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光民,王晶雄
( 國防大學 政治學院,上海 200433)
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究竟“新”在何處,這并不是一個新問題,但其在每一個時代的出場,都伴隨著思想的爭鳴與論戰。2010年以來學界關于新唯物主義的研究取得了不少新成果,主要集中在(1)新唯物主義是不是唯物主義?(2)新唯物主義是不是哲學?(3)新唯物主義的“名”與“實”;(4)新唯物主義的時代價值等四個方面。總結評析近年學界關于新唯物主義的研究現狀,一方面能夠展現該論題的研究成果及學術走向,推動其研究的深入;另一方面也有利于發掘新唯物主義的現實意義,探尋應對當下各種思潮沖擊的基本原則。
雖說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唯物主義”,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但在如何理解“新唯物主義”的“唯物主義”上,近年來學界討論不斷,這從一個側面反映了對傳統教條式唯物主義的自覺反思。
對新唯物主義中“唯物主義”的反思主要集中在“物質優先性”上。如有的學者[1]認為“新唯物主義”之“新”關鍵就在于它既是承認自然的先在性的“唯物主義”,同時又強調在實踐中生產出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的新東西,因此應堅決捍衛馬克思的這種唯物主義立場。而美國學者湯姆·洛克莫爾[2]認為:如果將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一般性地理解為物質的優先性思想,把物質當做唯一的解釋原則,那么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就僅僅是一個馬克思主義的神話”。他認為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在“非標準的意義上意指”的“唯物主義”,是一種立足“社會現實的新型理論”。
王晶雄( 1960— ),男,浙江寧波人,國防大學政治學院,教授,主要從事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
白剛[3]從哲學史上分析認為,馬克思和恩格斯之前的唯物主義已經完成了唯物主義與唯心主義的“本原”上的區分,因而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的目標和任務不再是從本原上區分唯物——唯心、自然——精神,馬克思的任務是如何理解和把握“對象”,所以新唯物主義是“唯物的”,其根本原因在于理解和把握“物本身”的方式——即通過實踐活動理解和把握“物”。因而新唯物主義所唯之“物”是人通過感性對象性活動把握到的、打上人的活動的印記的“為我之物”。
在研究中,不少學者不約而同地返回到了馬克思的思想和西方的哲學發展史,探求“唯物主義”的起源和“唯物主義”在馬克思思想中的發源。如崔唯航[4]通過分析馬克思生活時代的理論史,認為當時理論上與“唯物主義”對立的是“唯靈論”。唯心主義與唯物主義是“相伴而生的平行思潮”,而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溢出了這兩個概念”。馬克思選擇“唯物主義”,是因為馬克思更重視人“活動的客觀條件”,因而“這種唯物主義是極為特殊的”。2016年其再次[5]撰文指出“唯物主義乃是近代社會及其思想的產物”,馬克思在超越唯物主義與唯靈主義的對立后,繼續沿用“唯物主義”的稱謂,是因為新唯物主義“分享了唯物主義的基本立場和原則傳統”,即“把現實的存在放在優先位置上,自覺從現實來把握世界”。楊洪源[6]也認為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近代以來的產物,與傳統的強調物質理念作為唯一實在的實在論有根本的不同。馬克思通過實踐在解決與唯靈主義對立中,吸收黑格爾和費爾巴哈哲學中合理的因素,建構了“新唯物主義”的基礎。
魯品越[7]則通過對從馬克思新唯物主義的產生路徑分析,認為馬克思走的是社會關系為哲學起點的路徑,從這條路上得到的“新唯物主義”是“能動的、歷史的、辯證的唯物主義”,因而既不同于通過理性“祛魅”得到的英國唯物主義和法國機械唯物主義,也不同于費爾巴哈“把人歸結為自然存在物的舊唯物主義”。而章新若[8]從馬克思的思想之源——德國古典哲學——出發,認為馬克思對德國古典哲學不是簡單地“物質去代替概念”的顛倒,而是承繼了德國的辯證法思想,并將其引向“物質實踐生活”,進而建構了理論與現實合一的實踐的“新唯物主義”,這種新唯物主義打破了舊有的“直觀的、單一的、靜止的物的形態”,“從中挖掘出活動的關系”。
總體上講,關于“新唯物主義”之“唯物主義”的反思,爭論依然存在,但通過爭論為我們準確把握和詮釋新唯物主義的精神實質開辟了新的理論空間。
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哲學”還是“實證科學”?這一問題的爭論已久,但近年來這種爭論的特點是:返回《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等原典,重思馬克思哲學革命性質。
周世興[9][10]明確指出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一種“新世界觀”、一種“真正批判的世界觀”、一種“唯物主義世界觀”,而不是基于某種本體論的“唯物主義哲學”。如果仍然把新唯物主義理解為“哲學”,那么就“消解了馬克思所實現的哲學革命的偉大意義”——即消滅哲學、否定哲學的革命意義。且“新唯物主義”與“舊唯物主義”的“新”與“舊”之別并不是“哲學”范圍內的區別,而是發生在“‘新世界觀’與‘哲學’之間的‘總問題’、‘總立場’、‘總原則’等方面的根本對立”,新唯物主義與哲學是絕緣的,它是表達共產主義運動及其科學世界觀的“科學術語”而非“哲學術語”。還有學者[11][12]從思想史入手,指認馬克思的思想在《提綱》前后有一個明顯轉向——即從立足哲學研究現實問題轉向了立足“實證科學”研究“事實”。
與以上觀點相反,牟成文[13]鮮明指出“‘新唯物主義’是馬克思對自身哲學或者未來哲學的概括。”而白剛[14]通過文本分析認為馬克思是“‘反哲學’的哲學家”,他在《提綱》中的新唯物主義主要是反對“思辨哲學”的,但反對“思辨哲學”并不是要把自己變成“非批判的實證主義”的實證科學。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改變世界的實踐哲學,這種批判性的革命性根本上區別于思辨哲學,也根本上不同于“實證科學”。崔唯航[15]在明確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以“感性活動為核心的新哲學”的同時,指出在這種哲學里,傳統意義上的主觀與客觀、思維與存在、現實與觀念等概念之間的關系發生了根本性的改變,這種改變打破了傳統的同一性哲學的壁壘,成為一種“現實實踐的哲學”。
當前學界對新唯物主義的反思,雖然沒有定論,但也促使更多的學者深入文本,思考新唯物主義的內涵。上述爭論可以說是馬克思經典文本研究和思想解讀過程中出現的必然。
對新唯物主義的研究,不免要思至其哲學的根基處,對其“新”予以一個“實”的切近詮釋。而對新唯物主義是“什么樣”的唯物主義的解答,始終是研究馬克思哲學其他問題的理論前提。
針對長期以來學界對新唯物主義的“本質內涵和真精神”“不是越辯越明,而是越辯越讓人困惑”的局面,吳苑華[16]主張用實踐唯物主義定義新唯物主義。他通過結合馬克思的文本分析指認用“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定義新唯物主義都不確切,而實踐與辯證和歷史都是相通的,所以主張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在本質上可以理解為“實踐唯物主義”。卜祥記[17]等學者也認為: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就是實踐唯物主義。
但是劉福森[18][19]則鮮明指認“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歷史唯物主義”。在指明實踐唯物主義存在的三個理論缺陷的同時,通過文本分析,他認為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是建立上新的哲學基本問題——生活決定意識——基礎之上的“新唯物主義”,不是“物質決定意識”的舊唯物主義。馬克思的新哲學不僅創立了一種新的歷史觀,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新歷史觀的發現,使哲學的基礎發生了根本的轉變——“轉變為以歷史的觀念為基礎的新哲學世界觀——即歷史唯物主義世界觀”。這種新的世界觀即新哲學用“歷史精神”代替了“科學精神”,用歷史邏輯代替了科學邏輯,并將形成了自己理論特質——“歷史性思維”、“歷史性解釋原則”、“歷史的價值評價體系”——的新哲學。
在對“新唯物主義”進行基礎理論方面研究的同時,部分學者開始思考新唯物主義的時代價值,用馬克思新唯物主義的思想資源解答當前我國面臨的問題。
面對歷史虛無主義的蔓延,楊志臣,藍強等[20]用新唯物主義理論中“現實的人”和“實踐”原則,去澄明被歷史虛無主義遮蔽的歷史事實,解蔽被歷史虛無主義“虛構”的歷史,體現了新唯物主義關注社會現實的“內在之光”。康渝生[21]從人學的角度闡發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思想,認為“現實的個人”是新唯物主義的實際前提,從這里出發,新唯物主義突破了舊哲學的理論弊端——無論是純粹的物質本體論還是精神因素的本原學說,新唯物主義在向生活世界回歸的理論進程中——從“現實的個人”到“人類社會”再到“真正的共同體”——內蘊著人學致思理路,闡發這個理路有助于我們深刻把握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實踐真諦,促進我國哲學社會科學理論體系的構建。而牟成文[22]通過引入馬克思的群眾觀來分析“新唯物主義”之“新”,認為馬克思的群眾觀是支撐“新唯物主義”之“新”、超越以往傳統哲學的基石。
針對我國生態問題面臨的嚴峻考驗,部分學者[23][24]將新唯物主義的實踐原則應用于自然觀的分析,他們認為在新唯物主義的視野中,自然不是獨立于人的活動之外,等待被人征服的“自在之物”,人與自然不是如同舊唯物主義描述的主客二分的世界,而是在人的感性對象性活動中、在人的實踐中交互作用、有機統一的整體。新唯物主義的自然觀是對舊唯物主義的“主客二元”自然觀,尤其是對費爾巴哈的感性自然觀和的揚棄和超越。
此外,劉臨達[25]將權力關系作為理解新唯物主義的重要維度。他認為新唯物主義面向的是“人的感性力量活動”,這種感性力量“直通權力范疇”、“權力關系”,而這種權力的“對抗性”、“整合性”,顯示著馬克思哲學的革命性指向。
與此同時,部分學者也指出了在新唯物主義研究中關注當代中國現實不夠的問題。孫要良[26]一針見血地指出當前研究中存在著“學院化、形式化、概念化、西洋化……片面追求學術上的形式化,對社會發展中現實突出問題缺乏熱情”的問題。他呼吁學界要多關注“馬克思曾經關注過的世界”,而不是關注“馬克思關注世界的曾經文本”,要多關注中國的變革,為中國整體轉型升級提供智慧支撐和哲學滋養。
從總體來看,2010年以來學界對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的研究不斷深入,從以上四個方面分析來看,近8年來的研究主要呈現出以下特點:一是重視從新唯物主義的根基處反思把握馬克思哲學的精神特質,在關于“唯物主義”的爭鳴中開辟出了馬克思哲學新的研究空間。二是普遍重視返回文本、返回經典,既注重對文本內涵的深入分析挖掘,又注重文本間的聯系,不在拘泥于單一的文本的概念式反復詮釋。三是開始突破傳統限制,不斷向哲學史尋找資源,讓馬克思哲學同德國古典哲學及現代哲學進行對話,把馬克思的思想置于哲學史的歷史背景中進行全面的解讀。四是馬克思哲學的當代價值不斷激活。馬克思哲學的本質是實踐的,當前運用新唯物主義的思想資源分析當前我國現實問題的研究逐步增多,在解釋現實生活中,新唯物主義的生命力得到進一步展現。
當然,關于新唯物主義的爭鳴遠未結束,新唯物主義中的一些重要問題還弊而不明,還需要我們進一步研究思考。與此同時,我們要進一步深刻把握新唯物主義的實踐特質,在研究中積極切近中國變革的社會現實,堅決防止將新唯物主義的研究引向學院化、思辨化。
參考文獻:
[1]馬克思“新唯物主義”之“新”在何處——紀念《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寫作170周年(哲學對話)[J].哲學動態,2016(1):20-36.
[2]湯姆·洛克莫爾.唯物主義與馬克思思想嬗變[J].崔晨譯,夏瑩譯校.社會科學輯刊,2017(5):30-37.
[3]白剛.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新”在哪里?[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1):10-14.
[4]崔唯航.《關于費爾巴哈的提綱》中的新唯物主義問題[J].馬克思主義哲學論叢,2015(2):44-54.
[5]崔唯航.重估馬克思與唯物主義的關系問題[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1):5-10.
[6]楊洪源.思想批判與建構的具體語境——馬克思與黑格爾的思想關系再考察[J].哲學研究,2017(7):22-29.
[7]魯品越.祛魅與顛倒:兩種唯物主義的方法論根源——兼論《黑格爾法哲學批判》的奠基性意義[J].學術研究,2014(12):1-6.
[8]章新若.實踐、辯證法與新唯物主義——對馬克思哲學變革性的再考察[J].求索,2013(10):89-92.
[9]周世興.論馬克思“新唯物主義”的三重意蘊[J].西北師大學報(社會科學版),2017(3):43-50.
[10]周世興.“新唯物主義”與馬克思哲學[J].教學與研究,2016(1):18-24.
[11]潘惠香.從“哲學”到“實證科學”:馬克思研究立場轉變的當代啟示[J].江西社會科學,2011(11):48-51.
[12]潘惠香.從“哲學”到“實證科學”:馬克思哲學革命的實質[J].學理論,2015(16):75-76.
[13]牟成文.究竟是什么支撐起了“新唯物主義”之“新”[J].學術研究,2017(8):1-5.
[14]白剛.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新”在哪里?[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1):10-14.
[15]崔唯航.重估馬克思與唯物主義的關系問題[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2016(1):5-10.
[16]吳苑華.由辯證唯物主義、歷史唯物主義走向實踐唯物主義——重新理解馬克思的“新唯物主義”之本質內涵和真精神[J].理論探討,2015(6):55-62.
[17]卜祥記,趙得生.“市民社會”與“人類社會”的劃界及其意義[J].江西社會科學,2017(1):21-31.
[18]劉福森.馬克思哲學研究中三個不可回避的重要問題[J].哲學研究,2012(6):19-24.
[19]劉福森.哲學的理論特質:馬克思哲學不是什么[J].江海學刊,2013(2):13-23.
[20]楊志臣,藍強.馬克思新唯物主義視野下的歷史事實[J].東南學術,2017(1):51-57.
[21]康渝生.從“現實的個人”到“真正的共同體”———新唯物主義的人學致思理路[J].理論探討,2017(3):66-71.
[22]牟成文.究竟是什么支撐起了“新唯物主義”之“新”[J].學術研究,2017(8):1-5.
[23]王晶雄.論新唯物主義對舊唯物主義自然觀的超越[J].延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4(6):31-38.
[24]潘峻嶺.馬克思“新唯物主義"對費爾巴哈自然觀的超越[J].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4(3):40-45.
[25]劉臨達.論馬克思新唯物主義中的權力觀念[J].江蘇社會科學,2017(2):100-106.
[26]孫要良.馬克思主義哲學研究的回顧與展望[N].學習時報,2017-2-24(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