“性放曠”“晚年尤加縱誕,無復規檢”,且“醉后屬詞,動成卷軸,文不加點,咸有可觀”;《新唐書》稱其“晚節尤誕放,遨嬉里巷”“每醉,輒屬辭,筆不停書,咸有可觀,未始刊飭”。這一點,杜詩中皆未體現,但杜甫在詩中曾寫過自己的“墜馬”,他在《醉為馬墜,群公攜酒相看》中寫道:“甫也諸侯老賓客,罷酒酣歌拓金戟。騎馬忽憶少年時,散蹄迸落瞿唐石。……安知決臆追風足,朱汗驂驔猶噴玉。不虞一蹶終損傷,人生快意多所辱。職當憂戚伏衾枕,況乃遲暮加煩促。”從“騎馬忽憶少年時”看,此詩成篇時間明顯晚于《飲中八仙歌》。由賀知章、杜甫醉酒墜馬事看,唐人或有“醉騎”情形;而醉酒墜馬,亦為當時常有之事。
杜詩寫張旭,稱“張旭三杯草圣傳,脫帽露頂王公前,揮毫落紙如云煙”,可以在《舊唐書》中看到相似記載:“旭善草書,而好酒,每醉后號呼狂走,索筆揮灑,變化無窮,若有神助,時人號為張顛。”此事見于賀知章本傳,張、賀二人或皆有醉酒狂書、著文事。
杜詩寫李白“長安市上酒家眠”,與《舊唐書》可互相印證:“白既嗜酒,日與飲徒醉于酒肆。玄宗度曲,欲造樂府新詞,亟召白,白已臥于酒肆矣。”另據范傳正記載,唐玄宗召見李白“作序”,李白“已被酒于翰苑中,仍命高將軍扶以登舟”。據此可知,李白“醉酒登舟”為當時傳聞舊事,杜詩所言“天子呼來不上船”,或為坊間另種說法。
崔宗之,《舊唐書·李白傳》:“時侍御史崔宗之謫官金陵,與白詩酒唱和。嘗月夜乘舟,自采石達金陵,白衣宮錦袍,于舟中顧瞻笑傲,傍若無人。”此處之“詩酒唱和”,正是杜甫向往之境界。而此“白衣宮錦袍”,恰與“瀟灑美少年”“皎如玉樹臨風前”合;“顧瞻笑傲,傍若無人”,恰與“舉觴白眼望青天”合。


蘇晉飲酒事,史書無記載,蔡夢弼《杜工部草堂詩箋》注云:“蘇晉學浮屠術,嘗得胡僧慧澄繡彌勒佛一本,晉寶之。嘗曰:‘是佛好飲米汁,正與吾性合,吾愿事之,他佛不愛也。’”此見“是佛好飲米汁,正與吾性合”,然未見蘇晉飲酒。


值得注意的是,杜甫此詩與《舊唐書》相合者,未必說明《舊唐書》曾參杜甫詩,而是說明杜甫詩所寫,當時即有此類趣聞軼事,《舊唐書》作者不過將此類資料寫進史書而已。
第二,“飲中八仙”的酒量。
由賀知章“每醉,輒屬辭,筆不停書”、張旭“三杯草圣傳”、李白“斗酒詩百篇”推測,三人酒量皆不甚大,不過追求醉酒后催發出來的創作激情而已。
汝陽王李琎“三斗”,且“恨不移封向酒泉”,不僅酒量大,而且酒癮大。焦遂“五斗”,更屬酒量甚大者,然其中不無夸張成分。
李適之“飲如長鯨吸百川”,“飲酒一斗不亂”,不僅酒量大,而且對酒的品質有要求,“樂圣稱避賢”說明,他顯然屬于飲酒無數、經濟條件也允許,只飲品質上乘之酒者。
崔宗之“與白詩酒唱和”,并曾“月夜乘舟”“白衣宮錦袍,于舟中顧瞻笑傲,傍若無人”,可能酒量亦不甚大,屬于借飲酒故作高深或瀟灑者一類,所以杜甫說他是“瀟灑美少年”。

由此看來,杜甫所慕者非八人之酒量,而是他們的飲酒豪情,以及此種場合中的“詩酒之情”。
第三,“飲中八仙”的酒德。

綜上所述,杜甫詩中所寫“飲中八仙”,醉酒后皆與當時社會上的一般禮俗、與周圍其他人的觀感不甚相合,甚至會引起一般人的反感,但在杜甫這里,卻是真性情、真豪情、真酒仙的表現。所以,杜甫此詩主旨,應該是借酒為他人張目,亦借酒澆自己塊壘,同時反映了杜甫對他們這種“詩酒唱和”與“詩酒之交”生活狀態的贊賞。
《飲中八仙歌》中的八個人,在作品中是好酒、愛酒、醉酒,具有非常快意的人生。而作為旁觀者的杜甫,長安干謁并不順利,但他卻在“詩”與“酒”中找到了知己與快樂。他如《飲中八仙歌》中的八人一樣,是“醉”的,但更是“醒”的,是一種“醉”中有“醒”的快意生活狀態。

然而,杜甫在《飲中八仙歌》中,卻是以快樂的心情寫八人醉酒的。此時詩人既未“陪坐”,也未“陪醒”,而是與八人“同醉”“同醒”。
“八仙”在作品中是喜悅的、快活的,作者欣賞他們的醉酒,寫他們醉態、酒量、酒品與飲酒豪情,顯然也是愉悅的。這是因為,在《飲中八仙歌》中,“飲中八仙”是“身醉”,旁觀的杜甫則是“心醉”。同時,他們也是“同醒”的,即清楚地知道并喜歡這種生活方式。如果說,“飲中八仙”的生活狀態是一種“雅趣”,杜甫以“詩”的形式將他們的這種“雅趣”呈現出來,無疑也是一種“雅趣”。在此,“酒”被藝術化、被“詩化”了。



詩人愛聚飲,更愛獨酌,其《九日五首·其一》:“重陽獨酌杯中酒,抱病起登江上臺。”《獨酌成詩》:“醉里從為客,詩成覺有神。”《獨酌》:“步屨深林晚,開樽獨酌遲。”寫出了詩人獨酌時或郁悶、或喜悅、或閑適的不同狀態。
杜甫的酒量、酒德如何?杜甫在《偪仄行贈畢曜》中稱:“街頭酒價常苦貴,方外酒徒稀醉眠。速宜相就飲一斗,恰有三百青銅錢。”“一斗”未必是他一個人的酒量,可知杜甫的酒量不是很大。
關于杜甫的酒德,史書稱他“嘗憑醉登武之床”,并稱他曾“縱酒嘯詠”。我們知道,醉酒之人往往有不甚嚴謹之舉,但其中的原因很多,未必皆屬酒德問題。杜甫在何種情況下“憑醉登武之床”,史料缺乏,個中原因難以深究。


無性情不成真文人,無詩酒不成真文人。自古以來,文人多愛酒,而愛酒者最為性情。杜甫一生嗜酒,正是詩人真性情、真豪放的表現。
《飲中八仙歌》表面上全寫“快樂”:詩中八人是快樂的,旁觀者杜甫也是快樂的。然而,如果深入分析他們每個人的人生遭際,我們又能從這種快樂中看到背后的眼淚。
據上文分析可以判斷,《飲中八仙歌》寫的是八個人“快樂背后的失望”,同時也體現了杜甫本人“失望背后的快樂”。對于杜甫與其他“飲中八仙”而言,他們不僅僅是“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的關系。結合上文第二部分的分析,筆者甚至可以這樣認為:杜甫與“飲中八仙”,應該是“九個醉的”,更是“九個醒的”。八個人“醉中有醒”,杜甫則是“醒中有醉”。在“醉”與“醒”的沖突中,杜甫對自己的政治前途、人生理想、生活目標,或者產生了特殊的認識。這一點,我們要結合《飲中八仙歌》的寫作時間、寫作特點以及詩歌中人物的身份來分析。
杜甫很多詩歌,是為回憶舊事而寫,最著名的如《觀公孫大娘弟子舞劍器行》是老年時候的記憶,以寫李十二娘舞劍器入手,實際上寫數十年前自己幼年時觀公孫大娘舞劍器時的感受。此時詩歌中的公孫大娘,非當時作者真實眼中的人物,而是經過歲月沉淀下來,被作者理想化以后,從記憶中尋揀出來,具有虛構成分,甚至是以李十二娘為模特的虛構形象;當前所見之李十二娘,也非真實的李十二娘,而是作者以記憶中的公孫大娘美化、糅合了的人物形象。年老愛懷舊,詩人詩歌中展現的,其實也是理想化、美化的舞蹈場面;最觸動詩人的,或許并非眼前的李十二娘,而是童年觀舞時的公孫大娘以及當時的那份感覺。
《飲中八仙歌》的重點,也是一在“記憶”、一在“虛構”,亦“實”亦“虛”,是杜甫對生活的理想化描寫。生活是真實的,真實地反映生活往往缺乏美感;而稍微被作者理想化的生活,則更讓人回味無窮,難以忘懷。
杜甫將八個本來獨立、無所聯系的醉酒人物放在一起,卻具有了不一樣的詩情畫意,似乎為我們呈現出一幅真實的、形形色色醉酒者的生活畫卷:騎馬者搖搖晃晃,不小心墜入井中;皇室王孫醉醺醺上朝覲見,嗜酒如命;達官貴人日費百金、飲酒如飲水,喜佳釀不愛濁酒;其他如豪門貴胄醉酒后的故作瀟灑與飲酒不亂、信佛者的難拒酒香、文人墨客的揮毫潑墨、普通百姓的高談闊論,分別寫出了他們的酒態、酒癮、酒德、酒品、酒性,甚至在飲酒上表現出了酒仙、酒圣與酒雄。他們的瘋、癡、豪、穩、亂、狂、癲、奇的形狀,被刻畫得栩栩如生。



該詩采用對八人正面描寫的手法,完全不見詩人的態度與評價,又無處不見詩人的態度與評價。讀者閱讀此詩,從不同的角度理解,可以得出不同的結論。但最起碼的是,讀者讀到此詩,為“飲中八仙”之豪舉所感染之余,必然也會引起深刻思考:作為這些看似較一般人非常成功的人士,為何以這種人生態度、行為方式面對人生與生活?筆者的體會是:杜甫此詩,恰好反映了他對他人、社會以及對自己的清醒認識。聯系到杜甫本人當時的生活狀況與政治地位,筆者推測,本詩最后一句“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談雄辯驚四筵”,其中暗含的“隱逸”與“不羈”思想,或者是詩人最為渴望的生活狀態。如果說,初入長安的杜甫,本來滿腔政治熱情,最終卻以“詩”這一形式、借“酒”這一途徑表達了“歸去來”之思想。雖然如此,杜甫尚未完全絕望,只不過借此詩表達的是一種“失望背后對快樂的渴望”。他對“失望”的表達仍然是隱晦的、委婉的。我們從詩中看到的是八個自由自在、高談闊論、貧賤不移的高士形象,體會到的則是一個開始猶疑、矛盾、處于抉擇路口但已經去意已決的杜甫。


杜甫此詩正面寫八人之快樂,自己的認識、評論完全隱藏在詩句背后,尤其是將自己的“不快樂”隱藏在“快樂”的描寫之后。從詩歌中可以看出,杜甫首先看清、理解了“飲中八仙”,并通過對他人的理解進一步認清了生活和自己。其實,一個人認識他人容易,認識自己并不容易。然而,認識他人,何嘗不是認識自己的一條有效的途徑?最主要的是,通過閱讀《飲中八仙歌》,筆者還認識到杜甫此詩的一個奇妙之處,即在于通過“酒”理解他人和自己,又通過“詩”表現這種理解。“酒”與“詩”,是杜甫認識生活、認識社會的一個媒介。杜甫是有“詩酒”情結的。但杜甫的這種“詩酒”情結,體現的是對文人自由生活方式的熱愛,以及對真摯友情的贊頌,而非政治失意之后的頹廢與沉淪。畢竟,當時政治上的腐敗,已經使詩人認識到,虛偽、紙醉金迷的貴族生活不屬于自己。他只屬于詩歌、自由以及“詩酒唱和”的生活。
歸根結底,詩人以“酒”與“詩”構建的理想世界,是其身心自由(沒有年齡上的局限,可以自由行動;心靈無所羈絆,可以暢所欲言)、生活自由(物質上較為豐富)、精神自由(身份上沒有差異,數個知己可以在一起詩酒唱和)高度統一的世界。此詩一明一暗兩條主線,明寫“飲中八仙”與酒的關系,贊揚他們快樂的飲酒生活;暗寫詩人自己對“酒”與“詩”以及二者與人生、社會關系的認識,從而為自己選擇一種更合適的生活方式與人生態度。人生多苦難,但詩人之所以能夠不忘初心、不斷前行,就在于他可以通過“記憶”這一渠道,盡量減弱困難的程度,同時通過“酒”與“詩”這一方式,為理想尋找一個出路。

注釋
:①蕭滌非主編:《杜甫全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2014年版,第1冊,第136-137頁。
②程千帆:《一個醒的和八個醉的——杜甫<飲中八仙歌>札記》,《中國社會科學》1984年第5期。
③劉昫等撰:《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中《賀知章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5冊,第5034頁。
④宋祁、歐陽修等撰:《新唐書》卷一百九十六《隱逸傳》,中華書局1975年版,第18冊,第5607頁。
⑤《杜甫全集校注》,第8冊,第4502頁。
⑥《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中《賀知章傳》,第15冊,第5034頁。
⑦《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李白傳》,第15冊,第5053頁。
⑧《杜甫全集校注》,第1冊,第139頁。
⑨《舊唐書》卷一百九十下《李白傳》,第15冊,第5053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