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中

葉曉燕

1

這一生，我只這樣認真看了一個人，是你。

從湖中看你，我甩尾，攪動一池碎銀。

從鏡中看你，燭影搖紅，你是桌上的硯，我是穿堂的風。

從云縫偷偷看你，透過月亮，透過竹影。

或者，做一滴晨露，擦過你的臉龐，再回眸。看你，從冬到夏。

到十年后，你生出第一根白發。

到翠羽凋殘，時鐘停擺。

到星辰墜入仙女湖的漣漪，你我泛舟其中。

到生死無際的虛空，天也白，地也白，我們赤腳站著，宛如嬰孩。

最后一次看你，我已經在心里描摹過千萬遍。

擁抱，握手，平靜告別。

這一生，我只這樣認真看了一個人，是你。

2

如果，如果。

如果有一天，我注定先走。踏著蓮子挽歌，踏著如水的月色。

羽衣垂地，再前一步，時空凝結成格，靜止。

這一次，換你看我，臨別一眼，請奪我命。

像一幅薄薄的絹畫，風吹即破。

像一片莎草，遇火即焚。

一眨眼，月升。一眨眼，月落。

倘若這些太易碎，那索性把我粉碎，再彌合。

風來，我頷首，像一根喝水的蘆葦。

風過，我抬頭，像一尾懷春的鯉魚。

只有你能看懂，我是蓮蓬。

3

爬過蟲洞，將時間對折。回到千萬億年前，所謂寰宇，不過小小一核。

鴻蒙之初，仙女湖，尚噙在仙女的眼角，將落未落。

等到太虛幻化出清與濁。等到無機物挨了一聲棒喝。

等到地球從混沌中掙脫。等到原子爆炸，細胞蠕動分裂，一只又一只，團成生命。

終于等到第一顆眼淚落下，飛升永不蒸發。三萬尺之上，仙女淚落傾盆。生命有了意識，仙女就要離去。

她把長發剪去，擰繞成繩。掛著最后一道晚霞。

億萬年后，我坐岸觀湖，湖中有日月。

日月觀我，如蟻的庸碌，不知來處的眾生。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