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祿貞其人

張晶晶

1912年1月1日，孫中山在南京宣誓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后陸續頒布一系列臨時大總統令。南京中國近代史遺址博物館展廳有一份關于辛亥先烈吳祿貞等人撫恤事宜的臨時大總統令，吳祿貞照大將軍例賜一等恤金一千五百元，遺族每年恤金八百元。

吳祿貞何許人也？他是1897年丁酉科舉人，考入湖北武備學堂。甲午戰爭后，湖廣總督張之洞代表的新派大臣主張恢復留學，以留學興國，于是省錢、易學、有經驗的日本成為了朝廷的留學首選地。1898年吳祿貞受張之洞選派赴日留學，入陸軍士官學校騎兵科。而孫中山從1895年初次流亡起，曾15次踏足日本，前后居留時間超過9年，稱日本為“第二之母邦”。孫在長崎與日本朝野建立起親密的關系，宣講革命思想，與保皇勢力進行論戰，使革命成為主流。留學生對孫中山相當推崇，連他們景仰的一代名臣張之洞也有所不及。吳祿貞對革命黨人“一見如故，對總理尤傾倒備至”，迅速成為留日學生中的激進者。1899年加入興中會，成為孫中山的親密戰友和學生。1900年秋，奉孫中山之命秘密回國參加自立軍。事敗出走日本繼續求學，1902年4月畢業歸國。

吳祿貞回國后，雖先后被張之洞委以湖北學務處會辦、營務處幫辦、將弁學堂護軍總教習等一系列軍事要職，革命初衷卻未改，反而趁機介紹大批有識之士投筆從戎，或入學堂求學，暗中宣傳愛國思想和革命主張，致“江漢士風，為之一變”，引起革命黨人黃興注目。次年冬，吳祿貞應黃興之邀到長沙參與策劃華興會，密謀起義。他一如既往秘密宣傳革命，成為當時湖北倡導革命的第一人。1907年7月，吳祿貞隨東三省總督徐世昌赴奉天，任軍事參議；9月任延吉邊務幫辦。他實地調查后提出《延吉邊務報告書》，證明延吉自古為中國領土。1909年4月，任延吉邊務督辦，授以陸軍協都統，與日本侵略者據理力爭，捍衛了26萬多平方公里的領土主權。1910年12月任陸軍第六鎮統制。武昌起義后，他奉命往灤州宣撫，乘機與留日同學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等密商起義，旋又赴石家莊與山西革命軍聯系，擬聯合北方新軍進攻北京，截留清軍運鄂軍火，并電奏清廷，要求停止進攻漢口；清廷懼其反水，不敢輕率撤其職，反于11月4日授予署理山西巡撫職以籠絡。未料，11月7日吳祿貞在石家莊遇刺身亡，年31歲。

吳祿貞被刺后，各種版本兇手的說法甚囂塵上，主要包括個人的仇家、湖北革命軍、滿族留日學生組織的暗殺團、山西民軍、清政府、袁世凱以及清政府、袁世凱合謀。前四種說法都只在某本書、報上出現，多為孤證。辛亥革命之際，各地武裝紛起，清政府派鐵良、袁世凱督軍南下，以掃除叛亂。而袁世凱最擅長的就是在各種勢力之間縱橫捭闔，合縱連橫，陽以陰取，上下其手。史學界多數人傾向于清政府和袁世凱為幕后主使，袁的嫌疑也似乎最大。還有六鎮反動軍官們共同發動的旨在反對吳祿貞舉兵計劃的一場突發兵變的可能性也無法完全排除。從深層原因來看，吳祿貞欲圖起義必定是危及清廷及其下集團的固有利益，因此他意圖聯合山西民兵、灤州軍隊北上起義，遭到京旗一鎮管帶張光武等旗兵的阻止，終釀成悲劇。當然，他沒能握牢京旗一鎮與六鎮的軍權也是釀成悲劇的決定性原因。民國政治史名家鄧野先生認為，“武力是政治的出發點和最終依據。這一點構成了民國政治的基本邏輯。同時，這個邏輯本身，又構成了民國政治基本的歷史局限。”晚清時期，清政府軍權漸漸旁落，袁世凱如果不是通過小站訓練新軍，培養了一批可靠的個人武裝力量，恐怕很難做到翻手為云覆手為雨。而吳祿貞如果沒有升任六鎮統制，也很難有機會號召起義。當時原六鎮統制段祺瑞升江北提督，清政府心中理想的下任提督絕不能是袁世凱的人。于是，因緣際會之下，吳由好友相助走了慶親王奕劻的路子順利上任。遺憾的是，吳上任后發現想一手掌控六鎮絕非易事，僅憑一己之力對原班人馬大換血也是難于上青天。此外，吳祿貞的革命“異志”并非無人覺察。御史溫肅就曾上書清廷言“已故大員包藏禍心”，“反形已著”。而對革命深惡痛絕的清政府當然“慮祿貞為變”，故而提升他為山西巡撫，明升暗降。為防止其借口北上，清政府甚至諭令“山西巡撫著吳祿貞署理，迅速赴任，毋庸來京陛見”。清廷對吳祿貞早有防備，甚至吳的部下對吳的不滿和反叛也在清廷的預知和默許之下。吳祿貞被刺絕非小概率的偶然事件。

仔細審視吳祿貞的簡歷會發現非常耐人尋味，他一面積極主張革命一面卻又倍受清廷倚重，自日本歸國后仕途一帆風順，步步高升，終成“士官生中的第一個八旗都統和巡撫”。 張之洞盡管早在1903年即向朝廷上奏，“伏查，游學日本學生，年少無識惑于邪說，言動囂張者固屬不少……自應明定章程，分別懲勸……”，卻對吳在日本的革命思想行為并無追究，反而一力拔擢。吳祿貞是啟發湖北革命者在軍學界組織革命團體、制定反清革命方略、奠定武昌起義成功道路的領袖人物。遺憾的是，他與辛亥革命的關系很少為國人熟知，原因之一可能是他在革命的最關鍵時刻遇刺身亡，致使原本計劃的起義胎死腹中。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文中這份撫恤令上的張世膺、周維楨與吳祿貞同時遇刺。與吳密商起義的第二十鎮統制張紹曾也于1928年3月在天津被刺。出現在袁世凱暗殺名單上的人更是不在少數。晚清政治動蕩，尚俠思潮興起，暗殺是當時政治上的一個獨特現象。吳祿貞等三人遇害，頭顱被割，手段極為殘忍。之后，段祺瑞重掌六鎮，袁世凱出任內閣總理大臣，清帝遜位，袁世凱軍權政治時代開啟。但是，吳祿貞為武昌起義作出的貢獻值得后人銘記。1912年民國初創，孫中山特頒第一號撫恤令以陸軍大將軍例賜恤，表彰其功勛。

（作者單位：南京中國近代史遺址博物館（總統府），江蘇 南京210018）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