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經說出的都是美

宮白云

丹東

最母性的語調，最魅力的詞根

彎進你的子宮——我是你以血為詩的女兒

愛著你的全部。告訴你，生活的艱難、痛苦和寒冷

或隱藏在心中的愛情。

大梨樹的桃花年年紅——

愛時，你是我的春水，鴨綠江日夜流……

痛時，你是我一卷打開的經書

你進入我，失守的青春，一夜大雪，十二歲的夏天

玉米垛，稻秧田，嘟嚕蟹，蘆葦花…

誰能把一江水流回從前？

英雄的城市，硝煙去日已久……

明都御史王之浩的詩句還在虎山長城回響。

抗倭名將鄧世昌的英魂，

大黃海的濤聲與大鹿島日夜憑吊

歷史漏下光斑——

我深入你，回到一個金屬的黃昏

刀刃上的路，那些骸骨……

墓地上的春風輕撫。碑林溶入夜色

土地深處走動著亡靈

燃燒過的鴨綠江斷橋，游人如梭，成為你

一道獨特的風景——

夜晚的霓虹擦亮墨色的對岸。一江之隔的朝鮮

黑夜般失真

曙光閣升起曙光。那些長亭短亭、晨練的人

舊親一樣親。童年的銀杏樹

老朋友樣挺立風中

土坯房長成石頭森林，我長到中年——

鳳凰山的雪還沒有安靜，比今年更年輕

遼闊的土地，水草肥沃。

白晝懷抱黑夜

你懷抱我。太陽和雨穿過悲喜

你與我的血一起上升——

在“鴨綠江斷橋”眺望朝鮮

在“鴨綠江斷橋”眺望朝鮮

耳畔總會響起一首歌：雄糾糾，氣昂昂，

跨過鴨綠江

還有那部電影《英雄兒女》

英雄王成的鮮血化成的精神

誰還在繼承？

一九五零，抗美援朝

多少英烈，一去不回，三千里江山

埋葬多少忠骨？

鴨綠江橋斷，斷不掉歷史

永垂不朽的是那些戰士

還是戰爭？

向落日處

向落日處，看過去——

一江水慢慢流。很古老，很寬厚

像美德，很古老，很寬厚

而人類不贊美。水與寬厚的關系

我耳朵的清靜聽到

許多的沉默，許多的發生

無人從水捏出落日

無人為我們的塵世忍受這輕盈的沉重

我傾聽，向著你

卸下忙碌的頭顱

轉瞬即逝的落日，過去了它隱喻的腳步

我看到了一江水還在那明亮中

鴨綠江

我已走到中游，江水還是那么緩慢

在傍晚露出她的脊梁

暮年的太陽落在上面，他古銅色的胸膛古樸忠厚

空氣中，殘留的三五個春夜

像那只江鳥從無聲的水上騰起

一個懷舊者看著它

消失在茫茫天際

而月亮像下雪天氣被扔在江里

碧水一圈一圈清洗

她內心的蒼涼

岸邊的燈火也進到了水里去

鴨綠江一片溫和的微光

香檳樓的鐘聲

盡可能深地

隱入江中

小城生活

是的，這小城叫丹東

是我的出生地

它含著新鮮的鴨綠江水與金黃的銀杏葉味道

鴨綠江是我見過最長的江

我在清澈的水的上面沒有找到命運的答案

我找到了長長的過程

它看上去更像一個哲人

它進入水中的思想變幻莫測

許多時候，我踩著咯吱咯吱的雪

就回到了過去

迎面而來的面孔一個比一個真切

我摸著小時候母親常洗衣裳的井臺

就像摸著母親那雙粗糙的結滿繭子的溫柔的手

拐過那個胡同口

跑過來等我上學一起走的少年

這一次我會不會再把他弄丟

我要相信這胸口的溫度

每一次的冷暖我都捂在手中

早年的時候我愛過的那人

已經變成一顆流星

青春的東邊是生存的道路

西邊是家園

女孩是未來的母親

當我由那個女孩成為一個母親

一切都變了

一種無可捉摸的力量已經誕生

無論刮來多少颶風

我都要先自己站穩

暖洋洋的眼眸不用登高望遠

一盞燈就是爐火

當黑夜覆蓋我所有的抒情

又一個日子正在更瑣碎地到來

跌倒了就爬起來

別期待另一雙手

當我第一千次地爬上錦江山頂

不見了榮辱，也不見了許多親人

生者痛哭，死者安息

石頭和雪還開在那片園林

鐵籠子里的老虎又遇見我

就像舊日記遇見了那里的舊情人

感謝被我支付掉的時光

迷茫與追問

逝去的正在逝去，要來的正在來臨

那些神秘的事情

夢里夢外清理許多的混亂

一個通靈者，會用我的聲音祝福我

這江底的聲音這繁衍的聲音

回到屬于它們的流水

一經說出的都是美

巨合灘，誰能像你那樣巨合

沙漠，十二連城，綠草，蘆葦，池塘，黃河鯉魚

當魚兒游成項鏈爬上綠姑娘白晰的脖頸

當野鴿子從草叢的空氣中醒來

仙境是可能的

就像有人突然叫準格爾為大叔或蝸牛

也是可能的

在巨合灘，一經說出的

都是美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