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家族鄉土小說看祠堂的基本功能

殷名偉 （廣西科技大學 545000）

在鄉土中國，祠堂是宗族組織的物質形態之一，也是家族權利的象征。它仿照國家政權建立起自足的權力結構，既是一個權力化的空間，也是一個生活化的空間。家族、鄉土小說對祠堂的書寫，藝術性地演繹了祠堂的基本功能。

一、祖先祭祀

祭祀祖先是祠堂的基本功能之一。“對共同祖先的祭祀，被視為實現宗族和睦的有效方式。祭祖強化了子孫與祖先血緣關系的精神意義，也是孝道的表現。”1祖先祭祀是對家族血緣和自我身份的集體指認。《白鹿原》里的白、鹿雖為兩姓，但供奉的仍然是同一個祖先。在周大新的《武家祠堂》里，陰歷三月十八是族人去祠堂里祭祀的日子。白孝文曾經因為和小娥私通，在祠堂里接受了族人嚴厲的懲罰，給整個家族帶來了恥辱。但當他晉升為保安團團長以后，迫切地要求入祠祭祖，重尋丟失的家族身份。黑娃學為好人以后，通過祠堂祭祖，重新為族人所接納。祠堂祭祀，有時也表現為鬼神觀念。林希的《吳三爺爺》以兒童的視角描述了“我”第一次進祠堂的感受：“才到了門口，就感到有一股寒氣向人襲來，不由人不打冷戰……那種陰森恐怖的氣氛，真讓人毛骨悚然。”2祠堂給這個這個五歲兒童的印象，隱約透露著人類早期的鬼神觀念和道德禁忌。在林希的《九姨太》里，“錢府照老規矩在祠堂里添了香火、紙錢、供品，由錢萬山帶領錢少強和九房姨太，依次向列祖列宗的牌位進香磕頭。”3祠堂里的祖先祭祀儀式，依稀透露出人類與宗教之間的某種象征關系。蟄伏于人們潛意識中的對超自然力量的恐懼被儀式喚醒，迫使個體向家族尋求精神的慰藉。

二、家族議事

祠堂還是家族議事的公共空間。在中國鄉土社會，家族常常在祠堂里解決成員之間的矛盾。在祠堂里，家族里的男性成員享有參與家族公共事務的權利。吳組緗的《一千八百擔》以祠堂為敘事空間，在廣闊而鮮明的時代背景下，著力描繪了徽州宋氏家族的一次宗祠集會，集中反映了當時社會生活的各個側面。許杰《慘霧》里玉湖莊和環溪村的械斗，將祠堂家族議事的功能發揮得淋漓盡致。無論是械斗隊伍的糾集、修整，還是憑借著祠堂的血緣紐帶借援兵，都是緊緊圍繞祠堂展開的。作者將小說人物緊緊地凝聚在祠堂的周圍，在文本中形成一個強大的力量場。幾乎所有的人物都無法逃離它的引力。在械斗的過程中，個體潛意識中的本能性沖動促使家族成員以祠堂為中心迅速形成一個同質化的心理群體。家族整體形象的凸顯使得個人英雄主義被湮沒其中，是非善惡的界限也不再分明。在韓少功的《爸爸爸》里，祠堂作為雞頭寨家族議事的中心，在討論打冤時也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作家們對械斗場面大都保持著清醒的現實主義把握，批判了家族械斗給個體生命造成的戕害。而與家族之間的矛盾斗爭相比，續家譜、聯宗作為家族議事的重要內容，則是一件“熱鬧”的事情。族譜以文本的形式來構建本家族的集體記憶，是家族的重要見證。在林希的《吳三爺爺》里，兩戶候姓人家通過續家譜儀式，“老祖宗的名聲，就歸大家共同分享了”4。家族議事充分體現了祠堂權力系統的自足性，有利于保障家族生產生活秩序的穩定。

三、教化功能

祠堂還是家族重要的教化場所。中國鄉土社會作為一個“禮制”社會，依靠“禮”和傳統，即從教化中所養成的主動服膺于傳統的習慣和社會所積累的經驗來維持各種規范。5家族的祠規、鄉約都可以作為道德教化的依據。白鹿村的《鄉約》就規定了德業相勸、過失相規、禮俗相交等內容 。在鬧“交農”事件前后白鹿村鄉風日下，于是白嘉軒組織村里的男人到祠堂里讀鄉約溫祖訓。在《武家祠堂》里，尚智壓低價格以求薄利多銷，使烈屬葦兒嫂的生意越來越難做。幾經勸說無效后，朝順爺通過開祠堂教化了尚智。家族常常借助人們對祖先神靈的禁忌來實現家族群體的道德凈化。《九姨太》里的錢少強非禮了九姨太，錢老爺就罰他跪在祠堂列祖列宗的牌位前反省思過。然而，并不是所有的教化都能夠行之有效，傳統道德倫理的失范常常會使祠堂的教化功能大打折扣。在彭家煌的《慫恿》里，族叔枚五老倌替牛二到裕豐賠禮，卻被侄孫雪河罵了一頓。他嚷嚷著要開祠堂整頓家規，結果也是不了了之。由此可見，家族成員主動的道德服膺，既是祠堂發揮教化功能的前提，也是最終目的。

四、生活化功能

祠堂既是一個權力化的空間，也是一個生活化的空間。葉紫的《豐收》為我們展示了祠堂生活化的一面。許杰《慘霧》里祠堂前的空地上，平時都是沒事的閑談和嬉笑。在《爸爸爸》戲謔詼諧的行文中，莊嚴肅穆的祠堂也被著上了明顯的生活化色彩。丙崽娘竟然打著照看祠堂的掩護揩祠堂公田里的貓糧。在趙俊輝的《祠堂潤吟》里，祠堂的正堂擺放魯家列祖列宗的神位，廂房和偏房供家族成員居住。祠堂的生活化傾向常常會削弱其道德規訓的能力。二爺魯開秀在祠堂正廳里對弟媳赤裸地進行挑逗，魯家大奶奶和二奶奶毫無顧忌地坐在擺放著祖宗靈位的正堂里，調侃老太爺的風流韻事。祠堂的生活化傾向常與家族的衰落互為表征：祠堂的權力功能漸漸被擱置，家族再也無法有效地規約家族成員的道德和行為；而家族的衰落，又進一步消解著祠堂的權威。隨著社會歷史的發展，祠堂也漸漸地從家族舞臺的中央退出，成為家族歷史的遺跡。

家族、鄉土小說藝術性地演繹了祠堂的基本功能，多方位地展示了家族的整體風貌，在紙上建構著古老的鄉土記憶，描繪出祠堂在鄉土中國生動豐富、搖曳多姿的面影。

注釋：

1.王鶴鳴，王澄.中國祠堂通論[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349.

2.林希.五先生（下）[M].北京：群眾出版社，1999：29.

3.胡平，晨梅.九姨太（上）[M].北京：群眾出版社，1997：252.

4.林希.五先生（下）[M].北京：群眾出版社，1999：20.

5.費孝通.鄉土中國[M].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64-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