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丘師范學院人文學院 河南商丘 476000)
賈誼(前200年—前168年),西漢初期著名的思想家、政論家和文學家,其在短暫的一生中勤于筆耕,留下了大量的文字。這些文章就體裁而言,大致可以分為專題論文、辭賦、奏疏等,其中專題論文及奏疏結集成書,名曰《新書》。該書是研究賈誼及其思想的重要資料,歷來頗受學者的重視。但該書的最終編纂者到底是誰,一直存在爭議,其書版本淵源關系也亟需梳理,本文試圖圍繞這些問題展開討論,以補此方面研究之不足。
賈誼《新書》,《漢書·藝文志》著錄“《賈誼》五十八篇”[1]1726。《漢書·賈誼傳贊》也曰:“凡所著述五十八篇,掇其切于世者著于《傳》。”[1]2265其中因《問孝》與《禮容語上》兩篇有目無文,故今傳本惟五十六篇。關于《新書》的編纂成集者,學界基本認為最終將此書整理成集的不是賈誼,而是另有其人。如王洲明通過對歷史的檢討,認為:“完全能證明,《新書》自問世以來,各代一直流傳;完全能證明,今本《新書》的篇目次序和古本《新書》的篇目次序基本一致,它們同出一個系統;也完全能證明,今本《新書》基本保存了古本《新書》的內容。雖然宋代以后,有人對《新書》的真偽提出了疑義,但是,或者沒提出確鑿的證據,或者雖提出了證據,又缺乏充足的事實根據,并且前人已辨駁得甚詳甚確。所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充分的證據說明《新書》系后人偽造,倒是有更多的材料證明,它不是一部偽書。”[2]他又說:“我初步認為,《新書》中的事勢部分出自賈誼之手,其連語、雜事部分,除《先醒》、《勸學》篇外,也基本肯定出自賈誼之手。《新書》不是一部偽書。決不是后人雜抄《漢書》而纂成,相反,倒是《漢書》選用了《新書》中的材料。但最后編定者不是賈誼自己,而編定者又離賈誼的時代不遠。”[2]王洲明先生所言是很有道理的。
目前,關于《新書》之整理者,學界有幾種不同的觀點。
(1)觀點之一,由賈誼之子整理成書。持此觀點的主要是吳松庚。他從稱謂出發,認為《新書》稱賈誼為“賈君”是一個特例。他通過對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漆耳杯上“君幸食”“君幸酒”銘文的考辨,認為銘文中的“君”字,是子女對已逝父母的敬稱。因馬王堆三號墓下葬年代與《新書》產生的時代基本相同,所以,吳松庚認為《新書》中“賈君”之“君”亦可用相同的意義來解釋。因此,《新書》稱“賈君”也應該是賈誼子女在整理賈誼著作時對賈誼的敬稱。《新書》中的《先醒》一篇為賈誼生前與梁懷王的對話,保留了賈誼的部分思想主張,其子女將其整理成一篇收錄于賈誼文集中。為了避諱,整理者按當時慣例,使用了“君”的尊稱,之所以在“君”前加上“賈”字,因為“君”還有“天子”之意,梁懷王系漢文帝愛子,恐后人理解為“懷王問于文帝曰”,故加上“賈”字以區分。就這樣,吳松庚斷定《新書》的實際整理者就只能是賈誼的獨子賈璠無疑。此外,吳松庚還給出了幾條理由:賈誼去世后,賈璠已具備整理《新書》的能力;在中國的傳統社會生活中,整理父輩的著作已成習慣,漢代以孝為先,賈璠將其父的作品整理并使之傳播,也是對父親盡孝的一種表現;由于賈誼系英年早逝,去世時年僅33歲,其父賈回很可能還在人世,賈回幫助其孫賈璠整理《賈誼新書》的可能性也同樣存在[3]176-180。
(2)觀點之二,由賈誼之孫或曾孫整理成書。持此觀點的主要是徐復觀先生,其云:“《新書》的內容,雖全出于賈誼;但他三十三歲便死了,將其編成五十八篇,并冠以《新書》的書名,并非出自賈氏自己,可能是出自‘至孝昭時列為九卿’的他的孫賈嘉或是出自他的曾孫賈捐之手。”[4]73吳松庚認為,這種觀點“應該是最接近于事實的分析了”。他還認為,徐氏的看法源于“賈嘉最好學,世其家”,賈捐之亦為元帝鴻儒,且為《漢書》所載賈誼直系后裔,故推測之[3]175-176。當然,這種觀點只是推測而已,目前還沒有相關支撐材料予以證實。
(3)觀點之三,由劉向整理成書。《崇文總目》卷三記載:“《賈子》十九卷。原釋。漢賈誼撰,本七十二篇,劉向刪定為五十八篇。隋、唐皆九卷,今別本或為十卷。”[5]《崇文總目》的這段記載,徐復觀早已指出其有不實之處,他說:“按《漢書》本傳只言五十八篇,《漢·藝文志》亦只列‘賈誼五十八篇’;所謂‘本七十二篇’之說,毫無根據。而《隋唐志》皆作十卷,更無所謂‘皆九卷’之事。不知《崇文總目》何以訛誤至此。”[4]70但徐復觀并未否定“劉向刪定為五十八篇”之說。目前,學界多認為《新書》為劉向整理而成。如汪耀明認為“‘新書’之稱源于劉向,他整理經傳諸子詩賦,沒有校定的稱為‘故書’,已經校定的就稱為‘新書’。自然,經過整理的賈誼散文就稱為《賈誼新書》”[6]74。楊鶴皋也認為:“劉向整理經傳諸子詩賦,比較完整地搜集了賈誼的作品,加以整理編纂,校定為《賈誼新書》,亦稱《賈子》。東漢時,班固撰寫《漢書》他采用《新書》很多材料,……《漢書·藝文志》說有‘賈誼五十八篇’,大概就是劉向整理編纂的《賈誼新書》。”[7]顯然,汪耀明與楊鶴皋等人是繼承了孫詒讓的觀點。可見,此說影響較廣。
上述三種觀點中,以劉向整理成書說影響較大。當然,《新書》由劉向整理成書之說也并非定論,也有學者持否定觀點,如吳松庚認為:“關于劉向整理《新書》,亦難以說通。雖然劉向的主要貢獻在于校讎,但其是否校訂了《新書》卻無明證。從賈誼去世到劉向校書,相距百余年,如果賈誼《新書》要到劉向時才校訂成型,那就無法解釋班固‘鄭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為諸儒宗’這一兩漢獨特現象。”[3]175其實吳松庚的這一說法,僅是一家之言。他提出的“雖然劉向的主要貢獻在于校讎,但其是否校訂了《新書》卻無明證”,是有道理的;而“如果賈誼《新書》要到劉向時才校訂成型,那就無法解釋班固‘鄭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為諸儒宗’這一兩漢獨特現象”這一說法,是有不周之處的。一方面,“鄭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為諸儒宗”出自《后漢書·賈逵傳》,而非班固所言。另一方面,歷史上“鄭賈”并稱,主要是從儒學的角度而言的。“鄭賈之學”主要是指鄭氏、賈氏之儒學。鄭氏,主要包括東漢的鄭興、鄭眾、鄭玄等人。鄭興、鄭眾父子均通《春秋左傳》學,且各著《周官解詁》。鄭玄是東漢末年的儒家大師,以古文經學為主,兼采經文經學,遍注儒家經典,世稱“鄭學”,為漢代經學的集大成者。賈氏,主要包括賈徽、賈逵父子等人。賈徽為賈誼八世孫,曾師從劉歆,受學《左氏春秋》,兼習《周官》《國語》;又師從涂惲習《古文尚書》,師從謝曼卿習《毛詩》,撰著《左氏條例》二十一篇。賈徽之子賈逵悉傳父業,兼通今古文經,時稱“通儒”。賈逵深明《左傳》,作《春秋左傳解詁》五十一篇。后奉章帝詔,撰《春秋左氏長經》《周官解詁》《齊魯韓毛四家詩異同》等。鄭氏、賈氏之儒學在當時頗為聞名,故《后漢書》鄭興本傳云:“世言左氏者多祖興,而賈逵自傳其父業,故有鄭賈之學。”[8]1223《后漢書·賈逵傳》論曰:“鄭、賈之學,行乎數百年中,遂為諸儒宗。”[8]1241鄭、賈之學歷經西漢末年至東漢,符合《后漢書》所說的“行乎數百年中”。而在兩漢之際賈誼的后代中,真正能與“鄭學”相提并論且稱得上“賈學”“為諸儒宗”的人物,只能是賈徽、賈逵父子。盡管賈誼孫子賈惲、賈嘉同為武帝時期的太守,曾孫賈捐之曾任待詔金馬門,但他們在學術上是不能與“鄭學”相提并論的,是稱不上“賈學”的。所以,吳松庚的這段話是不嚴謹的。
當然,盡管賈誼的兒子、孫子、重孫在學術方面趕不上他們的后人賈徽、賈逵,但他們還是有可能整理賈誼作品的。我們知道,賈誼十八歲時,“頗通諸子百家之書”,“以能誦詩屬書聞于郡中”,這說明賈誼的家族應該具有家學淵源的。正如吳松庚所說的:賈誼生活的那段時間,“正是西漢立國之初,民力凋弊不堪,國家百廢待興,普通人家的子弟不要說通諸家之書,即使識幾個字也為不易。……如果沒有強有力的經濟實力和優良的家學傳統,一般人家根本無法做到”[3]179。在優良的家學傳統的影響下,賈誼后人確實是有能力整理賈誼遺作。所以,吳松庚及徐復觀的說法都有可能是事實。
綜合而言,本文認為劉向父子是《新書》的最終編成者。其一,劉向父子有親手校理《新書》的機會。當年漢成帝即位后,即安排劉向以光祿大夫的身份整理皇家藏書,劉向便攜幼子劉歆主持了這項浩大的文化工程。《漢書》記載:“上方精于《詩》、《書》,觀古文,詔向領校中《五經》秘書”[1]1950,“河平中,(劉歆)受詔與父向領校秘書,講六藝傳記,諸子、詩賦、數術、方技,無所不究。向死后,歆復為中壘校尉。”[1]1967劉向主持這項過程持續十八年,去世后,剩余工作由其子劉歆奉帝命得以卒業。劉歆完成此項工程之后,“總群書而奏其《七略》”[1]1701。后來,班固撰《漢書》,以劉歆《七略》為藍本撰成《藝文志》,并于“儒家類”著錄“《賈誼》五十八篇”。《漢書·藝文志》是在《七略》基礎上,作了增刪、改移等工作之后而成的。那么,《賈誼》一書是劉向父子經過校理之后著錄于《七略》中后被班固沿用的,還是班固經過增刪、改移之后著錄于《藝文志》的,答案應該是前者。班固不可能再去重復一遍劉向、劉歆父子的工作,他的增刪、改移工作,主要是對《七略》原文作了一些修改和補充。所以,劉向父子對《賈誼》一書進行過整理,并著錄于《七略》之中,后被班固《藝文志》繼承。
其二,從《新書》所存在的諸多問題來看,該書應是劉向父子倉促整理結集而成。其實,《新書》今傳本存在較多問題,如《問孝》與《禮容語上》兩篇有目無文;其余五十六篇文章,有的殘闕失次,有的文字錯訛較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也說:“其書多取誼本傳所載之文,割裂其章段,顛倒其次序,而加以標題,殊瞀亂條理。”[9]2338這些問題的存在,說明了當初整理《新書》的并非賈誼本人。造成《新書》出現這樣的問題,原因要么可能是當初的整理者在整理過程中沒有對此書進行認真的校理;要么是經過整理后在流傳的過程中產生問題而導致現在的面目。就《新書》而言,出現問題的原因應該是前者,而不是后者。如果是后者,較難解釋此書在流傳過程中一下子出現這么多問題。所以,這種情況應該歸結為整理者的問題,那就是整理者在整理時倉促成書,未及認真校理。從這一點來看,其整理者也應該是劉向父子。劉向父子奉旨整理皇家藏書,不僅要整理、分類經、傳、諸子、詩賦等藏書,而且“每一書已,向輒條其篇目,撮其指意,錄而奏之。會向卒,哀帝復使向子侍中奉車都尉歆卒父業。歆于是總群書而奏其《七略》,故有《輯略》,有《六藝略》,有《諸子略》,有《詩賦略》,有《兵書略》,有《術數略》,有《方技略》”[1]1701。可見,劉向父子的工作量是相當大的。在繁重的工作壓力下,對部分書簡未及認真校理而倉促結集在所難免。《新書》應該是在這種情況下結集而成的。而《新書》中出現問題較多的文章,多是賈誼的奏議。這些奏議,在賈誼死后應該成為皇家藏書的一部分。由于年代久遠與脫簡現象的存在,劉向父子在整理時未及認真校理,故而出現了如今之面目。如果說《新書》是賈誼后代結集而成的,那么,他的受優良家學熏陶的后代應該有足夠的時間與相應的學術素養來進行此項工作的,不至于出現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因此,《新書》應該是由劉向父子整理結集而成的。
關于《新書》命名的由來,清末學者孫詒讓曾認為:“《新書》者,蓋劉向奏書時所題。凡未校者為故書,已校定可繕寫者為新書。楊倞注《荀子》,未載舊本目錄,劉向《序錄》前題‘荀卿新書十二卷三十二篇’,殷敬順《列子釋文》亦載舊題云‘列子新書目錄’。又引劉向上《管子》奏稱‘管子新書目錄’,足證諸子古本舊題大抵如是,若然,此書隋、唐本當題《賈子新書》。蓋新書本非賈書之專名,宋、元以后,諸子舊題刪易殆盡,惟賈子尚存此二字,讀者不審,遂以新書專屬之賈子,校槧者又去賈子而但稱新書,輾轉訛省,忘其本始,殆不可為典要。”[10]孫氏之言是有道理的。劉向父子校理諸子之書后,常以“新書”稱之,以區別于未校之故書。如此,則劉向父子在校理賈誼之書后,實亦應命名之曰《賈誼新書》或《賈子新書》。事實也是如此。
我們知道,東漢班固撰著《漢書》時,在劉歆《七略》的基礎上撰成《藝文志》,著錄圖書596家,其中有賈誼《新書》,錄之為“《賈誼》五十八篇”。可見,班固稱名《賈誼》而略去“新書”。按說,班固與劉歆所處年代相距不遠,且其《藝文志》又是在劉歆《七略》的基礎上撰成的,那么,劉向父子所命名的《賈誼新書》或《賈子新書》,班固應該遵循才是。出現這種情況有兩種原因:要么,劉向父子當初輯《新書》后即著錄為“《賈誼》”。要么,班固《藝文志》對劉歆的《七略》進行了改編。在回答此問題之前,我們不妨先就《七略·諸子略》與《漢書·藝文志》的著錄情況進行簡單的分析。劉歆撰《七略》,于書目后常列序錄,內容包括書目篇名、校勘情況、作者生平思想、書名含義及劉歆的評論等。而班固《藝文志》只著錄書目篇名及篇數,略去其他。可見,《藝文志》是在繼承《七略》的基礎上刪繁就簡而成的。此外,《藝文志》在書目名稱方面也有改動之處。如《荀子》一書,《藝文志》著錄為“《孫卿子》三十三篇”,清代學者姚振宗所輯《諸子略佚文》著錄為“《孫卿新書》十二卷三十二篇”[11]41。無獨有偶,再如《蹵》一書,《藝文志》著錄“出《蹵》一家,二十五篇”,《諸子略佚文》著錄為“《蹵新書》二十五篇”[11]68。照此分析,上面的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當初劉歆撰《諸子略》著錄賈誼之書實為《賈誼新書》。只是后來班固撰《藝文志》時對書名進行了改動,便有了《賈誼》之名。
當然,《新書》之命名也一直存在著變化,如:《漢書·藝文志》著錄“《賈誼》五十八篇”,《隋書·經籍志》著錄“《賈子》十卷”,《舊唐書·經籍志》著錄“《賈子》十卷”,《新唐書·藝文志》著錄“《賈誼新書》十卷”,《崇文總目》著錄“《賈子》十九卷”……
綜合上述觀點及史志的記載,筆者認為:西漢劉向整理賈誼作品時,即命名為《賈誼新書》,后來班固簡稱為《賈誼》。隋唐時期,或稱《賈子新書》,或稱《賈誼新書》,或稱《賈子》等;宋代始以《新書》為賈誼作品集之專名。后便約定俗成,一直沿用至今。
《新書》自宋以來,刻印不絕,出現了多種版本。下面結合不同時期的版本狀況,談談各自的淵源關系。
《新書》最早的刻本為宋刻本。學界認為宋刻本凡4種,分別為程漕使本、重雕程漕使本(簡稱潭本,也叫潭州本)、建寧本(簡稱建本)和陳振孫所見本。
宋刻本至清代時皆遺失,從傳世的相關序跋之文中僅能略知一二。南宋淳熙八年辛丑(1181年),胡價刻《賈誼新書》,并撰《賈子跋》云:“提學漕使給事程公先生暫攝潭事,乃取櫝中所藏誼《新書》十篇,俾刻之學宮。價既承命,竊考誼所著《過秦論》所陳《治安策》, 雖繁簡與是書不同,要皆椎輪子斯也。……顧遐方無他善本可參校,字多訛舛,姑存之,以俟是正。淳熙辛丑日南至,門生從事郎充潭州州學教授南昌胡價謹題。”[12]516-517按理說,程漕使本即為程漕使藏本,胡價承命而刻于潭州之本,應稱潭本,或為胡價刻本。李書瑋曾根據胡價的跋文也曾這樣認為:“據此可以推知,此程漕使本應該是漕使程公舊藏的一部抄本。由于原貌已不得見,此本是唐本抑或宋本,難以知曉。我們姑且將其作為宋本系統中的祖本來對待。潭州本:即上面所提到的胡價的刻本。此本是所知宋刻本中時代較早的。”[13]李夢陽當初提及的“此書宋淳熙間嘗刻潭州”[12]519,所指即為胡價刻書一事。但后來此書于南宋淳祐年間又曾重刻,李夢陽也曾指出:“此書宋淳熙間嘗刻潭州,淳祐間又刊刻修焉。”[12]519清盧文弨重刻《賈誼新書》時曾依據譚本,并自注云:“宋淳祐八年長沙刻,即從淳熙八年程漕使本重雕者,題《賈子》。”[12]532顯然,盧文弨認為淳熙八年胡價所刻本為程漕使本,淳祐八年重雕本為譚本。如此一來,程漕使本與譚本都有了兩種不同的說法。筆者認為,淳祐八年刻于長沙的重雕本是以胡價刻本為底本,應該稱之為長沙本才合適,而不應該稱為譚本。可事實上是,長沙古亦稱潭州。如此一來,則刻于潭州的《新書》就存在兩種版本:其一為當初胡價刻于潭州的版本為潭州初刻本,亦即學界所說的程漕使本;其二為淳祐八年的重雕本即為潭州重雕本,亦即為前文所提及的潭本。照這一思路,則當初胡價所見程漕使所藏本很可能就不是刻本,而是抄本。程漕使本是依據程漕使所藏抄本為底本經胡價刻成的本子。胡價初刻時因“無他善本可參校,字多訛舛,姑存之”,因而該版本存在較多訛誤。
建寧本是宋建寧府陳八郎書鋪刊本。清邵懿辰撰《增訂四庫簡明目錄標注》謂:“宋建寧本,后有‘建寧府陳八郎書鋪印’一行。曾見盛意園藏黑口本,八行十八字,字大而疏,疑元刊。”[14]379
陳振孫所見本。據前引《直齋書錄解題》記載:《新書》“首載《過秦論》,末為《吊湘賦》,余皆錄《漢書》語,且節略誼本傳于第十一卷中。”可知,此版本已收錄賈誼之賦。
對于上述南宋的幾種刻本,余嘉錫《四庫提要辨證》曾予以概括,他認為:“南宋時《新書》自有三本,一則合《過秦》中、下二篇為一,而以《漢書》本傳為第五十八,王應麟所見及建本是也。一則《過秦》分上、中、下仍為五十八篇,雖附本傳而不入篇數,譚本是也。一則首《過秦》,末《吊湘賦》,以本傳為卷十一,陳振孫所見本是也。”[12]540宋版4種目前均佚,清代盧文弨校本保留了譚本、建本的部分異文,對了解《新書》宋本概貌有一定的幫助。
《新書》在明代出現了較多的刻本。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教研室賈誼集整理小組曾于20世紀60年代初對北京、上海地區所存的《新書》版本進行過一次比較全面的調查,共發現明刻本16種①。此次調查,他們未見到比較著名的明刻喬縉本和陸良弼本。現按年代先后順序,對幾種比較重要的明刻本分別進行簡要介紹。
喬縉本。成化十九年癸卯(1483年)刻于長沙。該版本乃喬縉在公務之暇取《史記》《漢書》中所載賈誼之文,以及賈誼平時所為論、賦,略加隱括,結為一集,題《賈長沙集》,附喬縉成化癸卯七月朔旦所撰《賈生才子傳序》。此版本為明代較早版本,弘治年間的都穆本及正德八年(1513年)的李夢陽本均以此本為底本而進行翻刻的。
沈頡本。弘治十八年乙丑(1505年)刻于吳郡,題《賈長沙集》。此版本經沈頡對照明“洛本(不詳刊刻年月)與他本三復參校”后而刊刻的,書前附沈頡所撰《賈誼新書題志》。此本很受汲古閣主人毛扆的看重。
陸良弼本,也稱陸相本。正德九年甲戌(1514年)刻于長沙,題《賈太傅新書》。時陸良弼守長沙,“檢閱郡齋故犢中,得(《新書》)版刻數十片,計其脫落尚多”,便問詢于家居長沙的黃寶,黃寶取于京國書肆中偶得之《賈太傅新書》抄本以補刻,遂成完書。陸心源《宋刊明補本〈賈子新書〉跋》指出:“《賈子新書》十卷,明正德九年長沙守陸宗相補刊本,每頁十六行,行十一字,自序至跋凡二百七頁,前有黃寶序,后有淳熙辛丑胡價跋”[15]。清代邵懿辰所見莫郘亭所藏陸相本,與陸心源所述有別,其云:“見莫郘亭藏正德陸相本,十行十八字,字大行疏,頗有古拙之致,前有黃寶序。”[14]379今查國家圖書館所藏賈誼《新書》明代諸刻本,未見有“行十一字”的本子,而多為“行十八字”。另外,正德十年刻于長沙的吉府本是據陸良弼本重刊的(詳后),此版本就是半頁八行,行十八字。邵懿辰說它“十行十八字,字大行疏”,如果是半頁十行,就算不上“行疏”。如此,陸相本應該是八行十八字。
吉府本。正德十年乙亥(1515年)刻于長沙。此本實據陸良弼本重刊。時吉王朱見浚因“知其《新書》有益于天下國家,而慮其傳布之未廣”,故“命工重刻”[12]522,殘缺部分以建本補入,“冊首蓋‘吉府圖書’朱文方印”[12]499。此本在明刻諸本中最為精善。民國十八年(1929年)上海商務印書館曾據此重印,世稱《四部叢刊初編》本。
何孟春本。正德十五年庚辰(1520年)刊于云南,故也稱滇本,題《訂注賈太傅新書》。是書十卷,前九卷為《新書》,第十卷收賈誼的賦五篇以及有關賈誼的人物傳記。書前附張志淳《訂注賈太傅新書序》、何孟春自序,后附周延用《刻賈太傅新書敘》。
除上述幾種版本以外,明萬歷年間還出現了胡維新所刻《兩京遺編》本、程榮本、何允中本以及《子匯》本等,對《新書》的流傳與推廣,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清代也出現了較多刻本,如《四庫全書》本、《賈子次詁》本、王謨《增訂漢魏叢書》本、盧文弨抱經堂校定本等,其中較早且影響較大的當屬盧文弨抱經堂校定本。此本刻于乾隆皇帝六巡江浙之歲,即乾隆四十九年(1784年)。盧氏校勘時,曾“據兩宋本”即以宋建本、潭本為底本,又參以沈頡本、李空同本、陸良弼本、程榮本、何允中本。此版本前附盧文弨《重刻賈誼新書序》、李夢陽《賈子序》、黃寶《新書序》、胡價的跋及錄自慈溪黃震《日抄》的跋文、《新書》讎校所據舊本,書末附《賈誼傳》,正文有注。此版本對后世影響較大,并多次重刻,如光緒元年(1875年)浙江書局所輯《二十二子》本;民國甲子年(1924年)隆文書局石印本,民國二十六年(1937年)商務印書館出版的《叢書集成初編》本,1936年中華書局影印的《四部備要》本等。另外,《四庫全書》本版本價值也較高,學者李申曾拿其與《四部叢刊》本、中華書局版閻振益校本作過細致的比較,通過比較后認為:“庫本(《四庫全書》本)是做了認真校勘的,不失為古代一個好版本,甚至是最好的版本。”[16]
總之,《新書》版本眾多,版本淵源錯綜復雜,而這正說明了后世學者頗為重視該書。因《新書》宋刻本已佚,目前我們所能見到的該書最早的版本為明刻本。由于清盧文弨抱經堂校定本是仿宋本刻的,我們也僅能了解宋本之大概。盡管由明至清出現了眾多的刻本,書名也有變化,或稱《賈太傅新書》,或稱《賈子》《新書》《賈長沙集》等,但內容沒有太大的出入,基本上是一致的。現存《新書》五十八篇,有三十二篇題下標有“事勢”的字樣,有十八篇題下標有“連語”的字樣,有八篇題下標有“雜事”的字樣。由此可知,其五十八篇文章可分為“事勢”“連語”“雜事”三部分。這在不同的版本中也基本一致。
新中國成立后,學界出現了多種校注、譯注本,比較著名的有吳云、李春臺的《賈誼集校注》(天津古籍出版社,2010年增訂版),閻振益、鐘夏的《新書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版),王洲明、徐超的《賈誼集校注》(人民文學出版社1996年版),夏漢寧的《賈誼文賦全譯》(百花洲文藝出版社1996年版),王智榮的《賈誼新書譯注》(黑龍江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等,其中閻振益、鐘夏的《新書校注》是校注者花費五年之力,以吉府本為底本,參校流傳的六類版本而成,書末附多種賈誼研究資料及各種序跋、集評等,學術價值極高,是目前研究賈誼及《新書》非常重要的版本。
注釋:
① 見北京大學中文系古典文獻教研室賈誼集整理小組:《關于賈誼〈新書〉版本的初步調查》,北京大學學報(人文科學版),1961年第3期,第20頁。此文文末附錄一表:《賈誼〈新書〉各種重要版本關系表(初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