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特海有機宇宙論及其對機械宇宙論的批判和啟示

楊富斌

作者：楊富斌，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教授、博士

一、懷特海有機宇宙論核心觀點和立論依據

阿爾弗雷德·諾思·懷特海（Alfred North Whitehead）在其代表作《過程與實在》中精心構造了一種有機哲學的宇宙論，該書的副標題即是“宇宙論研究”（An Essay in Cosmology）。我們可以把懷特海的哲學宇宙論叫做“有機宇宙論”。

在《過程與實在》前言中，懷特海說：“這些演講的目的是要闡述一種嚴密的宇宙論觀念，通過探討各種經驗論題來揭示這些宇宙論觀念的意義，最后建立一種適當的宇宙論，使所有特殊論題都能根據這種宇宙論獲得自身的內在聯系。”①懷特海：《過程與實在》，楊富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前言，第2頁。結合該書的副標題來看，可以說，懷特海的哲學致力于建構一種哲學的宇宙論，以從普遍的形而上學原理上對宇宙作出有機宇宙論的回答。

一般地說，宇宙論（cosmology）是研究宇宙的起源、結構、永恒性、有機性或機械性、規律、空間、因果性等性質的理論。這個意義上的宇宙論，我們可稱之為自然科學意義上的宇宙論，它通常是指研究宇宙的大尺度結構和演化的學科，如天體演化論、大爆炸宇宙學說等。除此以外，自古代西方哲學產生以來，還有一種哲學意義上的宇宙論，它通常是指傳統意義上的形而上學理論的一部分，致力于探討宇宙的本性，世界的偶然性、必然性、永恒性及其在時空中的限制，世界在變化中的形式的規律，以及人類的自由和惡的起源等。

從概念上說，“宇宙論”一詞在哲學意義上最早是由德國哲學家沃爾弗使用的。他把哲學分為實踐和理論兩部分，實踐部分包括倫理學、家政學、國家學，而理論部分則包括本體論、宇宙論、心理學、神學。他認為，本體論以存在為研究對象，宇宙論以宇宙為研究對象。相對于神學與心理學，宇宙論是研究作為一個整體的宇宙的起源和結構等問題的學問。到18世紀，西方人已開始普遍地運用沃爾弗關于宇宙論的提法來分析哲學史問題，如德國哲學家康德把托馬斯·阿奎那關于上帝存在的證明，叫做宇宙論證明。康德在其《純粹理性批判》中提出了宇宙論的四個二律背反，實即總結了以前哲學中各種宇宙論的對立觀點。到德國古典哲學家黑格爾那里，則認為宇宙論的研究應包括世界的偶然性、必然性、永恒性、有限性、規律性、人的自由和惡的起源等問題。馬克思主義哲學則從唯物主義出發，認為宇宙論的問題均由哲學世界觀所決定，沒有單獨的宇宙論。而傳統西方哲學家有一些人則認為，哲學宇宙論仍然有存在的價值，而且宇宙論與本體論有區別，二者的不同在于：宇宙論探求這個世界什么是真實的，而本體論則探求對任何世界都有效的關系與原則。①馮契等主編:《外國哲學大辭典》，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8年，“宇宙論”辭條，第21頁。

懷特海正是在探求世界上什么是真實的（real）意義上使用“宇宙論”概念的。整個《過程與實在》就是根據量子力學和相對論等現代科學理論所揭示的宇宙萬物的本性及其存在的真相，試圖闡明世界上各種現實存在的生成過程是最實在的。簡言之，只有“過程”才是“實在”的。這也是緣何懷特海把其代表作叫做《過程與實在》的本意。

在漢語中，“真實的”和“實在的”是兩個詞，而在英語中它們實際上是同一個概念，即real。懷特海的《過程與實在》，其中的“實在”的英文就是reality，即real的名詞化。因此，整部《過程與實在》的核心思想就是要闡明，宇宙是一個由各種現實存在相互作用、相互影響、相互攝入而不斷生成的現實過程。任何現實存在，不管是以實體性形式存在的東西如山川、日月、星辰、樹木等，還是以非實體形式存在的東西如信息、波、場、精神、意識、思維等，只有處于不斷生成的現實過程之中，它們才是真正的、實在的存在。倘若脫離了不斷生成的現實過程，它們就成為非實在、非真實的存在。這也正是懷特海所揭示的過程原理所要表明的宇宙真理：“一個現實存在是如何生成的，構成了這個現實存在是什么；因而現實存在的這兩種描述方式并不是互不相干的。現實存在的‘存在’是由其‘生成’所構成的。這就是‘過程原理’。”②懷特海:《過程與實在》，楊富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29頁。

其次，懷特海還詳細闡述了其過程哲學宇宙論的研究范圍、研究目的和研究方法等：

一是其宇宙論研究是以重新發現從笛卡爾開始到休謨為止這個階段的哲學思想為基礎的，并把其宇宙論研究叫做“有機哲學”。他強調，其宇宙論研究的目的是要強調柏拉圖、亞里士多德等古希臘哲學大師和從笛卡爾到休謨這些近代哲學大師的著作中被后來的創造體系的哲學家們所拋棄的內容，即有關過程和關系的思想。

二是他強調在《過程與實在》第一編里，他解釋了有機哲學宇宙論使用的方法，并概要地闡述了構成其有機哲學宇宙論的觀念體系。③關于懷特海過程哲學的研究方法和觀念體系，參見后面有關章節。在第二編里，他致力于揭示這個觀念體系可以恰當地解釋那些構成西方文明思想的復雜結構的觀念和問題。他指出，建構一個觀念體系，這個觀念體系能把各種審美的、道德的和宗教的旨趣同產生于自然科學的那些關于世界的各種概念相聯系，這一定是完美的宇宙論的目標之一。他所要做的，正是朝向這一目標的努力。

三是懷特海指出，哲學史揭示了在不同歷史時期支配著歐洲思想的兩種宇宙論，這就是柏拉圖的《蒂邁歐篇》表達的宇宙論和17世紀的宇宙論，后者的主要代表人物有伽利略、笛卡爾、牛頓和洛克。前者的缺陷在于其包含過程思想的宇宙論缺乏自然科學作基礎，而后者的缺陷在于以牛頓力學為基礎，堅持了機械的宇宙觀，忽略了宇宙的有機聯系和發展。而懷特海所要發展的過程宇宙論則遵循了一種明智的研究路徑：“也許真正的解決辦法在于把先前這兩種宇宙論體系結合起來，并根據自洽性和知識進步的要求作一些修正。”他認為他所要闡明的宇宙論，正是按照這種方式依靠哲學傳統的肯定價值而構成的。并且他強調，“檢驗這個體系是否成功的標準就是要看它是否能對各種各樣的經驗給予恰當的理解”。①懷特海:《過程與實在》，楊富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5頁。

懷特海致力于把他的過程哲學描述為一種宇宙論，其目的主要在于：

首先，他要以一種新的方式認識世界。換言之，他要給我們描繪一幅新的世界圖景，從而為我們提供一種新的觀察世界的方式。在他看來，“一種新觀念通常會引入一種新選擇”。②懷特海:《過程與實在》，楊富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13頁。對此，柯布教授評論說：“偉大的哲學家通常會要求我們以一種不同的方式觀察世界。《過程與實在》就是這樣一種要求。”③懷特海:《過程與實在》，楊富斌譯，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3年，第494頁。偉大的科學家愛因斯坦也明確地說過，畫家、詩人、思辨哲學家和自然科學家，實際上都是在以自己最適當的方式來描繪一幅關于經驗世界的簡化的和易領悟的世界圖像或宇宙論，以此來指引人們的活動。④《愛因斯坦文集》第1卷，許良英等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年，第171頁。懷特海給我們所描繪的，正是他作為過程哲學家給我們描繪的一幅動態生成的和有機聯系的哲學宇宙論。不過，正是試圖勾勒實在本身的必要條件的努力，使懷特海的宇宙論不同于他的形而上學。因為由懷特海提出的宇宙論所處理的不是實在本身的必要條件，而是偶發“事物”的偶然條件。⑤菲利浦·羅斯:《懷特海》，李超杰譯，北京：中華書局，2014年，第12頁。也就是說，在懷特海哲學中，他的形而上學主要關注的是實在本身的必然條件，因此他提出一系列原理來說明這些問題。而他的宇宙論則主要關注的是偶發事物的偶然條件，因而論述了自然、社會和精神現象的各種限制性條件。

其次，他要對世界作綜合性的總體性研究。這種綜合性研究致力于闡明許多西方哲學中以往含糊不清的問題，把許多在近代世界中被分割為碎片的東西重新整合起來。從方法論上說，最主要的是他要以發生學方法代替傳統的結構分析方法，從過程和關系視域為出發點探索世界，以便重新把現實世界解釋為一種動態生成的有機整體，以創造性作為解釋世界萬物不斷生成的根本動因。這樣，懷特海過程哲學便成為與所有近代的西方實體哲學、現代西方的分析哲學和現象學等哲學流派，均有根本區別的新哲學派別。其基本哲學觀點之所以同實體哲學、分析哲學和現象學等有根本區別，根本原因皆在于此。從過程——關系視域看待整個宇宙及其存在狀態，與從實體和結構角度看待宇宙及其存在狀態，所得出的哲學結論一定會迥然不同。

最后，他的宇宙論研究是為了同近現代西方的認識論哲學區分開來。由于近代西方哲學發生了康德哲學引起的所謂“哥白尼式的革命”，使主流西方哲學家認為所有哲學問題都可以歸結為認識論問題，以至于認為哲學就是認識論，而傳統形而上學中的宇宙論和本體論研究，則被視為根本不能證實的思辨哲學或形而上學問題被拋在一邊。由于堅持這種認識論哲學的基本立場，近代哲學進一步強化了自然與文化、主體與客體、心靈與世界、事實與價值、第一性質與第二性質的區分和對立。為克服這種割裂世界整體性和有機性的二元對立的嚴重弊端，懷特海明確地反對把哲學僅僅歸結為認識論的錯誤傾向，認為哲學在本質上首先是宇宙論研究，在這種宇宙論和本體論前提下，才有可能真正地探討認識論問題。他認為，近代哲學把全部哲學歸結為認識論問題，其本身就是堅持主客二分的產物。因為倘若不設定認知主體與對象的二元性，認識論就不成其為認識論。因此，懷特海明確地要把康德在近代哲學中實現的所謂哥白尼式的革命重新顛倒過來，以徹底消除作為近現代西方哲學中主導性范式的二元對立思維方式，以有機整體的思維方式重新審視現實世界。也就是說，世界是一個能動的有機整體，并非純粹被動、受動的客體。人與世界的關系是部分與整體的有機聯系和能動關系，而不是作為征服者的人類主體和純粹被動的自然客體之間的關系。人與人和人與世界萬物之間的關系勿寧說是一種主體間關系。因此，只有在首先弄清宇宙論的基礎上，才有可能給認識論研究奠定堅實的本體論基礎。

二、懷特海對機械宇宙論的批判

綜觀懷特海有機哲學，他主要是致力于建構一種綜合的有機宇宙論的形而上學哲學體系，其論著中大多是努力闡述他自己依據相對論、量子力學和生物科學中當時最新的科學成果而對世界的理解，尤其是側重于從數學物理學層面對物質世界的理解，因此他一般不會長篇大論地批判其論敵的觀點。但是，我們從他側重正面論述時不時地點到和批評的觀點中，可以梳理出，他所批評的主要是所謂科學唯物論的機械宇宙論。

首先，懷特海早年在其自認為當時最有原創性的《論物質世界的數學概念》一文中，梳理并評論了認識物質世界的傳統方法，闡述了關于物質世界的經典概念，批評這種經典概念使用三類相互獨立的存在：空間的點、時間的瞬間和物質的粒子。在這里，他首次對機械宇宙論的絕對空間概念進行了批評，表現出對“萊布尼茨的空間相對性理論”有偏好，并試圖提出他的空間關系論，①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7頁。到后來的《科學與現代世界》中，他把這種機械宇宙論叫做“科學唯物主義”。②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一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354頁。當然，當時他的批評主要是邏輯上的，而不是哲學上的。然而，他長久以來一直偏愛空間關系論，批判絕對空間論，則是其一貫的理論傾向。他在1914年就明確指出，幾乎每個物理學家都不承認以牛頓物理學為代表的絕對空間論，但是都在暗中使用著這種理論；而相對運動在習慣上則被看作絕對空間中的差速運動。因此，他在《自然知識原理研究》中，運用廣延抽象方法，試圖闡述一種新的空間關系論。其那時的基本觀點是：我們不能設想自然物體首先存在于空間中，然后才直接或間接地相互影響，而是因為它們相互作用在空間之中，才表現出某種空間屬性。他主張，物理學必須思考的唯一事實，乃是物理宇宙在某種時間流逝中的狀況如何決定未來的狀況。這里把時間引入了物理學，并且認為時空與物質運動密不可分。以上是懷特海哲學研究工作第一階段在這方面的主要成就和觀點。

懷特海的哲學研究工作第二階段開始于考察自然科學的哲學問題。1915年、1916年和1917年，懷特海先后發表三篇論文：“空間、時間和相對性”、“思想的組織”、“某些科學概念的剖析”，他以探討幾何學的基礎問題入手，探討了物質世界的本質問題。他“堅持認為，科學作為出發點的現實經驗領域，其特征是非常不規則，非常不好調整。掌握這一基本的真理，在建構科學哲學的過程中，乃是智慧的第一步。……我的論文點是，這個世界（科學世界——引者注）是觀念的世界，它的內在關系是抽象概念之間的關系，而且闡明這個世界與現實經驗感受之間的精確聯系，乃是科學哲學的基本問題”。③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15頁。換句話說，懷特海認為，科學所描述的世界是精確的“光滑世界”，而現實世界是不確定、不精確的“粗糙世界”。世界更像“一個人在早晨從睡夢中醒過來時”所體驗到的那個樣子，而不是“中午十二點晴朗天氣下”所看到的那個樣子。用羅素的話說，在懷特海看來，世界更像是一個果凍，而不是一堆子彈。如果把現實世界看作是科學世界所描述的那樣精確，就是把抽象當具體，犯了所謂“誤置具體性之謬誤”。

懷特海宣稱，清晰地闡明精確的思想世界與模糊的現實經驗世界之間的精確聯系，這是“科學哲學的基本問題”。④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20頁。現實世界不過是由各種現實存在物相互作用所形成的各種關系而已。個體經驗就是我們所知道的一切。我們關于現實世界的經驗具有碎片性、模糊性和某種程度的無序性特征。從這個意義上說，“自然并未向心靈敞開”，①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22頁。但科學研究的是自己直接能處理的材料，構成科學活動場的是事實。形而上學理論只能在科學的基礎上進一步進行自己的概念，而不是相反，科學要依賴于形而上學理論先行。在《自然知識原理研究》（1919年）、《自然的概念》（1920年）和《相對性原理》（1920年）這三部著作中，懷特海通過批評機械唯物論的實體物質觀和自然二分法，逐步提出他自己關于物質世界的關系論和過程論思想，這為其在最后通過《過程與實在》一書而系統闡述有機宇宙論奠定了堅實的基礎。例如，在《自然知識原理研究》中，懷特海指出：“哲學的空間相對性原理是指，空間的種種屬性只不過是表達通常說成是‘處于空間中的’的種種事物之間的關系的方式。也就是說，當兩個事物被說成是‘處于空間之中’時，所說的意思是指，它們是以某種確定的方式相互關聯的，這種方式叫做‘空間的’。這個理論的直接結論是，所有空間的存在，例如點、直線和平面，都只不過是事物之間的關系的復合，或者是事物之間可能的關系的復合。”②懷特海:《自然知識原理研究》，英文版，倫敦：劍橋大學出版社，1919年，第4頁。由此出發，他明確地批評了廣為人們接受的經典傳統，即牛頓物理學中所隱藏的自然概念，認為這一概念建立在錯誤地理解古希臘關于自然存在的形而上學之上。物質一直被認為是我們所知覺到的那些屬性的形而上學基礎，并且成為與直接事實相分離的獨立實體。懷特海指出，這一經典物質觀的主要困難在于，它經不起經驗的檢驗，既不能內在一致地說明變化，也不能內在一致地說明因果關系。而在懷特海看來，“自然的根本特征在于它的流變性，或者說創造性進展”。③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90頁。在《自然的概念》中，懷特海進一步批評了經典宇宙論關于“自然二分”或“自然分叉”的概念，認為只有一個統一的自然。也就是說，我們只有一個有機的宇宙。他通過詳細闡述其知覺理論，說明了我們所在的這個物質世界的統一性。根據愛因斯坦的觀點，時間——空間是異質的，也就是說，它們的結構隨著其內容的變化而變化。而懷特海認為，時間和空間還沒有可測量的屬性——只有秩序之間的關系。根據愛因斯坦的觀點，結論是不可能有任何確定的全等規則可應用于任何場合。而懷特海則認為，如果情形真是這樣，就不會有任何條件對測量的操作仍然是相同的。而“實際的測量只要求與確定的條件實際上相一致。對這種實踐的理論分析要求必須有理論上的幾何基礎”。④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50-151頁。

其次，在《科學與現代世界》（Science and Modern World）中，懷特海指出，在過去三個世紀里，從科學方面產生的宇宙論宣稱自己放棄了從倫理、審美和宗教中產生的宇宙論，這是成問題的。單從物理學中形成宇宙論是有局限的。懷特海不想讓科學特別是物理學主宰我們。在他看來，哲學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對宇宙論進行批判，“這就是將各種有關事物本質的直覺加以調和，改變它的形式并提出根據。在形成宇宙觀體系時，必須堅持徹底考察終極觀念，并保持全部證據。它的任務就是在任何情況下把未經理智檢驗和無意識地做出的過程明確化，并盡可能使之發生效果”。⑤懷特海:《科學與現代世界》，英文版，紐約：自由出版社，1925年，第ix-x頁。顯然，在最近幾百年里，對科學的辯護很少根據宇宙論來表述。所采用的最為常見的形式是，堅持認為用科學方法來處理問題是正確的途徑，而且也是唯一正確的途徑。這種觀點首先在自然科學里提出，其標志是把問題孤立起來，經過細致觀察，提出并考察想像出來的假設，并通過可重復的實驗來檢驗。⑥維克多·洛著:《懷特海傳》，第二卷，楊富斌、陳偉功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7年，第197頁。

需要強調的是，在《科學與現代世界》中，懷特海明確地主張要以“有機體”的概念來代替傳統西方哲學中的“物質”概念。“有機體乃是確定形態的價值實現。”①懷特海:《科學與近代世界》，英文版，紐約：自由出版社，1925年，最后一章。他相信自然界中的萬物都是這樣的實現。這里，其有機宇宙論的雛形已經基本形成。但是，系統的有機宇宙論的闡述還要留待《過程與實在》的出現。

在《科學與現代世界》之后，懷特海在講座的基礎上形成一本著作，叫做《宗教的形成》。雖然這本著作不像《科學與現代世界》那樣叫座，但其中有一重要的宇宙論觀點值得引用：“每一單元就其自身性質而言都會參照共同體中每一其他成員，因此，每一單元都是一個微觀宇宙，其本身呈現著包羅萬象的整個宇宙。”②懷特海:《宗教的形成》，英文版，倫敦：劍橋大學出版社，1926年，第91頁；懷特海稱這些單元為創造性的創造物，并通過創造性不能從其自身的創造物中分離出來這一事實，說明現實世界具有時間性的特征。

因此，創造物的創造性就成為與創造物一起存在的創造性，并因而轉變為其自身的另一階段。此時它便成為新的創造物的創造性了。這樣一來，創造行為便有了過渡，而且這種過渡可在物理世界中展現自身，在外觀上表現為時間性的連續路徑。③懷特海:《宗教的形成》，英文版，倫敦：劍橋大學出版社，1926年，第92頁；

創造性正是懷特海形而上學的終極概念。它就像普羅透斯式的臉，千變萬化。創造性和“多”與“一”這三個范疇將構成《過程與實在》中的終極范疇。懷特海在《科學與近代世界》中將自己的形而上學與斯賓諾莎的形而上學進行比較時說：“對我而言，他所堅持的只有一個實體的學說，就是潛藏在以相互關聯的多樣性方式使自身個體化的實現行為之中的那個實體。”④懷特海:《科學與哲學文集》，英文版，紐約：哲學文庫出版社，1947年，第117頁。

最后，在《過程與實在》中，懷特海以一系列范疇和概念，通過一系列推理和論證，給我們描繪了一幅動態生成的有機宇宙論圖景。1931年，在關于《過程與實在》的一個專題研討會上，懷特海為回應發言者的問題而講道，“《過程與實在》的全部內容，幾乎都可以解讀為試圖在與亞里士多德分析生成的相同層次上來分析消亡。攝入過去這個概念的意思是指，過去是一個正在消亡的要素，因而是一個處于被超越狀態中的要素，這樣一來，它便被客體化了。整個概念就是這樣。如果你得到一個關于消亡意味著什么的一般概念，那么你就完成了領悟記憶和因果性是指什么的任務，領悟了你感受到我們是何種無限重要的存在意味著什么，因為只有當我們消亡時，我們才是不朽的。這就是《過程與實在》的全部發展圍繞其編織起來的核心思想”。⑤《科學與哲學論文集》，英文版，第117頁。懷特海繼續說道：“我以多種方式發現，我與布拉德雷的觀點是完全一致的。”這意味著，在某些方面他發現他與布拉德雷的一致還不是完全一致的。在這里他涉及到其中幾個。

而在我們看來，懷特海的有機哲學是一種不同于傳統西方哲學諸流派的新哲學。它既不同于傳統的機械唯物主義或形而上學唯物主義，更不同于傳統的唯心主義，也不同于堅持物質實體和精神實體同時并存的二元論哲學。其最大不同在于，它在宇宙論上堅持自然的過程性、生成性和內在關系性，認為自然是在其內在的創造性或創造力推動下，永遠止境的創造性進展過程。

從這個意義上，有機哲學似乎類似于原子論，堅持世界、自然最終只有一種實在——現實存在或者叫現實發生，在它背后再也沒有其他實在了。但這個現實存在又不同于萊布尼茨的所謂沒有窗口、具有不可入性的單子，而是具有復雜內在結構和動態過程的開放性共同體。無數現實存在構成了復雜的集合體，無數集合體和聚合體又相互協同而組成更大的共同體。最大的共同體就是整個宇宙。從這個意義上說，整個宇宙就是無數現實存在相互攝入而生成的一個巨大的、無限的協同體，是一個無縫的宇宙網絡，一個有機的宇宙整體。宇宙中每一現實存在在一定意義上都通過相互作用、相互制約和相互影響而存在于其他每一現實存在之中。所以，宇宙中“每一滴水都反映著太陽的光輝”，“一沙一世界”，每一現實存在都是一個小宇宙，而作為宇宙總體的大宇宙就存在于這些無數個小宇宙之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宇宙就是這個一個有機的協同體。

三、啟示

懷特海的有機宇宙論對機械宇宙論的批判和超越，從今天看仍對我們有重要的理論意義和現實價值。

從理論意義上說，首先，有機宇宙論對我們正確認識、理解和研究現實的有機宇宙具有指導意義。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是活生生的有機世界，無論是自然、社會還是人的思維，無論是物理的、化學的世界還是生物的世界，無論是宏觀世界還是微觀世界，無論是天然的自然世界還是人造的虛擬世界，無一不是多種元素錯綜復雜、相互交織在一起的有機聯系的協同發展的世界。建立在牛頓機械力學之上的經典物理世界，只是經典物理學所抽象的理論世界，只是對世界某些方面的結構、功能和規律的理論把握和抽象描述，它們決不是現實的世界本身。因此，我們應當以建立在相對論、量子力學、現代生物學和復雜性科學等“后現代科學”基礎之上的有機宇宙觀觀察、分析和探究這個世界，而不應當仍然停留在牛頓機械力學所蘊含的機械宇宙論思維方式之上。

其次，有機宇宙論對我們在理論上摒棄孤立地、靜止地、片面地看待世界萬物的形而上學宇宙論具有極其重要的指導意義。盡管我們學習、研究和貫徹落實馬克思主義哲學的唯物辯證法和唯物史觀已有多年，但無論在實際工作中還是在思維方式上，與辯證法相對立的形而上學宇宙論和思維方式還仍然盤踞在很多人的觀念和思維之中。不少人在口頭上講唯物辯證法，而做起事情來卻是“形而上學猖獗”。從這個意義上說，深入研究和清晰地闡釋有機宇宙論，對我們樹立有機思維方式、過程思維方式具有重要意義。

從現實意義上說，首先，當今世界和人類面臨生態危機和環境災難，如何應對之需要哲學宇宙論予以理論的支撐。“建設生態文明”已經在黨的十九大報告中提升為“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千年大計”，而建設生態文明絕不能以實體哲學宇宙論作為理論前提和理論指導，因為生態危機和環境災難從根本上說就是西方資本主義國家工業化大生產所造成的，而工業化大生產的哲學宇宙論基礎就是牛頓物理學蘊含的機械宇宙論。

其次，當今社會存在的文化危機，說到底就是對優秀傳統文化的拋棄，尤其是對中國優秀傳統文化中關于“天人合一”、“尊重自然、敬畏自然、順從自然”、“天時地利人和”等思想的拒斥。因此，吸納有機宇宙論在關于“共同體”思想的精華，關于宇宙是共同體之共同體思想的精彩論述，致力于建立人類命運共同體，通過發展生產、改變過時陳舊的落后生產關系，建立以實現自由人聯合體為目標的人類命運共同體，唯有機宇宙論能給我們提供最有價值的理論指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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