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志剛 汪 敏 段 翔
已有論者指出,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1990年代中后期以來,我國城市發展的方方面面都呈現出增長主義的態勢[1]。其中,城市規劃作為城市空間生產的一種重要制度工具,以增量建設為主。大量新增的城市空間實現了資本增值和財富分配,推動了經濟高速增長和城市快速發展。增量規劃在滿足了城市化進程對空間需求的同時,也造成了建設用地指標不足、土地資源浪費、產業鏈低端、生態環境惡化等嚴重問題,滋生了居住空間極化、新城市貧困、城市暴力拆遷、傳統文化斷裂等一系列的社會與文化問題[2]。增量規劃所帶來的系列問題使政府將城市規劃的重點轉移到城市更新上,上海、廣州、深圳等一線大城市紛紛出臺相關城市更新辦法,鼓勵城市土地有計劃開發利用,并且將城市更新的重點放在盤活現有存量空間上,這標志著針對現有存量空間的城市更新將成為城市可持續發展的重要議題。與此同時,規劃界對空間增量規劃的反思也逐漸增多,如陳宏勝認為土地制約是規劃轉型的主要原因,并且迫使城市從外延式擴張轉向內涵式發展[3];鄒兵認為存量規劃適應了城市轉變發展模式的要求,提出重新喚起規劃對于存量空間的關注是基于城市空間增長管理的需求,并指出這種通過城市更新等手段促成建成區功能優化調整的規劃就是存量規劃[4]。
存量規劃不以城市用地規模擴大和空間拓展為基礎,主要通過存量用地的盤活、優化、挖掘、提升來實現城市發展[5]。然而在實際實施的過程中,由于社會經濟發展對于空間的需求日益迫切,對城市存量用地的改造存在“建設性破壞”和“破壞性建設”并存的現象。有學者稱現在的形勢是“空前重視,空前破壞”[6],并指出用地規模不增加,但是提高開發強度使得建筑總量增加的做法是不被接受和鼓勵的。也有學者認為對于舊城區大規模的拆除重建實際是增量規劃的變種,這種“偽存量規劃”甚至可能引發更嚴重的城市問題[7]。
優秀歷史建筑保護與規劃是存量規劃的重要內容,居住性優秀歷史建筑(及社區)因承載居住功能,相對其它建筑而言,更具存系社區傳統文化的歷史意義,對其進行保護的重要性更是不容忽視。針對居住性優秀歷史建筑,如何保護與更新,對當前的城市發展趨向提出了更為嚴峻的歷史挑戰。課題組以優秀歷史建筑武漢福忠里為例,希望回答兩個基本問題:一是希望通過對居住性優秀歷史建筑福忠里的歷史與現狀進行對比,挖掘深層次的建筑與社區變遷原因;二是基于城市社會學的經典理路,從空間結構和社會結構兩個層面探討對作為居住性優秀歷史建筑的福忠里保護與更新的新思路。
需要指出的是,本文所論述的存量更新,是對存量規劃這一規劃理念的延續和拓展,它旨在遵循強調既不以城市用地規模和空間擴展為發展方向,也不以城市現有空間的建筑總量增加為發展方向,而是希望通過存量用地和空間的效率提升、性能優化、用途轉變等,來滿足受眾需要為發展方向的空間規劃及改造原則。本文所論述的優秀歷史社區的重生,以物質形態的社區建筑空間的存量更新為基礎,但同時又不僅僅只是社區建筑本身,而是又包含社區鄰里關系、社區生計、社區文化等人文要素的社區生態整體面貌轉變。
過往關于優秀歷史建筑(及社區)的保護與更新,多局限于從技術層面對建筑外在形態展開討論。但從城市社會學關于空間研究的經典理路來看,多是圍繞人類群體生活與都市空間環境的關系這一核心問題,不論是人類生態學范式還是新都市社會學范式,學術研究基本上是沿著人類群體生活與都市環境的關系在空間結構上的展現和在社會結構上的展現兩個方向展開。在變遷著的城市環境下,空間結構的焦點是群體、組織的區位結構問題,社會結構的焦點是鄰里、族群、階層等人類群體的結合和沖突[8]。新都市社會學代表人物列斐伏爾的“空間三元辯證法”指出,空間結構包含三個維度:一種是可感知的物質空間,即物理空間,主要體現為建筑物及建筑形態之間的關系;第二種是抽象的構想空間,即精神空間;第三種是社會空間,是居住者和使用者的生活空間[9]。由此,課題組希望沿著城市社會學研究的經典理路,引入時間的視角,以時間為軸,從優秀歷史建筑的歷史入手,著重分析優秀歷史建筑的現狀。同時,聚焦于優秀歷史建筑的空間結構和社會結構,在此基礎上將空間結構分為物理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三個維度。通過理清優秀歷史建筑保護與更新過程中面臨的困境,在存量更新的理念下探討進一步改造的思路。
課題組成員于2017年3月-2017年7月,在武漢市老城區的漢口老里分住宅——福忠里(地處武漢市江岸區大智路街道保成社區)——進行實地調研,在調查中綜合運用參與觀察、半結構式訪談的方法獲取一手資料。通過隨機抽樣的方法,從社區550戶居民中抽取100位社區居民進行深度訪談,在此基礎上又對其中20位居民代表進行了重點訪談,同時在居委會開展了社區工作人員與居民意見領袖的座談。以詳細了解該社區物理空間、精神空間和社會空間等空間結構狀況,同時深入挖掘社區社會生態的變化、空間功能的矛盾與分化、居民的社會排斥與異群體隔離等社會結構因素。
有學者認為,時空視角是討論當前中國城市更新的宏觀境遇非常重要的一個視角,她認為城市更新是沿著原有的歷史脈絡創造新的城市歷史,也是在原有的空間條件上生產新的城市空間,是一個典型的時空議題[10]。時空視角指引著我們在探討城市更新的時候,關注著一個這樣的話題,即“在一個時間流中的空間改造問題”。歷史建筑不同于一般的建筑,悠久的歷史是其靈魂所在,因此,對于歷史建筑的保護與更新應該是歷史的、延續的,我們很有必要從歷史入手挖掘更新對象的發展脈絡。與此同時,空間除了作為歷史發生的地理條件,還有其社會屬性。有鑒于此,課題組從空間結構和社會結構兩個層面分析優秀歷史建筑福忠里從1920年社區草創到改革開放初期的歷史變遷。
3.1.1 物理空間
物理空間是列斐伏爾“空間三元辯證法”中最基本的一個維度,列斐伏爾認為物理空間是可以被感知的空間,并且通過感知可以對空間進行分析性的解構與重構,人們可以根據事物的物理性質直接理解事物的存在[11]。
福忠里社區位于武漢市江岸區,南臨南京路(原偉雄路),西至吉慶街,北抵匯通路,東臨江漢二路,屬于漢口原租界風貌區。課題組通過查找閱讀與福忠里相關的歷史文獻了解到,福忠里于1920年代由張、王、陳3戶委托比利時義品銀行建造,共60棟,業主為邱懷,其建筑風格獨特,以巴洛克和洛可可風格的歐洲古典山花卷草、卷渦為主[12]。道路系統上,福忠里采取網格型交通空間組織(見圖1),其主巷、次巷、支巷均與四周城市街道垂直,整齊劃一;其中,垂直于江漢二路的5條,3條主巷的寬度分別為3.6米、4.5米、4.0米,2條次巷為1.7米、1.75米,平行于江漢二路的2條,寬均為1.7米[13]。整個福忠里封閉圍合,雖然處于江漢路鬧市中心,卻又有著鬧中取靜之妙。

圖1 福忠里社區地理位置概況
福忠里是新式里分住宅的代表,單元平面設計上已經開始采用現代住宅功能,將居住、起居室、廚房等按主從關系合理地布置[14]。里分建筑有一、二、三開間等單元,福忠里采用單元聯排式布局,以兩開間為主,如福忠里12號,三開間戶型則是滿足少數大戶人家的需求而建,如福忠里9號,一開間的情況較少,如福忠里4號(見圖3)[15]。由圖3可以看出福忠里將四合院中傳統的院落壓縮成了廂房和堂屋之間的天井,將廚房等輔助用房和后天井居住部分隔離,把后天井作為過渡性和通風的空間[16]。福忠里作為漢口唯一的空間布局形若堡壘的里分建筑,是中西建筑文化交融的標本,同時它也是中國傳統合院式住宅和西方低層聯排式住宅的結合體[17]。

圖2 福忠里社區居住概況

圖3 福忠里房屋布局類型
3.1.2 精神空間
精神空間是列斐伏爾“空間三元辯證法”中必不可少的一個維度,它是對空間中的文化和符號進行賦值,是具有符號和象征意義的空間概念[18]。福忠里有著漢派獨特的居住文化,其居住文化深受合理的物理空間結構的影響,尤其是親切的居住尺度和公共廚衛更是使得歷史上福忠里鄰里關系良好。不少居民與親屬生活在一個社區甚至一棟住宅中,聯系十分緊密,具有傳統大家庭的特色。訪談中原住民①多次提到在夏天沒有空調的年代,居民多會選擇搬出自己家的桌子在巷道里吃晚飯,晚飯后搬出自己家的涼床在巷子里納涼。
“以前鄰里關系可好了,誰家有紅白喜事別人都會參加,幫忙帶個孩子什么都可以,鄰里間做了什么好吃的都會分享。最熱鬧的時候要數夏天了,那時候孩子又還小,家里的孩子又多,家家戶戶門前都擺著涼床納涼,孩子在巷子里玩耍,大人在門前聊天。”(C—ZY1705)②
3.1.3 社會空間
社會空間是列斐伏爾“空間三元辯證法”中最重要也是最容易被忽視的一個維度,對社會空間的關注體現了社會空間理論中對空間社會性的反思。社會空間關注空間的使用者及他們的社會分層現象。里分是武漢城區中居住地段、環境、配套設施均為上乘的住區[19],福忠里在建成初期是當時社會精英階層的住宅,是武漢近代華商總會買辦們建設的模范區住宅區[20],當時2開間戶型價格約為2根金條,居住的人群主要為銀行高級職員、資本家會計、買辦等當時的社會精英人群。
“以前這里可不是隨便誰都可以來住的喔,都是有身份的人才可以,比如銀行職員啊,而且都是一家一棟房子。以前這里附近有一個匯通銀行,對面還有白崇禧故居、吳佩孚故居等等。”(C—ZJ1704)
從1920年到改革開放初期,整個社會結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福忠里社區在大的社會變遷背景下,其空間的使用價值發生多次轉變,利益格局出現了多次再分配。抗日戰爭時期,居民自發在社區東南部修筑防空洞,保障居民生命安全;日本憲兵將沿南京路的建筑隔墻打通開辟為馬房,下層養馬上層堆放草料;原社區活動場地淪為日軍養馬場。抗日戰爭勝利后,原來因戰爭而搬離的居民陸續遷回。隨著1956年社會主義三大改造的實施,福忠里社區建筑完成了私房公有化改造。改革開放后,福忠里允許私有產權的存在,房管處開始將福忠里房屋產權進行出售,并為沒有能力購買的住戶辦理租住證,按月收取房租。由此可見,福忠里作為里分住宅的典型代表,其歷史的變遷折射出中國這幾十年的風風雨雨③。
“福忠里最大的特色就是老城區的老房子,年代久遠,這里以前是日軍的養馬場,還有個防空洞現在被填起來了。對我來說,福忠里意味著一個時代(70年代)的記憶,代表文革的回憶。”(C—ZX1703)
時空視角下的優秀歷史建筑作為社會歷史變遷的結晶,其保護與更新也是建立在漫長而復雜的社會歷史之上。當社會歷史不斷作用于空間形態后,處于時間流中的空間的物理、精神和社會三個維度的屬性會發生巨大的變化。與此同時,改革開放后城市化的飛速發展帶來了城市社會結構的變遷,尤其是城市社會經濟結構、城市勞動力就業結構等方面的變化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了城市“原住民”的生計以社區面貌。因此,課題組沿著城市社會學的經典理路,從空間結構和社會結構兩個層面分析福忠里在改革開放后發生的變化,由此探索福忠里的保護困境及解決方法。
4.1.1 物理空間
物理空間是我們通過肉眼就可以感知到的空間,在課題組為期半年的調研與走訪中,我們發現了福忠里社區的一些現狀特征:
(1)建筑自身
在課題組的實地調研走訪中發現,整個地塊的建筑呈現破敗、混亂的景象,一是由于原本獨門獨戶的住宅中普遍住進了多戶人家,福忠里處于超負荷運作狀態;二是由于福利住房體制下的政府每個月只收取30元左右的租金,低租金不能保證福忠里得到很好的日常維護,建筑物多年久失修。現在的福忠里建筑外部結構與房屋內部結構混亂,具體表現為一樓的住戶通常通過侵占天井或者巷子空間,搭建廚房或者衛生間;頂樓的住戶通常加蓋一層或者兩層,搭建廚房、衛生間或臥室(見圖5);而房間內部基本上都存在搭暗樓或者放置隔板儲物的現象。此外,福忠里的建筑質量更是堪憂,具體表現為屋頂的紅磚粉化嚴重、房屋經常漏雨,墻體老化嚴重、大車經過時房屋有震動感等。
“我現在最擔心的就是房子漏雨,就怕下雨,一下雨到處滴水,屋頂上的紅磚市面上已經不再銷售了,只能用毛氈暫時擋雨。”(C—SSQ1706)

圖4 福忠里社區建筑外部面貌

圖5 福忠里社區建筑內部面貌
(2)居住環境
福忠里作為居住性歷史建筑,它不僅僅是純碎的建筑,更是一個社區,是居民生活、居住的主要場所。社區環境是城市人居環境的重要組成部分,社區環境質量的好壞影響居民對住房的滿意程度,影響到居民的生活品質,進而影響居民的主觀幸福感[21]。福忠里地塊的居住環境整體來說較為惡劣,一是內部垃圾堆放嚴重、亂扔垃圾的現象屢見不鮮;二是由于臨街經營店鋪(尤其是餐飲業)所帶來的負面影響(見圖6),包括油煙過大、噪音擾民、蒼蠅蚊蟲過多等等。

圖6 福忠里社區建筑內部面貌
問:“您覺得目前您對福忠里最不滿意的地方是哪里?”
答:“最不滿意的就是這里的衛生環境太差了,那些外來人口素質很低,垃圾直接從樓上扔下來,還有外圍這些商鋪尤其是開火鍋店和燒烤店的,油煙太大以至于我們白天都不敢開窗戶,油煙機、早市晚市的噪音太大吵得我們都不能休息。”(C—LWC1704)
4.1.2 精神空間
文化生態學理論認為人類社會最鮮明的特征就是文化,文化因素是人類生態學不可忽視的重要變量,費雷認為空間作為一種工具,是共有某種文化或價值的人群聚居場所[22]。課題組通過實地調研發現,福忠里的歷史文化特征缺失,既體現在獨特的漢派居住文化的變化,也體現在建筑的象征符號的解構。
福忠里由于較高的建筑藝術和城市景觀價值,包括天井式院落、聯排式住宅、街頭轉角建筑、4個墻頭堡、老虎窗等這些反映了武漢地域建筑歷史文化的特點,在2014年的時候,被列為武漢市第九批優秀歷史建筑,這是官方建構出來的一套話語體系。在訪談中當被問及福忠里的代表符號、獨特價值等問題的時候,大多數居民對于福忠里的歷史文化都不甚了解,只知道福忠里是年限久的老建筑,并且對福忠里沒有特殊的文化印象,認為這里沒有特色,比不上附近的吳佩孚故居、人民政府參議室等歷史建筑。只有少數原住民會提及到福忠里的象征元素如井字形結構、4個墻頭堡、防空洞、天井、堂屋、帶木栓的大門等。由此可見,官方建立起來的話語體系沒有被當地居民接納。而且,隨著時間的流逝,了解福忠里歷史文化特征的原住民也正在減少,這份獨屬于漢口老城區的歷史文化記憶也在消逝。
問:“您認為福忠里最獨特的價值在哪里?代表符號是什么?”
答:“我是這里的租戶,前幾年才搬過來的,我只知道這里是老房子,年數多,其它的都不知道了。你去問問那邊的老年人,他們可能知道。”(C—XLJ1705)
4.1.3 社會空間
社會空間的引入正是對物理空間和精神空間的思維方式的批判和補充,列斐伏爾認為社會空間是一個真實的、親身經歷與體驗的空間[23]。在計劃經濟時期,土地的無償劃撥使得城市空間只有使用價值,人們只注重空間的使用價值。改革開放以后,城市空間被納入資本擴大再生產的體系中,空間作為沉睡資本逐漸被喚醒[24]。由于空間的使用價值轉變為資本積累,福忠里外圍的商鋪發展起來。伴隨著以燒烤、火鍋等餐飲業為主的消費空間的出現,原住民原本逼仄局促的生活空間被商業活動所侵占,居住在餐飲垃圾污染嚴重、油煙噪音大的環境下。因此,基于列斐伏爾的社會空間認識論,課題組將更多的關注放到空間使用者身上,剖析他們的基本居住需求和公共活動空間需求的滿足情況,以及社區存量更新的過程中作為空間使用者的主體參與改造的意愿。
(1)空間使用者的需求
一方面,福忠里社區中建筑的結構、面積等先天性因素導致大多數居民的基本居住需求無法得到滿足。它主要表現在:首先,居住擁擠是居民普遍反映的問題。在福忠里建成初期,一棟樓為三到四戶所居住,完全可以滿足居民對于臥室、客廳等居住功能的需求。隨著人口的增多,每戶的居住面積多為20㎡或30㎡左右,居民基本的基本居住需求無法得到滿足,居民只能通過亂搭亂建的方式侵占更多空間,出現了一門多戶的現象。其次,廚衛共用(3家或4家)(見圖7)甚至是沒有衛生間也是居民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共用廚衛增加了居民對于公共空間的爭奪,容易引起居民間的糾紛和矛盾。最后,基礎設施缺乏在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居民的居住需求,如社區缺乏路燈、自行車停車場、健身器材、無晾曬空間等等。
“人家商品房的一個客廳就有我們整個房子大,我都不好意思讓親戚來家里串門,大家都搭了暗樓,也都可以理解,孩子大了確實不夠住。廚衛共用又臟又亂,主要是使用不自由、不方便,沒有淋浴用盆洗澡更是不方便……”(C—GLD1707)

圖7 福忠里社區建筑內部的廚衛共用
另一方面,福忠里社區居民對公共活動空間的需求也很難得到滿足和實現。公共活動空間在社區中對居民交往起著重要作用,居民相聚在同一空間是居民交往的前提。公共活動空間不僅僅是單純的建筑學要素,更是被賦予了社會屬性的物理空間,為人們深化交往提供了一種可能方式。由于福忠里在規劃時并無公園綠化、健身場所等公共活動空間,再加上居民亂搭亂建侵占公共空間,導致福忠里的公共活動空間匱乏。居民缺少休閑娛樂的場所,精神生活空洞乏味,居民多傾向于待在家里看電視或者選擇去麻將室打麻將(福忠里內部至少有5家麻將室)。僅有的公共活動空間為福忠里大門的走道、24棟附近的巷道,居民的主要交往活動為曬太陽、聊天、下象棋。有些居民選擇去社區外部的公共空間活動,包括吉慶街小廣場、江漢路步行街、中山大道空地、江灘、青少年宮,主要活動有廣場舞、太極拳、散步、下象棋等。
“老城區就是什么都沒得,社區里面根本沒得公共活動空間,能占的都被占光了,連健身器材都沒有,我平時就在家看看電視,或者跟朋友一起打麻將,不像他們有些人還去社區外面跳廣場舞……”(C—ZR1706)
(2)空間主體參與改造的意愿
現階段,我國城市空間存量更新的典型特征之一就是過于強調城市存量更新中政府部門及其領導的推動作用,忽視了廣大社區居民的參與性和能動性[25]。社會空間的主體尤其是底層民眾扮演著被統治的、被主宰的角色,長期屬于利益失聲的地位。在訪談中,福忠里原住民參與社區更新的意識非常薄弱,居民自主性不強。多數居民認為社區更新是政府的工作任務,抱著聽之任之的心態,服從政府的工作安排。當被問及“理想中的福忠里是什么樣?”的時候,居民消極地回答到“我們年紀大的人不想這個了,在這里住了三四十年,想有什么用呢,最后還不是聽從政府的安排,政府說要拆就拆,政府不拆也是放在這里不管不問。”(C—ZYY1704)
有學者將城市社會結構定義為“一定地域空間內的群體,以物化交換關系為紐帶、以共生性競爭互動形成依賴關系構成的有機網絡空間系統”[26],并且指出城市“侵入與接替”的出現就是城市社會結構變遷的一種形式[27]。“侵入和接替”的概念是由古典人類生態學理論的代表人物麥肯齊引入的,他認為城市空間受到侵入和接替原則支配。侵入是指一種社會機構或人口群體逐步滲透到另一種機構或人口群體占據的區域內的過程,接替即成功排除了原有機構或人口群體,使人口群體或土地用途完全改變[28]。對于歷史建筑福忠里而言,在宏觀層面上,它面臨著結構化因素對它的影響,如城市化進程中城市中心區擴張和大量外來人口移入所帶來的侵入;在微觀層面上,結構化的因素影響到了生活于其中的個體的個體屬性的變化和人與人之間社會關系的變化,如原住民之間的分化、原住民的社會排斥與異群體隔離。
4.2.1 城市中心區對福忠里的“侵入”
在許多大城市,城市最繁華的中心區周邊往往會有個相對衰落的過渡區,這乍看起來似乎不合理,但這恰恰是城市中心區的統治地位決定的,人類生態學理論認為,城市中心區的位置和變化決定了周邊地區的功能定位和發展[29]。福忠里位于武漢市老城區的中心——江漢路商圈附近,交通區位優越,周邊資源豐富。伴隨著中心區江漢路一帶的發展,更準確地可以說是中心區的擴張,這種擴張向其周邊地區不斷“侵入”,使福忠里原住民認為這里很有可能成為下一步的拆遷區,因此不愿意維修翻新建筑,而是等待拆遷,從而加速了這一地區的衰落。
福忠里的衰落具體體現為生活環境較為糟糕、與商品房小區相比設施較為落后等方面,臟、亂、差成為它的代名詞。這導致原住民逐漸搬離,整個社區的社會生態平衡被打破,社區地位也大不如從前。在這樣的情況下,經濟條件較好的原住民選擇在其他地方購置房產而搬離福忠里,導致原住民大量流失,慢慢形成了原住民之間在居住空間上分化的現象。居住空間的分隔淡化了原住民之間的社會交往,帶來原住民之間文化和社會地位的分化等等。
“住在這里的都是一些窮人、沒本事的人,稍微條件好點的都出去住大房子了,我們這個地方政府官員是從來不來的,社區工作人員對我們的生活也沒什么影響,基本上是不聞不問的。”(C—WPC1703)
4.2.2 外來人口對福忠里的“侵入”
城市化的發展加速了人口流動,大量外來人口向城市中心區集聚,福忠里的相對衰落吸引了收入較低的外來人口前來居住,一是因為這里租金便宜,二是這里離市中心近,方便在市中心工作并有能力支付較便宜的交通費用。外來人口的侵入打破了原住民原有的社區結構,并且作為對搬離原住民的替代,使得社區的社會生態呈現更加復雜的現狀。
隨著原住民的逐漸搬離和外來人口的大量涌入,繼續留在福忠里的原住民多為中老年人,他們在福忠里的居住年限為多為20年以上。作為社會的底層人民,他們很容易形成社會排斥和自我隔離。福忠里原居民的社會排斥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對社區外部人員的排斥,包括社區工作人員、調查員等等,他們覺得自己處于利益受損的群體,通過排斥來保護自己的安全和表達弱者的權力,如在剛開始進入社區開展訪談的時候,居民對調查員充滿戒備,不愿意交談,害怕透漏信息;二是對社區內部人員的排斥,原住民認為外來人口的侵入大大降低了他們生活的幸福感,內部居民反感外圍商鋪帶來的諸多的負面影響。福忠里原居民通過社會排斥成功地將自己與外來人口、外圍商鋪進行隔離。不同群體之間的隔離阻礙了社區的良好運作,拉大了人們之間的社會距離,導致居民對社區的歸屬感降低、鄰里之間人際關系的淡漠與疏遠。
“我們跟那些租戶都不常交流的,他們住的時間短,經常換來換去的,再加上語言交流上也有障礙。平時基本上都不怎么見面,他們都是白天工作,只是晚上回來睡一下,相互打不著照面。”(C—CZP1706)
存量更新不同于傳統城市更新的大拆大建,它要求慎用“手術刀式”,倡導“針灸式”的更新[30]。除此之外,存量規劃不以單純的空間形態為設計重點,其重點是處理復雜的既存利益格局調整問題,關注人口結構的規劃、基礎設施的配套、經濟形態的調整和環境的保護等等。從長遠來看,存量更新指導思維下的社區重生不是急于求成的結果,而是不斷微更新的過程。課題組基于存量更新的指導理念,兼顧居民利益、城市文脈、社會關系、產業創新等多重因素,結合深度訪談和實地調研的經驗材料,對福忠里的社區更新提出三個規劃原則和兩個重點的改造關注。
5.1.1 滿足社會需求
存量更新是政府、社區和空間主體共同參與、兼顧各方利益、上下互動的協商式規劃方法,在規劃的過程中要格外注重發揮空間主體的主動性,鼓勵他們表達自己的利益訴求,滿足他們的基本生存需求和公共活動需求。
5.1.2 恢復社會記憶
在探討社會歷史和文化的時候,保羅·康納頓認為社會也有記憶,社會通過紀念儀式來傳遞記憶,而儀式需要通過身體實踐來完成[31]。對于福忠里社區而言,目前除了部分老原住民對福忠里保留部分歷史記憶,大部分人不認為福忠里有特殊歷史文化價值。因此,要想真正恢復原住民的社會記憶,維持社會記憶的傳遞性和連續性,就要動員原住民通過特定的儀式來恢復社會記憶。
5.1.3 還原社會生態
人類生態學范式關注群體與環境之間的關系,認為人類社會與自然界一樣,有著同樣的發展規律和表現形態。社會生態是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相互作用的生活狀態,著重研究土地利用、土地利用模式變化和空間組合。城市中心區和外來人口的侵入破壞了福忠里社區的社會生態,因此,應還原其居住文化特色,注重社區肌理和社會網絡、鄰里關系的維系。
5.2.1 改造物理空間
物理空間改造主要是針對空間形態和功能的逐步更新改造。在建筑空間格局和建筑結構不變的情況下,對建筑的空間功能、基礎設施、外觀特征及內部空間格局與環境的進行規劃與更新。首先是拆除與建筑整體形象不符的亂搭亂建的空間,還原建筑本身的形態。其次是對墻頭堡、天井、堂屋、防空洞等可觀賞價值較大的建筑進行修復。在此基礎上增加公共衛生間、公共澡堂、社區閱覽室、棋牌室、健身室等場地,以滿足居民的公共活動需求。
5.2.2 精神空間重塑
對社區精神空間的生產,從文化生態學的角度來看,是一個向空間中內不斷注入文化內容的過程。近年來武漢的里份建筑都在慢慢地改造與消逝,人們寄存于里份的記憶也在慢慢消退,但老里份建筑作為歷史悠久的漢口特色建筑不應就此沉寂在現代發展的浪潮之中。因此,重塑福忠里的歷史文化特征,修復與延續其文化脈絡,打造其獨特的符號與象征意義是非常有必要的。如若能將福忠里與老漢口傳統文化有機融合,喚醒人們的記憶,向更多的人講述漢口故事,宣傳武漢文化,福忠里將煥發新的生機與活力。5.2.3 社會空間崛起
城市發展從增量規劃到存量更新,不僅意味著建設方式及建設地點的變化,也意味著空間背后的利益主體及訴求的變化。而過往的城市更新往往忽視了空間的使用者即底層社會民眾在城市更新中的主體性作用。因此,在福忠里社區更新的過程中,應鼓勵多元主體參與,重視空間主體在社區發展和系統結構中的建構性力量。
5.3.1 修復原住民的生活結構
福忠里在經歷了近百年的歷史后,原住民的生活結構被打破,原本的生活方式被破壞,鄰里之間的關系淡化,社區歸屬感和認同感大大降低。因此,福忠里的規劃與更新需將留住原住民為核心,將其改造為以原住民居住為主的社區,打造展示老武漢人生活的“活”展覽。同時,鼓勵搬離的原住民和原住民后代回遷,加強親屬間的聯系,維持傳統的大家庭居住方式,注重社區的可持續發展。只有留住了福忠里的根,才能反映更加接近原生態的街區生活。
5.3.2 完善社區的多元功能
福忠里應把握城市更新的大好機會,適應改變,發展社區經濟,為社區注入活力,從而提升社區地位和穩固自己的區域功能。福忠里可以充分利用外圍臨街人流量大和市場潛力大的特點,將外圍商鋪改為武漢傳統技藝展覽、體驗、購買一站式的老武漢文化體驗館,包括楚劇、漢繡、武漢絹花、漢鑼等多種形式。通過福忠里建筑文化和原生態生活展覽、傳統手工技藝(習俗)體驗及商業文化展示,將“方便快捷”與“鬧中取靜”有機結合,使福忠里成為老漢口文化的一張名片。
注釋:
①課題組將原住民分為兩種類型,一種是私有自住原居民,即居民擁有房屋產權,還有一種是公有自住原居民,即產權歸房管局所有,居民通過每個月上交30元左右的房屋享有房屋的使用權。這兩種類型的原住民在福忠里的居住時間普遍在20年甚至30年以上。
②引文代碼是根據引文性質、來源、獲取時間進行編碼的。引文性質是指訪談內容(C),DM是被訪者化名,1705指訪談時間是2017年5月。訪談資料中的括號內內容是為了方便讀者理解,根據訪談上下文內容添加的注釋。
③武漢市輕工建筑設計有限公司內部工作PPT《福忠里社區更新規劃》(2017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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