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文 鸞
提 要:新中國成立前解放戰爭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主要集中在領袖著作、媒體時評、當事人回憶、資料選編和學術專著等文本中;解釋本身既有抽象與具體、宏觀與微觀、政論與學理的相得益彰,也有歷史計量、古今中外、生產方式、經濟戰略互動等方法的多種呈現;當然也應看到,這個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盡管在某些理論上達到了一個迄今都難以超越的高度,但在實踐上卻也存在一些需要解釋而沒有解釋的問題。
解放戰爭時期一般而言是從抗戰結束的1945年至新中國成立的1949年,滿打滿算也就4年的時間,這在中國共產黨97年的歷史上是一個比較短暫的時期,而這個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也更多地集中在解放戰爭上,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全面展開。因此,我們根據現有的關于新中國成立前的各種解釋文本,從以下幾個維度進行梳理。
解放戰爭何以爆發?毛澤東認為,日本投降以后,美國沒有停止反而極大地加強了對于中國國民黨政府的各種軍事援助,這是中國大規模內戰爆發與繼續擴大的根本原因。周恩來也斷言:“如果沒有美國的幫助,國民黨要進行像今天這樣大規模的內戰,是不可能的。”①《周恩來軍事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158頁。至于具體援助數量,1946年11月4日《解放日報》發表的社論指出,“抗戰勝利以后,美國政府給予蔣介石的武器,物資和借款,已達四十萬萬美金”②《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六卷),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6年版,第343頁。。而新華社陜北1948年3月15日電公布的材料統計,自對日戰爭勝利以來,美帝為鼓勵蔣介石進行內戰,所給予他的貸款及物資援助已達四十六億四千多萬美元。抗日戰爭時期援助則為十五億六千多萬美元,此項援助被蔣保留作抗戰后發動內戰的資本。兩項合計則為六十二億多美元。事實上,正如馬歇爾所說,“軍事援助較一般所了解的多得多”。以上解釋中的美援盡管沒有十分確切統一的數字,但美援是蔣介石發動內戰不可或缺的一個基本因素卻是相當肯定的。
那么,美國為什么不惜血本援助蔣介石打內戰呢?當時的中共中央發言人指出:“美國帝國主義對于蔣介石匪幫的每次援助,都是以蔣介石對中國主權的出賣為代價的。此次五億七千萬美元的代價,就包括向美國開放中國的內河航行權、美國對華南的監督權以及給美國商人以種種便利等。反過來,蔣介石之所以把國家主權送給美國,原因在于美國能給予蔣介石所謂經濟援助、剩余物資和救濟物資等實質上的軍事援助。”①《中共中央文件選集》(第十七卷),北京:中央黨校出版社,1986年版,第60-61頁。
當然,美援只是外因,而內因卻在于蔣介石想打內戰,正如毛澤東所說,蔣介石過去打過整整十年內戰;抗戰期間又發動了三次反共高潮;抗戰勝利后,還想照樣來干。可以說,“獨裁、內戰和賣國是蔣介石方針的基本點”②《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132、1158頁。。既然打內戰是蔣介石的既定方針,那為什么他還主動三次電邀毛澤東共商“國家大計”呢?毛澤東認為:“這是由解放區的強大,大后方人民的反對內戰和國際形勢三方面因素決定的。蔣介石要實現消滅共產黨的愿望,客觀上有很多困難。”③《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132、1158頁。因為國民黨軍隊距離日本占領的大城市和交通線很遠,正如杜魯門總統所言:“蔣介石的權利只及于西南一隅,長江以北則連任何一種中央政府的影子也沒有。”④[美]哈里·杜魯門:《杜魯門回憶錄》(第二卷),李石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65年版,第70頁。他需要緩兵之計。
可見,蔣介石確實具備了發動內戰的主客觀條件,那么中國共產黨被動內戰的合法性又是什么呢?毛澤東從中國社會的經濟形態、階級關系以及中國民主革命的任務等方面深刻論證了這場自衛戰爭的進步性。他指出,地主階級和舊式富農,大約只占鄉村人數10%,而所占有的土地,則達全部可耕土地的70%至80%之多。官僚資產階級即大資產階級人數更少,但是他們所占有的生產資料卻壟斷了全國的經濟命脈,僅蔣、宋、孔、陳四大家族占有的財富價值即達100億至200億美元之多。另外,蔣介石政府對外出賣民族利益,對內企圖消滅人民民主勢力。這就是說,在中國一場反帝、反封、反官僚資本主義的民主革命在所難免。之所以如此,毛澤東又從生產力、生產關系、上層建筑的角度進一步作了政治經濟學解釋。他指出,全國一切生產力,除了已經獲得解放的地區以外,均被這些反動階級所控制的反動的退步的落后的生產關系所束縛,日趨衰敗,不能發展。而生產力本身的要求,則是用革命方法解除這種舊有生產關系的束縛。但在階級社會中,一切生產關系都是被階級的國家權力所保護的。而所謂國家權力,首先就是軍隊的武力。人們如果要推翻舊的生產關系,建立新的生產關系,人們就或早或遲地要推翻舊的國家權力,而推翻反動的國家權力,首先就必須消滅一切反動軍隊。中國人民、中國共產黨和中國人民解放軍現在所從事的正義的革命戰爭,正是為著這個目的。⑤《毛澤東文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60-62頁。
上述解釋回答了內戰何以爆發,美國何以援蔣,中共何以應戰等一系列基本問題。可以說,戰爭是政治的繼續,經濟是政治的基礎。若沒有戰后國民黨經濟實力的增強和美國對國民黨的巨大軍事援助,蔣介石為消滅共產黨而發動戰爭的野心就不會急劇膨脹。同樣,若沒有解放區的不斷發展壯大和人民群眾的真誠支持以及中國社會上層建筑、生產關系與生產力之間深層矛盾的日益激化,中國共產黨也沒有足夠的能力和理由來回應一場實力懸殊的戰爭。
毛澤東原來預計,“從一九四六年七月起,大約需要五年左右時間,便可能從根本上打倒國民黨反動政府”①《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361、1347頁。。結果僅用了三年時間就用“小米加步槍”打敗了蔣介石的“飛機加坦克”。那么,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究竟依靠什么迅速取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呢?
首先,土地改革的勝利是取得解放戰爭勝利的必要條件。毛澤東指出:“有了土地改革這個勝利,才有了打倒蔣介石的勝利。”②《毛澤東選集》(第五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7年版,第21頁。事實上,到1949年6月,在擁有2.7億人口,面積約230萬平方公里的東北、華北、西北、華中和華東五個解放區中,已經完成土地改革的地區約有1.5億人口,約占當時全國人口的1/3,其中農業人口約1.25億,從地主和舊式富農手中獲得約3.7億畝土地。獲得土地的農民當中,90%左右是貧農和雇農。部分少地的中農也分到了土地,其戶數約占得地戶的10%。這就使封建的土地關系和階級關系不復存在,代之而起的是農民個體土地所有制和個體農民之間的平等關系。
土地改革的勝利,極大地調動了農民支援解放戰爭的積極性。據當時的《參軍運動簡報》記載:1947年初,在山東、河南交界的12個縣中,5萬名青年在土地改革后立即聚集在中國共產黨的軍旗之下。1948年10月,毛澤東宣布:“兩年內,從解放區動員了大約一百六十萬左右分得了土地的農民參加人民解放軍。”③《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361、1347頁。華東野戰軍政治部主任唐亮也曾深情地說:“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正是解放區的千百萬人民群眾,給淮海前線輸送了十萬優秀子弟,在后方組織了130多個民兵團,動員了五百多萬人和成千上萬的車輛、船只、牲畜,把9.6億斤糧食和1460多萬斤彈藥源源不斷地運往前線,保證了戰役的持續進行和巨大消耗,為戰役勝利作出了卓越貢獻。總之,正如周恩來所言:土地問題解決得好,人民就擁護我們,仗就打得好。全國人口中有百分之八十是農民,其中得到土改利益的占百分之九十以上,這樣大的力量,能不打勝仗嗎?”④《周恩來軍事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271、468頁。
其次,解放區的經濟發展為解放戰爭的勝利提供了物質保證。周恩來指出:“財政經濟的中心問題是生產,沒有生產就不能支持戰爭。”⑤《周恩來軍事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271、468頁。事實上,土地改革和政府貸款等各種支持,直接刺激了解放區工農業生產的發展。比如東北解放區,1948年糧食總產量達到1187萬余噸,比1947年增長12%,1949年則達1320萬噸;晉綏解放區,1948年獲得了10年未有的好收成;晉西北,1948年增加水澆地24萬畝,增產糧食4萬石。同時,農村手工業與家庭副業也迅速發展起來。據華北解放區統計,農民副業收入占農民總收入的1/5至1/3。農民還以剩余勞力組織運輸合作社,據平順縣統計,全縣至1947年全區合作社總資金即達9億元。農業生產的發展和農民購買力的提高,推動了工商業的發展。據哈爾濱1948年2月的私營工商業統計,在12092家工業企業中,1年來盈利的占62%,在9276家商店中,盈利的占70%。當然,工農業生產的發展也有力地支援了解放戰爭,如1949年的東北解放區就擔負了第四野戰軍入關作戰的軍費,折合糧食170萬噸,并向關內提供了302萬多噸物資,其中包括上繳中央的80萬噸糧食、150萬立方木材和20萬噸鋼鐵。可見,戰爭實質上是經濟的較量,而經濟較量的結果又往往由生產來決定。解放戰爭的結果再一次驗證了這條鐵律。
另外,在敵我力量仍有較大懸殊的情況下,中共中央果斷作出“由內線轉到外線”的戰略決策也為戰爭的勝利創造了有利條件。所謂內線轉到外線,就是將戰爭由解放區引向國民黨區域。之所以如此,原因在于經過一年的內線作戰,消滅了112萬敵人,把分散的游擊部隊組成了野戰軍,并積累了豐富的作戰經驗;在于農民的雞、豬、牲口看見的不多了,村里的樹也少了,僅晉冀魯豫邊區野戰軍、地方軍加起來就有四十多萬人,一個戰士一年平均要用三千斤小米,早一點打出去,就可以早一點減輕解放區人民的負擔。①陳再道:《陳再道回憶錄》(下),北京:解放軍出版社,1991年版,第122-123頁。實踐證明,正是這個正確而適時的戰略選擇使中國共產黨由被動變主動,從而加速了這場戰爭的勝利進程。
日本投降時曾經是蔣介石財政的黃金時代,他有大量的新稅收和歷年投機所得的大量現金,以及大量美援和敵偽物資,并擁有430萬人的兵力。國民黨軍隊約有四分之一是用美械、半美械裝備起來的,又接收了侵華日軍100萬人的武器,還控制著全國76%的土地和71%的人口,控制著幾乎所有的大城市、主要交通線和幾乎全部的現代工業。而中國共產黨控制的主要是農村和一些中小城市,人民解放軍也只有127萬并且武器裝備落后。在這種明顯的比較優勢面前,蔣介石曾口出狂言,說在一年內,半年內,甚至三個月內,就可以消滅解放區的人民軍隊。然而事與愿違,他發動的內戰不僅沒有消滅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人民軍隊,相反他領導的國軍卻每況愈下,直至敗退臺灣。這究竟是為什么呢?從經濟上說至少有以下三個方面的原因。
一是由于國統區日益縮小,蔣介石面臨擴兵、糧食、棉花、軍費等一系列困難。他發動的內戰很快將接收的巨額敵偽物資消耗殆盡,財政赤字直線上升。1947年度財政赤字77萬億元, 1948年上半年財政赤字就高達300萬億元。之所以如此,在于軍費支出經常占財政預算的百分之七八十以上。另外,由于他們占領的棉花產地、糧食產地越來越少,軍隊穿衣、擴兵和糧食問題便無法解決。蔣介石向美國提出的四億美元借款中有七千萬美金是用來買糧食的。據參加過遼沈戰役的國民黨將領彭杰如回憶,糧食問題對衛立煌固守沈陽是一個生命攸關的問題。他曾指示沈陽地區的部隊擴大占領范圍,發動過搶奪小麥之戰。但因糧食欠收,所獲糧食仍極有限,衛立煌不得不向關內乞援。打仗需要人、財、物,而蔣介石恰恰在這方面出了問題。
二是蔣介石靠借款也挽救不了軍事上的大敗、政治上的破產和經濟上的崩潰。周恩來指出:“過去美國援助了40億美金,其中包括日本投降后轉讓的24億美元剩余物資,但都用光了。最近美國國會通過了援華1800萬元,馬歇爾又主張援華3億元,可又能解決什么問題呢?美金又不能當飯吃!問題在于沒有生產就不能解決財政經濟的困難。雖然政府強制規定,物價不許漲,可是貨物匱乏,物價怎能不漲?”②《周恩來軍事文選》(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307-308頁。蔣介石在1947年2月頒發了“緊急措施方案”后到4月為止,大體平均各地物價上漲了一倍,黃金美鈔則在兩倍以上。與此同時,物價上漲也引發了社會動蕩。由此可見,蔣管區不僅工農勞苦大眾沒法生活,就是小資產階級、公務員也沒法生活,經濟危機導致了政治危機。
三是反動的財政經濟政策導致的工商業破產和農村凋敝情況的日益嚴重。毛澤東指出:“由于蔣介石政府長期施行反動的財政經濟政策,由于蔣介石的官僚買辦資本在著名的賣國條約——中美商約中同美國的帝國主義資本相結合,使惡性通貨膨脹迅速發展,中國民族工商業日趨于破產。”①《毛澤東選集》(第四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1年版,第1213頁。以上海為例,民營國營合計原有4055家,已倒閉3160家,占78%。工廠的大量倒閉造成大量工人失業,上海失業和無業的人口亦超過40%。這給生產和生產力造成了極大的破壞,到1947年,“百分之五十八的紡織業,百分之九十的機械和輕金屬工業,百分之七十的煤、電力、鋼鐵業的生產力都喪失了”②《中美關系資料》(第一輯),北京:世界知識出版社,1957年版,第799頁。。至于農業生產的情況,1947年據國民黨糧食部長俞飛鵬供稱:稻谷收獲量較戰前減少34%,小麥減少40%,茶葉和其他農作物減少得更多,農業生產總量只等于戰前的60%,牲畜也減少了40%。這樣,就使得大批的農民陷于饑餓和死亡。
蔣介石也認為經濟崩潰是其失敗的一個重要原因,他說, 經歷了八年抗戰, 中國“農村凋敝”,“工業尚未恢復戰前的繁榮 ”,“國民就業的機會不能增殖”;“特別是民國三十六年間,行政院宋院長擅自動用了中央銀行改革幣制的基金,打破了政府改革幣制的基本政策,于是經濟就在通貨惡性膨脹的情勢之下,游資走向投機壟斷,正當的企業不能生存,中產階級流于沒落;社會心理日趨浮動之中,經濟崩潰的狂瀾,就無法挽救。這是大陸經濟崩潰最重要的環節,亦是今后經濟事業最重要的教訓”。
盡管蔣介石的解釋和毛澤東的有所不同,一個歸咎于“政府改革幣制”政策的打破,一個歸咎于“中美商約”的賣國政策,但分別造成的 “經濟崩潰的狂瀾”和“空前嚴重的經濟危機”的結果卻是一樣的。正如儲安平所說:“國民黨的腐敗統治是造成共產黨發展到今天這樣龐大勢力的一個主要原因。……假如二十年來的統治,不是如此腐敗無能,何以致使人民覺得前途茫茫,轉而寄托其希望于共產黨?”③儲安平:《評蒲立特的偏私的不健康的訪華報告》,《觀察》,1947年10月25日。顯然,國民黨失敗的根本原因恰恰與中共取勝的原因相反,在于經濟的崩潰,人民的唾棄。
解放戰爭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不僅主要集中在領袖著作、媒體時評、當事人回憶、資料選編和學術專著等文本中,而且呈現出抽象與具體、宏觀與微觀、政論與學理相互補充的特點。比如,許滌新在論證中國為什么要走新民主主義道路時指出,無論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會經濟中還是歐美舊式的民主主義社會中,一般平民只有失業、破產、窮困和死亡。而新民主主義經濟既照顧了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自由資產階級和開明紳士的利益,又照顧了國家資本的經濟、農業手工業的合作經濟和個體經濟,并盡量提高它們的生產力與生產量。④許滌新:《中國經濟的道路》,上海:生活書店,1946年版,第118-119頁。這就既宏觀又微觀地解釋了新民主主義是推動生產、發展經濟的一條最好的道路。
當然,報刊時評、當事人回憶、政策解讀往往以抽象、具體見長,比如任弼時對劃分階級成分標準的解釋就體現了這個特點。他指出,劃分階級成分的標準只有一個,就是依據人們對于生產資料的關系的不同,來確定各種不同的階級。占有多量土地,自己不勞動的就是地主;自己參加主要勞動的就是富農;占有土地自己勞動或只有輕微剝削的就是中農;占有少量土地同時又出賣一部分勞動力的就是貧農;不占有土地出賣自己勞動力的就是雇農。尤其對中農要采取更加寬松的政策,將中農有輕微剝削而這種剝削收入不超過其總收入15%的上限,提高到25%。因為如果破壞了中農的利益,甚至與他們對立起來,那就要使我們在戰爭中失敗。①《任弼時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7年版,第417-418頁。這就不僅對1933年劃分階級成分的標準作了補充和完善,而且將其上升到了生產資料關系的理論層面和戰爭勝敗的高度。可見抽象與具體、宏觀與微觀、政論與學理在經濟解釋中,往往并不截然分開,只是有所偏重而已。
至于這一時期中共黨史經濟解釋的具體方法,至少可歸納出以下四種。
第一,歷史計量解釋法。所謂歷史計量解釋法,就是通過數量關系去認識和解釋歷史事物的本質和規律的一種方法。新中國成立前解放戰爭的歷史計量解釋,主要呈現的是數字敘述和數字列表兩種形式。以上對解放戰爭何以爆發、中共何以取勝、國民黨何以敗北的歷史計量解釋,就屬于第一種形式。至于第二種形式,如陳翰苼在《現代中國土地問題》一書中就用三橫五縱的統計表更加直觀地明示了占人口10%的地主富農,占有68%的土地,其中地主不過4%,所占土地卻達50%;而占人口70%的貧雇農僅占17%的土地,進而說明土地改革的不可避免。
事實上,這種歷史計量解釋法,在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中是最為常見最為基本的方法,只不過相對以往而言,在解放戰爭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中這種方法運用的比較突出罷了。
第二,古今中外解釋法。所謂古今中外法,根據毛澤東的解釋,就是弄清楚所研究的問題發生的一定的時間和一定的空間,把問題當作一定歷史條件下的歷史過程去研究。所謂“古今”就是歷史的發展,所謂“中外”就是中國和外國。
董必武就用這種方法解釋了解放戰爭時期為什么要進行土地改革的道理。若就“古今”而言,他認為從王莽實行的王田制,到北魏的均田制,再到太平天國的天朝田畝制,這些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土地改革在我國歷史上都試驗過,但都沒有成功。即便是中國共產黨在蘇維埃時期沒收地主土地分配給農民,也犯了若干錯誤,紅軍一走,土地并沒有留在農民手上。所以“這次解決土地問題,是我們共產黨要解決這歷史上二千年來一直沒有解決的問題”。“我們不能解決這個問題,那中國革命就不能成功,能解決這個問題,中國革命才一定會勝利。”若就“中外”而言,他認為,解決土地問題的“主觀客觀方面的條件是再好沒有了”。因為“農民本身對于土地問題要求的強烈,我黨領導地區的廣大,人口的眾多,是空前的。”國際上來看,“現在波蘭、南斯拉夫、保加利亞、羅馬尼亞、匈牙利這些東歐國家及東亞朝鮮北部,都解決了或正在解決土地問題。因此,目前我們解決這個歷史上久已成為問題的土地問題是最適當不過的,是最適合廣大人民的要求的”②《董必武選集》,北京: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第128-130頁。。至此,解放戰爭時期土地改革的必要性和可行性通過“古今中外法”得到了較為全面的解釋。
第三,生產方式解釋法。所謂生產方式就是指社會生活所必需的物質資料的謀得方式,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相互作用的辯證統一。而用這個辯證統一關系的原理來解釋社會歷史現象,就是歷史的生產方式解釋。
中共黨史的生產方式解釋應該說是比較廣泛的,比如用嚴重阻礙生產力發展的生產關系必然導致根本變革的原理,來解釋中國大革命和土地革命的興起;用生產方式決定社會性質的原理,來判斷大革命失敗后中國社會的性質不是資本主義而依然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等,都是運用了這一方法。至于在解放戰爭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中,這種方法除了體現在上文提到的毛澤東對自衛戰爭的合法性論證之外,還體現在土地改革的合法性論證上。比如孟南在其《中國土地改革問題》一書中,就從封建半封建性剝削的土地生產關系未能構成民族工商業發展的良好基礎,反而成為它的莫大障礙的角度,論證了中國土地改革的必要性。在他看來,封建半封建的土地生產關系,因其排斥一切進步的生產方式與生產工具,使地主資本決不走民族工商業的道路,而是與官僚、買辦、及高利貸商人結合一致,從而產生地主商業資本和地主官僚資本,然后向帝國主義者投靠,便產生了一種高級的買辦資本,處處打擊民族工商業,進而加深對整個國民經濟的腐蝕與掠奪,并維持封建半封建的社會基礎。當然,土地改革的目的并不僅僅在于根絕封建制度的基礎,更重要的是在于為新中國的工業化和現代化提供基本基礎和先決條件。因為農民束縛于落后的土地關系上為牛為馬,購買力與生產力急速降低,使農村走上繁榮之路所必備的資本卻無有積蓄,城市工業亦無法建立,更談不到發展。相反,只有農民分得土地,從封建的土地關系中得到解放,封建勢力便失其依靠,中國的民主政治與經濟建設,才有燦爛的前途。①孟南著:《中國土地改革問題》香港:新民主出版社,1949年版,第18-31頁。這就運用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和生產關系反作用于生產力的原理,論證了為什么要土地改革的問題。
第四,經濟與戰略選擇的互動解釋法。這是一種從經濟戰略互動的角度來解釋戰爭勝敗的方法。鄧小平最早運用這種方法,解釋了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和解放戰爭由內線轉到外線的原因。他說:“那時不管在中央蘇區,還是鄂豫皖蘇區或湘鄂西蘇區,都是處于敵人四面包圍中作戰。敵人的方針就是要扭在蘇區邊沿和蘇區里面打,盡情地消耗蘇區的人力、物力、財力,使我們陷于枯竭。在反對敵人的第五次‘圍剿’時,要是由內線轉到外線,將敵人拖出蘇區之外去打就好了,那樣蘇區還是能夠保持,紅軍也不致被迫長征。”②《鄧小平文選》(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89年版,第97頁。至于在敵我力量仍有較大懸殊的情況下,中共為何果斷作出由內線轉到外線的戰略決策,他的解釋是,“時機成熟了,就應該轉到外線,否則就要吃虧”。顯然,這些解釋的基本思想就是,外線作戰的戰略選擇必然會導致經濟發展的可持續,而經濟發展上的可持續又會導致戰爭的最終勝利,反之,就會導致戰爭的失敗。這種經濟與戰略選擇的互動解釋是以往不曾有過的,可以說既是一種新的視角又是一種新的方法。
當然也應看到,這個時期中共黨史的經濟解釋盡管取得了多方面成就,甚至在中共被動內戰的合法性解釋上達到了一種迄今都難以超越的理論高度,但在實踐上卻也存在一些需要進一步解釋而沒有解釋的問題。比如,周恩來只是說:“中國人民解放戰爭中間,以蘇聯為首的世界和平民主陣營也給了中國人民以偉大援助。”③《周恩來選集》(上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97年版,第50頁。但究竟援助什么,援助了多少的問題,當時可能出于某種考慮他并未作任何說明。即便現在基于某些檔案資料的解釋也并不盡如人意,因而有關史料還有進一步挖掘的必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