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個浙江”建設的深層動力探析
——從浙江精神到中國精神

丁曉強 趙 靜

提 要：浙江省第十四次黨代會提出了“六個浙江”的戰略目標，并強調在提升文化軟實力上更進一步、更快一步，努力建設文化浙江，為新時代浙江經濟社會發展凝聚強大精神力量。文化浙江建設的深層動力源于浙江精神。當下正值改革開放40周年、“八八戰略”15周年，習近平總書記又對浙江工作做出重要指示，進一步豐富了浙江精神的內涵，為進一步推進“六個浙江”建設、促進“八八戰略”再深化、改革開放再出發提供了強大的精神動力。

浙江省第十四次黨代會和省委十四屆二次全會提出了建設“六個浙江”的戰略目標之一是文化浙江。建設文化浙江主要體現為三個層面的具體目標要求：一是強大的價值引導力、文化凝聚力、精神推動力；二是公共文化服務和文化產業協同發展，人民精神文化生活更加豐富；三是文化融入經濟社會發展各領域、各方面、各環節。浙江是文化大省和文化強省，文化浙江的建設，不僅要增強浙江人民的文化自信、激發文化活力、提升文化軟實力，而且，要對中國的文化建設作出新的貢獻。精神是文化的最集中體現，浙江精神對中國精神作出了并應該繼續作出重要貢獻。

一、浙江是中國的文化淵藪

精神是由文化涵養的，浙江精神根植于浙江文化深厚的土壤當中。浙江文化是一個區域文化的概念，區域文化是在歷史發展的過程中形成，在一定的區域中，類似的文化特性構成一個文化叢，與別的文化叢相區別。例如，中國古代逐漸形成了各有特色的吳越文化、楚文化、齊魯文化、巴蜀文化、燕趙文化和閩粵文化等等。在各文化叢中又包含著許多亞文化叢。隨著歷史的發展，某些亞文化叢又處于突出地位。如明清以后，吳越文化中的浙東文化，楚文化中的湖湘文化以及閩粵文化中的嶺南文化等。各區域文化各具特色， 各具特色的區域文化，組成了我國文化多層面的豐富內容；相互之間的對流與激蕩，顯示了我國文化的活力。

吳越文化具有深遠的歷史文明基礎，可以追溯到河姆渡文化、良渚文化。先秦典籍對吳越文化已有描述，是中國傳統文化形成的重要組成部分。吳越文化具有蓬勃的生機，自魏晉以來，特別是唐宋以后，孕育了江南經濟社會的繁榮興盛。明清以來新的經濟因素的出現，近代以來的文化運動、革命運動的發展，及至改革開放以后長三角成為中國社會經濟最有活力的區域，都顯示出這一區域文化深厚的底蘊、旺盛的生命力和強勁的引領力。

吳越文化具有自己獨特的精神意蘊，建立在吳越文化基礎上的浙江精神，也具有十分鮮明特征。例如勇于開拓的個性精神，勤于務實的實踐精神，注重實利的事功精神，崇尚學問的理性精神，習于外向的開放精神，等等。①丁曉強：《浙江文化與浙江精神三題》，《浙江社會科學》，2000年第2期。

二、浙江精神具有豐富的內涵

2000 年7月，中共浙江省委十屆四次全體（擴大）會議首次把浙江精神概括為“自強不息，堅韌不拔，勇于創新，講求實效” 16個字。自強不息、堅韌不拔，既是中華民族最基本的精神，也是浙江人民的最基本精神，并且在浙江歷史發展中有突出的體現。勇于創新、講求實效，更是浙江人精神的基本特征，甚至可以說是浙江人的主要符號。

浙江人的創新，具有強列的個性張揚特性。首先表現為不崇尚權威，不墨守陳規，具有沖決網羅的精神氣概。明中葉以后產生的陽明心學，更是對傳統儒學進行改造，反對拘守經典，提出“吾心之良知，即所謂天理也”，并認為求之于心而非，雖其言出于孔子，也不敢以為是也。極大地弘揚了人的主體精神，成為影響全國的大思潮。以后，從明末清初至近代，浙江出現了一批啟蒙思想大家，如黃宗羲、龔自珍、章太炎、魯迅等，對封建制度、倫理進行了猛烈抨擊。這種精神延續到今天，又表現為對教條主義的沖擊，輕視所謂“姓社姓資”的抽象爭論，敢于第一個吃螃蟹，出現了“溫州模式”、“義烏市場”和“阿里巴巴”等創造，走在了改革開放的前沿。其二，還表現在對真理和人生價值的鍥而不舍的追求。對權威的蔑視，源于對理想的執著，由此而生發出勇氣和硬氣。浙人以耿直著稱，歷史上出現了于謙、劉宗周、張蒼水等剛正不阿、以身殉義的清官；近代以來，出現了徐錫麟、秋瑾、陶成章等革命志士；改革開放的歷程及其成就，也充分體現了浙江人民百折不撓的精神風貌。所以，這樣的創新是全方位的，既包括思想文化上的，也包括政治制度上的，還包括經濟關系上的，并且還有科學技術上的。

浙江人的求實，既重實踐，也重實利。首先，開拓的個性精神，是以實踐精神為其基礎的。浙江古代學者十分強調道德學問的踐履，例如劉宗周關于慎獨的論述，具有典型的意義。王陽明特別反對記誦詞章之虛文，而主張事上磨煉，提出“知行合一”，創“致良知”之說，重視“聞見”之知。王陽明還認為“簿書訟獄之間，無非實學”，主張踏踏實實，從點滴小事做起，而不要好高鶩遠，“不通其說，則不可以要其譽”，不要圖虛名。長于實踐，重視“聞見”之知，從平凡小事踏踏實實做起，這確實反映了自古以來浙江人民的務實素質。

2002年，習近平同志到浙江工作，在廣泛調查研究的基礎上，對浙江精神也高度重視，并進行過多次闡述。他說過：“改革開放以來，浙江在政策并無特殊、陸域資源并不豐富的情況下，成為全國經濟發展最好最快的省份之一。其深層原因，就在于文化的力量，在于浙江深厚的文化底蘊，在于浙江能夠較好地適應市場經濟的文化傳統，在于浙江人‘自強不息、堅韌不拔、勇于創新、講求實效’的人文精神。”①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推進浙江新發展的思考與實踐》，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 ，第294、317、316、316頁。2005年，在他的主持下，又提出在堅持與發展“自強不息、堅韌不拔、勇于創新、講求實效”基礎上，再與時俱進地培育和弘揚 “求真務實、誠信和諧、開放圖強”②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推進浙江新發展的思考與實踐》，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 ，第294、317、316、316頁。。這一次的概括進一步突出了浙江精神的核心特質，也更強調了傳統與現代的轉換，更具有前沿性和引領性。

習近平同志從浙江精神的視角闡述求真務實，具有浙江文化的內涵。求真務實，可以包含創造精神，是創造精神的認識論和方法論，與知行合一高度契合。一方面，浙江人重知、重教育。特別是宋明以后，浙江是全國書院最多、藏書樓最著名的省份之一，陳亮、葉適、呂祖謙、王陽明以及近代俞樾、章太炎、蔡元培等也都是著名的教育家。浙江學者眾多，人才輩出。另一方面，浙江人重行。傳統的教育，主要是道德學問，以倫理為本位的人文思想，與科學思想有一定的頡頏。但是，由于浙江人文思想重視實踐，重視“聞見”之知，更重要的是，由于對生產經營的重視，這就使浙江的人文思想與科學思想產生融通。所以，在古代，出現了以沈括為代表的一批出類拔萃的科學家。現當代，在我國的科學院和工程院兩院院士中，浙籍人士仍名列前茅。

“誠信和諧”，突出了浙江文化“洋溢著濃郁的經濟脈息”③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推進浙江新發展的思考與實踐》，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 ，第294、317、316、316頁。的突出特點。顯然，誠信和諧，特指市場經濟條件下經濟社會建設的要求而言，也包含了浙江文化中“義利并重”的傳統。浙江學者特別強調要與平凡的生產生活相聯系。所謂“簿書訟獄之間”者是，反映了一種重視實事實功的精神。王陽明本人就是一個事功顯赫的學者。而且，浙江學者特別強調義利合一，理欲相容。葉適主張“以利合義”、“義利并立”；陳亮提出“義利雙行”，并肯定了人的欲望具有天然合理性。王陽明對商人予以相當同情，陽明后學則更有提出理在欲中的思想。上述思想具有對禁欲主義的啟蒙意義。更重要的是，生產與生活，是人類最根本的行為方式。因此，義利合一，這是務實的根本落腳點。正是在此文化底蘊下，浙江人民以善于生產經營著稱，在明末清初，最早出現資本主義萌芽；近代以后，寧波幫在上海崛起；改革開放以來，更成為市場大省。

“開放圖強”，突出了浙江文化“融會了多元文化的精神特質”④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推進浙江新發展的思考與實踐》，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 ，第294、317、316、316頁。。浙江文化的發展，端賴于魏晉南北朝以后的南北文化交融；宋代兩浙學術大盛，其主流皆非發源于浙江境內；陽明心學所以成為大學派，是因為兼采佛老的思想元素，而浙江又處于東南沿海，在明中葉以后較早受到西學的影響。所以，浙江文化本身是一個開放系統。又由于浙江人多地少，且偏于一隅，為開拓生存空間，或實現自己的人生價值，形成了強烈的外向發展的沖動。除了遍布全國的浙籍學子外，還出現了龍游商幫，寧波商幫，紹興師爺。近代以后，又有大批浙人僑居國外，例如在歐洲著名的青田僑民。另一方面，由于浙江的人文氛圍與青山綠水，又以杭州為中心，形成了文化凹地，集聚著大批的文化名人，對浙江的社會發展起到了積極的推進作用。習近平講開放，要求海納百川、兼容并蓄，講圖強，要求走在前列，勇立潮頭。提出了“浙江人不僅要有勇立潮頭的氣概，更應有心憂天下、為全國大局作貢獻的胸襟。”⑤習近平：《干在實處 走在前列——推進浙江新發展的思考與實踐》，北京：中共中央黨校出版社，2006年版 ，第316頁。

習近平同志在闡述浙江精神中，多次提出要用浙江精神激勵全省人民干在實處，走在前列和勇立潮頭。2016年，習近平同志在“G20杭州峰會”結束之際，提出了“秉承浙江精神，干在實處、走在前列、勇立潮頭”的新要求。2018年7月，習近平同志在對浙江工作作出重要指示中進一步強調：“干在實處永無止境，走在前列要謀新篇，勇立潮頭方顯擔當。”這既是對浙江人民的希望，又是對浙江精神的動力作用的描述和期待。也可以說是對浙江精神的新概括。一方面強化了浙江精神的務實、開拓和擔當的氣質，另一方面，也指出浙江精神要對引領和構建中國精神作出新貢獻。

習近平同志對浙江精神的闡述和概括，使浙江精神呈現了三個層次。這就是“自強不息、堅韌不拔、勇于創新、講求實效”的基本精神內涵，“求真務實、誠信和諧、開放圖強”的重點精神要求，“干在實處永無止境，走在前列要謀新篇，勇立潮頭方顯擔當”的核心精神力量。基本精神基于對浙江歷史文化的全面概括，重點精神基于浙江發展現實的培育弘揚，核心精神則強調了浙江精神面向未來的發力之處。浙江人民應該體會習近平總書記的深意，為實現中國夢作出重要的貢獻。

三、浙江精神與紅船精神的雙向互動

正是在對浙江精神作出與時俱進的新概括之際，習近平同志又提出了紅船精神。2005年，習近平同志在《光明日報》發表了文章，把“紅船精神”概括為“開天辟地、敢為人先的首創精神，堅定理想、百折不撓的奮斗精神，立黨為公、忠誠為民的奉獻精神”①習近平：《弘揚“紅船精神” 走在時代前列》，《光明日報》2005年6月21日。。習近平同志概括的紅船精神有深厚的文化意蘊，并且也有明顯的浙江元素。

“開天辟地、敢為人先的首創精神”。“開天辟地”既來自于中國先民的遠古傳說，也來自于毛澤東對中國共產黨成立的重大意義的形容。一方面確實很好地體現了中華民族自強不息、以天下為已任的使命擔當，也體現了近代以來仁人志士救亡圖存、不息奮斗的努力，一方面也表達了中國早期先進知識分子為救亡圖存、中華之崛起，不懈探索道路的結果，中國早期共產黨人無一例外都是由愛國主義轉向馬克思主義的。

“堅定理想、百折不撓的奮斗精神”。既強調了對真理的追求，又突出了對真理的實踐。對道的探索與踐履是中國文化的特點，注重實踐與生活是馬克思主義的品格，理論與實踐相聯系是中國馬克思主義的精髓。可以說體現了理想與實踐的結合，知與行的統一。

“立黨為公、忠誠為民的奉獻精神”。中國傳統文化注重道德的修養和踐履，馬克思主義揭示了人民創造歷史的唯物史觀、具有強烈的人民性，中國共產黨人正是以為人民服務為宗旨，以為人民謀幸福為初心。

習近平同志所概括的紅船精神，是中國共產黨的建黨精神，是中國革命精神之源。之后，習近平同志先后概括了井岡山精神、遵義會議精神、長征精神、延安精神等等，顯然，都是紅船精神的展開和豐富。習近平同志概括的紅船精神是對中國共產黨精神世界的深刻把握，符合馬克思主義的基本理論，并且有中國傳統優秀文化的文化內涵。

習近平同志對紅船精神的概括，與浙江精神存在一定的聯系。習近平同志說過：“紅船起航于浙江，既有歷史的偶然性，也有歷史的必然性。”②習近平：《弘揚“紅船精神” 走在時代前列》，《光明日報》2005年6月21日。偶然性是因為出現了突發事件，使得會議被迫轉移到浙江；必然性是因為上海與浙江地域相近、文化相通，特別是在新文化運動和黨的創建過程中，浙籍知識分子具有重要的地位、作出了重大的貢獻。事實上，中國共產黨的革命精神，與新文化運動以來得風氣之先的浙江精神確有相通之處的。開拓精神就是走在前列、勇立潮頭的精神，奮斗精神就是知行合一、干在實處的精神。奉獻精神對共產黨人的專門要求，也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特別注重道德修養的傳統，陽明心學的核心概念“致良知”就是對道德踐履和修養的重視，習近平同志也說過，“黨性教育是共產黨人修身養性的必修課，也是共產黨人的‘心學’。”①習近平：《在全國黨校工作會議上的講話》，《求是》，2016年第9期。

時任浙江省委書記的習近平同志提出紅船精神，首先就是要求全省共產黨人學習弘揚。學習弘揚開拓精神，浙江要在樹立和落實科學發展觀方面走在前列；學習弘揚奮斗精神，浙江要在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方面走在前列；學習弘揚奉獻精神，浙江要在加強黨的先進性建設方面走在前列。

四、浙江精神、紅船精神與中國精神的內在邏輯

習近平同志擔任總書記后，提出了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中國夢的宏偉目標，并提出了弘揚中國精神、凝聚中國力量，為實現中國夢而努力的要求。他指出：“實現中國夢必須弘揚中國精神。這就是以愛國主義為核心的民族精神，以改革創新為核心的時代精神。這種精神是凝心聚力的興國之魂、強國之魂。”②習近平：《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3年3月18日。

2018年3月，習近平同志在十三屆全國人大第一次會議上提出了中國精神的四個基本內容。他說：中國人民是具有偉大創造精神的人民，中國人民是具有偉大奮斗精神的人民，中國人民是具有偉大團結精神的人民，中國人民是具有偉大夢想精神的人民。③習近平：《在第十二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3年3月18日。

中國人民偉大的創造精神、奮斗精神、團結精神和夢想精神，與以紅船精神為代表的中國共產黨人的革命精神中的開拓精神、奮斗精神、奉獻精神是什么關系呢？從理論上說，人民精神是革命精神的基礎，革命精神是人民精神的引領。共產黨人的開拓精神，是使命與創造的結合，引領著中國人民的偉大夢想精神和偉大創造精神的方向。共產黨人的奮斗精神，是理論與實踐的統一，增強著中國人民的偉大奮斗精神勇氣。共產黨人的奉獻精神與中國人民偉大的團結精神，顯然也是密切相關，中華民族的偉大團結，必須在黨的堅強領導下才能實現；作為工人階級和中華民族先鋒隊的共產黨人必須要有立黨為公、執政為民的奉獻精神，才能得到人民的衷心擁護。

中國人民“四個偉大精神”的新概括意義重大。明確了中國精神的基本內涵和重要特征，與共產黨人的革命精神一起，形成了黨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的歷史使命，領導人民進行具有許多新的歷史特點的偉大斗爭，推進黨的建設新的偉大工程，推進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偉大事業強大的精神動力。

習近平同志對精神的建設十分重視。從浙江精神、革命精神到中國精神都進行了概括，甚至進行了多次的提煉。浙江精神、革命精神、中國精神前后貫通。他說：“中國人民在長期奮斗中培育、繼承、發展起來的偉大民族精神，為中國發展和人類文明進步提供了強大精神動力。”④習近平：《在第十三屆全國人民代表大會第一次會議上的講話》，《人民日報》2018年3月21日。浙江人民要牢記習近平總書記的囑托，在文化浙江的建設中，一定要有勇立潮頭的氣概，要有更大的擔當，為全國大局、為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中國夢作出新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