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齊勇鋒
近三十年來,名曰“新文化史”或“社會文化史”的新史學流派迅速崛起,并漸次在世界范圍內產生重要影響。目前,我國史學界對“新文化史”的治史方式、研究特點及學術追求所持論點不一。傅才武教授的新著《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6年出版)借助“社會—歷史分析”框架,以“新文化史”視野展示了1911-1949年中國文化體制的發展運行軌跡和文化組織形態演變過程,揭示出國家文化體制的形成與近代中國社會變遷之間的關系。該書將文化和意識形態領導權、公共文化領域和文化行業領域的起源、文化動員與“以黨建國”道路的歷史敘事收攏于“國家文化體制”的框架內,以文化范式來觀察近代中國社會變遷軌跡,為讀者展現了近代中國社會變遷的文化圖景,可謂別開生面。
舉凡人的認知系統、藝術語言文字系統、宗教倫理系統、習俗生活方式系統,尤為文化史家所注目傾心。即使是對那些主體性隱而未彰的領域,文化史家也著力剖視之。[ 馮天瑜:《關于“文化”與“文化史”的思考》,《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1988年第5期。]目前,“文化體制”從內涵到外延仍然具有諸多不確定性,特別是在不同語境中指稱模糊、邊界不清。《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一書專門對文化體制與其相近概念進行梳理和比較辨析,明確界定文化體制概念的內涵和外延,由此建立起文化體制作為研究對象的規范性,同時也賦予了“國家文化體制”作為一種分析范式對于近代中國形形色色文化現象的解釋力,這是本書的獨到之處和重要價值所在。傅教授在書中特別提出,近代中國在從中古宗法地主國家形態轉向現代意義上“主權國家”形態的過程中,國家文化機構的設立和文化管理體制的探索確立,為中國社會建構近代國家認同提供了可供體驗的現實渠道。這是本書對于文化在近代國家建構中功能和作用的獨到見解。
“新文化史”注重文化形塑社會之效能。傅教授在書中率先將“公共領域”的分析范式應用于文化系統,揭示出近代公共文化領域的形成,改變了傳統社會網絡中“點到點”的直線傳播模式,建立了“一對眾”的群體傳播模式。經由報刊、戲劇、電影、演出和出版等行業組成的社會公共傳播機制,知識精英階層得以將關于近代國家的觀念傳遞給社會各個階層,在這一過程中形成了對社會公眾的文化領導權,重建了中國社會的力量整合方式和社會動員方式,進而引發不同政治精英集團對于公共文化領域主導權即社會文化領導權的競爭。借助于公共文化領域的解釋框架,傅教授梳理了近代中國“以黨建國”道路與國家文化動員模式之間的相互關系,提出了中國獨特的文化行業制度起源于近代公共文化領域的形成和擴張。近代精英集團的文化動員方式與國家公共文化領域的功能耦合,形成了國家文化行業制度的最初源頭。這無疑是本書超出流品之處。
“新文化史”在研究旨趣上不再試圖說明事物的“因果關系”,而在于描述社會現象過程,敘述其“如何演進”。新文化史家注重研究文化的“主體”——人自身在創造文化的實踐中不斷被塑造的過程,力圖挖掘研究對象的深層次內涵。以人的社會心理為例,社會心理指人們日常的精神狀態和道德面貌,它較直接受到物質文化和制度文化的影響和制約,并成為社會意識形態賴以加工的原材料。《近代中國國家文化體制的起源、演進與定型》一書著眼于探究人的社會心理,將文化制度的起源、演進與特定歷史時期的社會心理模式的特征聯系在一起,將宏觀層面的文化與微觀層面上的制度建設連接在一起,從學術路徑上建立起文化與制度之間的通道。這本新作從新文化史的視角追溯了現代文化體制的起源,闡明了文化如何影響近代中國的社會變遷過程,為讀者研究近代中國之國家文化體制打開了一扇“文化窗口”,值得引起學術界的廣泛關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