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 蕊
(東北大學 外國語學院,遼寧 沈陽 110819)
阿英曾指出,在翻譯文學輸入的初期,實際上有著兩個主流,其一是偵探小說,另一類是伴著民族革命浪潮存在著的虛無黨小說[1]。虛無黨小說熱的出現與當時革命運動密切相關。因此其譯印,“極得思想進步的智識階級的擁護和歡迎”[1]88。當時如《大陸》《江蘇》《民報》《蘇報》等很多報刊紛紛刊登介紹俄國(歐洲)虛無黨活動的文章,相關翻譯小說也數量繁多。在譯著方面,楊心一、陳景韓、金一等都是積極的推介者,而阿英先生指出,“就中最熱心于虛無黨小說翻譯的,是陳冷血”[1]89,這一觀點得到迄今為止學界的普遍認同。
陳景韓,筆名陳冷血,江蘇松江縣(今上海市)人。1899年末至1902年間曾在日本東京留學?;貒?,進入新聞界工作,歷任《時報》《新新小說》《小說時報》《申報》等報刊雜志的主編、主筆評論員;并兼創作、翻譯了大量小說,名噪一時。近年來,關于陳景韓小說的研究日漸增多,但關于其虛無黨轉譯現象,卻只停留在阿英的觀點,而沒有進一步的研究跟進。在陳景韓轉譯的虛無黨小說中,《虛無黨奇話》應該是特別值得關注的一篇。這不僅是因為小說連載的時間跨度最長,從1904年斷斷續續地持續到1907年,還因為其中的一個故事被冷血在不同時期先后進行了三次不同的“翻譯”。本文即以此為研究標本,通過多重中譯本與日譯本之間的比勘分析,試探討陳景韓轉譯虛無黨小說的動機及思想意識的變化軌跡,以此透視中國近代虛無黨譯介這一獨特的翻譯現象,并管窺近代文人的文化心理。
《虛無黨奇話》連載于《新新小說》第 3、4、6、10號(終刊號)①《新新小說》,冷血主編,新新小說社。第3號,光緒三十年(1904)十一月初一日;第4號,同年十二月初一日;第6號,光緒三十一年(1905)二月初一;第10號,光緒三十三年(1907)丁未十月。。第6號與第10號在時間上相隔兩年,陳景韓仍將其譯出,表現出對這篇小說的喜愛。但小說仍沒有譯完,1908年,余篇改頭換面以《女偵探》的題名刊登在《月月小說》(第13至15號)上②李志梅博士在其學位論文中指出:“‘虛無黨叢談之一’《女偵探》,事實上是沒有連載完畢的《虛無黨奇話》的繼續”。此觀點修改了之前相關研究中稱《女偵探》為創作的論調,但是并沒有進一步展開文本分析和底本考證。見李志梅:《報人作家陳景韓及其小說研究》,2005年華東師范大學博士學位論文,第101頁。[2]。
這里還需要說明的是,目前為止,關于《女偵探》究竟是譯作還是著作的說法尚未統一。這給相關研究工作帶來很大困擾,所以筆者特別將收錄該文的書目信息列出,試著厘清其本原面目,見表1。

表1
事實上,刊登在《月月小說》上的原始版《女偵探》被判定為創作的依據恐怕就是在“冷”的署名后,沒有“譯”一類的標注。但這實難成為嚴格意義上的劃分依據,據當時的翻譯規范,譯文不注明原文作者、譯者或版本信息的情況非常普遍。這可以說已是學界共識,在此不予贅述。所以,冷血不注明“譯”并不能否定《女偵探》的譯作屬性。群學社圖書發行所于1913年編輯出版了冷血和天笑的短篇小說集《冷笑叢談》,集中收錄二人的13篇翻譯小說,《女偵探》亦位列其中??紤]到《叢談》是個有計劃的出版工作,沒有報刊連載那么大的隨意性,所以這里所認可的“翻譯小說”性質應該是最可信的。其后一些文學大系的收錄,顯然多是以《月月小說》原刊為依據,那么將《女偵探》定位為創作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
前已述明,《虛無黨奇話》轉譯自日本明治時期劇作家、翻譯家松居松葉①松居松葉(1870—1933年),日本明治時期小說家、翻譯家與劇作家。的譯作《虛無黨奇談》。兩文本對應翻譯部分的章節標題、人物稱呼等,如表2所示。

表2
中譯本的第一章與第二章同日譯本對應,講述普天一家慘遭俄皇欺凌家破人亡的經過及他成為虛無黨黨員的原委。第三章開始講述露仇執行暗殺任務的故事。這部分中,中日兩譯本出現分歧。日譯底本的第三章《わが友伯爵夫人》講述露仇接受暗殺伯爵夫人的任務。倫敦的二十余名虛無黨黨員被捕,伯爵夫人被認定為告密者而遭到虛無黨人的追殺,執行任務的就是“我”;意外的是,“我”在與伯爵夫人的交往過程中產生愛慕,糾結于情仇愛恨之間不知所從。黨內同志見“我”遲遲不肯動手,便代替執行了暗殺任務?!拔摇币詾榉蛉吮粴⒎浅1?,卻意外收到夫人來信;原來遭暗殺的是被誤認為夫人的她的婢女。夫人離開倫敦,與“我”在車站作別。為便于分析,可將底本的情節拆分為八個部分:①對倫敦虛無黨情況的介紹;②“我”接受暗殺任務;③結識伯爵夫人;④產生愛情;⑤復雜的內心糾葛;⑥其他虛無黨員代執行任務;⑦誤殺女仆;⑧“我”送走伯爵夫人。
中譯本中的“[第三]我友伯爵夫人”《新新小說》第6號,1905年)翻譯到上述第⑤項,沒有通篇譯完。之后,便是時隔兩年之后刊登在《新新小說》第 10號上的“(第三)伯爵夫人(一)”(1907年)了。然而耐人尋味的是,第10號上的連載并不是第6號“[第三]我友伯爵夫人”未完部分的翻譯,而是與其相同,是①引文中的括號內容及下劃線為筆者添加。至⑤部分的再一次翻譯。之后,1908年1月刊登于《月月小說》的《女偵探(上)》又對這一部分故事進行了第三次的翻譯。
粗略對比即可發現,這三次翻譯非但不是相同內容的重復刊登,很多內容上還存在很大的不同,說明陳景韓進行了修改。接下來,我們試通過底本與陳景韓前后三次譯文的對照,來弄清這些譯文的具體面貌,并進而分析原因。
為便于論述,筆者按譯本改寫的內容分為人物形象和具體情節兩類來分析說明。
《虛無黨奇話》的開篇部分介紹“我”的身世。“我”出生在俄羅斯圣彼得堡有名望的商人家庭。父母都是紳貴,自幼和妹妹阿香錦衣玉食,過著幸福的生活。如果按照“譯意不譯詞”的原則來看,那么中日兩版譯文至此互相對應,沒有太大出入。而從描述“我”入學部分起,中譯本逐漸開始偏離底本。首先,日譯底本中,“我”是因為到了年齡不得不入學,對學校生活也不滿意。
(拙譯:不管怎么說,過慣了奢侈生活的人,突然要在首野鯉湖畔的荒涼小村過上軍人的生活,這絕不是令人高興的變化。尤其是若按當時的法律,猶太人是無論如何不能升職為士官的,如此一來,我的失望不言自明。對這種從早到晚演習的千篇一律的生活,我一直忍受度日。因此,偶爾從故鄉來的消息,便讓我于這暗淡不幸的遭遇之中,仿佛沐浴到了太陽的光輝。)
陳景韓在對應部分“第二(西伯利亞之雪)”的翻譯中進行了較大修改。
中譯本:到了十四歲那年不才為著要出外就學不得不和敬愛的兩親一妹暫時告別。到了一所鄉僻叫作野鯉湖的湖畔進了一個軍人學校。這學校依當時俄羅斯的法律已限明如屬猶太人入內讀書,即使卒了業也絕不能升入士官。弄得好不過得了一個頭等兵卒。不才自思,同是一個人同屬俄羅斯皇帝陛下的支配,為什么單單我們猶太人享這權利,不得已,甚是氣他不過。只因想要稍稍學些本事,舍了這途又沒別法,因此就低聲下氣進了這個學校。到了校內,那就不過是上午修業下午演習上午演習下午休業,說來總是千篇一律,沒甚可記??垂?!你們諒也知道,大凡少年心事最為清潔,胸中只有父母兄妹。不才當時雖在學校心常念念家鄉,每一禮拜必發家書一次以當談話。家中亦必一二禮拜來一家信,因此雖在異地尚不寂寞[4]。
簡要比較來看,日譯本中,“我”因為到了上學年齡而不得不去讀書,無可奈何的在學校忍受著荒涼、不快的生活。作為猶太人無法得到升遷的機會,對此“我”感到深深的“失望”,在這樣暗淡不幸的境遇中,來自家鄉的音訊是生活中的唯一陽光。讀后覺得,這里的“我”是一個沉溺于寵愛的貴族少年。與此相對,中譯本中“為著出外就學”一句表現出“我”的入學不是無奈被動的選擇,而是有個人意識的行為,所以,對學校生活沒有抱怨,也“尚不寂寞”。對學校歧視猶太人的制度不是逆來順受般的只感到“失望”,而是大加批判撻伐,所以,這里的“我”是一個有著平等主義思想,渴望求知的有志青年。還有,對家書的描寫也很不同,中譯文是以孝道綱常的角度引出對家書的描寫:“心常念念家鄉,每一禮拜必發家書一次以當談話”,在這里,“我”是關愛的施予者,是主動方。日譯本中描寫“我”境況的凄楚,以此突出家書的重要性——是“我”生活中的唯一陽光,這些表現出“我”還渴望著呵護,是父母關愛的被動接受者。
所以,綜合來說,日譯本中加入虛無黨之前的“我”是個養尊處優,渴望父母庇護,還沒有社會家庭擔當的貴族少年。陳景韓看來并不滿意“貴族少爺”的形象設定,而在中譯本的一開始就將“我”改造成了有進步思想、求知欲、還有一定社會和家庭責任感的進步青年。
第一、二兩章是故事的開端,第三章開始進入故事的主干,講述“我”執行虛無黨的暗殺任務。陳景韓先后翻譯了三次的也正是這一部分,首先將日譯底本與陳景韓的第一次譯本“[第三]我友伯爵夫人”進行比較。
日譯本第三章中有對“我”加入虛無黨時堅決態度的細節描寫,這些細節描寫在中譯文中或是被全部刪去①刪去部分:今は虛無黨に投ずるより外はない、として見ると私が身も魂も要らぬほどに、此の黨のために盡くさうといふ誓いをば、心の底から立てたのはして無理ではあるまい。(拙譯:今日只有投身虛無黨了,這樣想來便毫不猶豫的從心底立下要舍身效命此黨的誓言。),或是被進行了改寫處理,如:
日譯本:私は此の心を以って自由のために、また正義のために、此の秘密結社がいまや行せんと企てつつあるところの目的をば成就せしめんがに、非常なる力を注ごうとしているのだ[3]77。
(拙譯:我決心為了自由、正義,為了達到此秘密黨社所計劃實行的目標而全力以赴。)
中譯本:我不投這黨良心上也不許可這樣。(第六號)
在接受或將需要賭上性命的實行委員工作時,日譯本中“我”用百分百的決心來發表就職宣誓。
(拙譯:我以非常之決心宣誓去實行。)
中譯本對應之處的譯文:
不才自想性命本來沒有了,現在活的也是他們救我的,便決計聽了命設了一個誓,便應受了他。(第六號)
這些刪改將底本中“我”加入虛無黨的義無反顧,改成了內心權衡利弊后的決定,與底本中“誓報此仇”“舍身為黨”的氣勢相比,中譯本中的“我”則顯出疑慮,態度要溫和得多。中譯本弱化了底本中信念堅定的虛無黨員形象。
“我”本被改造成了思想進步的有志青年,但在加入虛無黨、接受任務時卻又被改寫的憂慮和猶疑,表明陳景韓此時并不是將“虛無黨”與革命、進步同一觀之的,對虛無黨懷有復雜情緒。文本的這一改寫驗證支持了前文中關于陳景韓前期對虛無黨懷有“喜怒哀樂懼愛”復雜情感的相關論述。
“[第三]我友伯爵夫人”對人物形象的改造也同樣體現在“伯爵夫人”。
日譯本中,夫人早婚但生活得并不幸福,與伯爵分居,帶著仆人到處游玩,交際于上層社會,是一個出賣黨人的貴婦。陳景韓的譯文中有三處明顯改動。
其一,日譯本中,暗殺夫人的原因是她為了殺掉二十余虛無黨員,將子虛烏有的偽證提供給警察。原文是:
(拙譯:貴夫人將無中生有的偽證提供給警察,動機是要這二十余人的命。)
陳景韓在譯文改成:
那兇婦漏了我們的消息害了我們二十余人的性命。(第六號)
“ありもしない”表示莫須有,原文中以此強調虛無黨人遭受了伯爵夫人平白無故的誣陷,側面烘托出夫人的惡毒。中譯本將此詞去掉,降低了黨人所受迫害程度的同時,也弱化了夫人形象的負面性。
其二,在插敘伯爵夫人的不幸婚姻時,陳景韓在原文基礎上添加了一句:
結婚的緣故不是夫人自愿,只因夫人的父親見那伯爵有聲有勢有財產,所以將夫人許了他的。(第六號)
增加的內容是對伯爵夫人婚姻不幸的原因說明。按中國傳統觀念,女子嫁人即當從夫、遵守三從四德,否則便是道德敗壞、婦行無良。所以,日譯底本中婚后一年無故分居的伯爵夫人在當時的清末讀者眼中恐怕是一個不忠不賢不淑的形象。陳景韓增加的一句不僅給“分居”一個充分的理由、突出夫人受人擺布的可悲命運,還表現了夫人對自由的追求和對包辦婚姻的抗爭,既惹人同情憐憫又有“新女性”的光輝,與當時社會女權思潮和渴望婚姻戀愛自由的潮流相呼應。
其三,對伯爵夫人秘密身份的介紹。
日譯本中確認夫人的身份就是俄國偵探。
(拙譯:到了英國后,夫人便作為俄國的偵探過活,這已是不背著人的事實了。)
這種確鑿的說法在中譯文中要顯得曖昧含糊的多:
自從到了倫敦后,夫人的舉動十分惹人疑惑。都說這夫人是俄政府的秘密偵探。(第六號)
日譯本完全承認了夫人的俄偵探身份,這已是“不背著人的事實”。而中譯本中,事實變成傳言(“都說”),使伯爵夫人的身份并不確定,撲朔迷離。正是這種不確定性中,隱含著一種被懷疑的受害者意味,易引發讀者同情。
有關伯爵夫人的介紹部分,中譯本的修改主要集中在上述幾處。這些改動與底本相比,弱化了夫人的罪惡,加深了她的不幸,能在一定程度上喚起讀者同情。
“[第三]我友伯爵夫人”并未將日譯本對應的第三章譯完,也并不是在故事譯完之處索性收尾,而是從日譯本后文中抽出句子,被譯者附會出一段“我”和夫人的互相告白,以此收尾:
不才見夫人說了這話心中好不榮幸,因笑問道,夫人你心中愛我不愛。夫人正色道,我不愛你如何這話。歇了一歇又道,可是你還不知我的事,那知道我的心,又歇了一歇道,現在我也不能對你說,你看后來自有明白的日子。罷便低下頭來,親親切切的向不才的額角上親了一回嘴。不才便覺得夫人的兩股熱向著不才面上涔涔滴下。(第六號)
愛上敵人構成小說最尖銳的矛盾沖突。現有的譯文停筆于“我”和夫人濃情蜜意告白之時,這很可能會引導讀者期待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和美結局。若將此與第10號上重譯的“(第三)伯爵夫人”一章相比較,這種對“情”的導向性會更加凸顯出來。
首先,在伯爵夫人的人物描寫上,“(第三)伯爵夫人”中改寫了夫人婚姻生活不幸的原因:嫁了過去不到一年那婦人便嫌伯爵年老,時時不快,常和伯爵吵鬧。伯爵沒法只得將家產分了些于她,任她各處游玩也不去管束。(第十號)
與“[第三]我友伯爵夫人”中被強迫嫁給伯爵的、無辜、賢惠溫柔的高貴婦人形象形成鮮明對比,這里將夫人描寫成一個無理取鬧、貪圖家產、放浪形骸的市井浪蕩婦人。同時,“(第三)伯爵夫人”中說明她與虛無黨員被捕案件關系的部分,陳景韓添加了一句稱:“她的罪孽是無分辨的了。”將夫人的罪惡坐實。不但沒有像前次翻譯那樣弱化夫人在底本中那樣的負面性,反而更強化了她的惡毒之心。
此外,“我”執行任務部分的改動也比較大。我們按著故事的情節發展將中文兩次譯本進行對比,同時為便于后文論述,此處也將《女偵探》一并比較,詳見表3。

表3
比較可知,“[第三]我友伯爵夫人”中“我”在接受任務之前并不認識伯爵夫人,在接受任務后創造機會與夫人相識,之后互生愛戀,在殺與不殺之間不知所措。與這個情節線索不同的是,“(第三)伯爵夫人”中,“我”在接受任務之后,發現暗殺的對象竟然是好友伯爵夫人,內心便著急躊躇起來,最終發現伯爵夫人確實是個惡人,并在黨員的鼓勵下,“我”“應允了黨員的囑咐出來實行此事”。如果說前篇譯文的結局導向是“不忍殺”,那么后篇改寫的結局導向則很可能是:執行任務的“殺”。那么,陳景韓為何要進行前后變化如此之大的改寫呢?筆者認為在于以下幾點。
首先,“[第三]我友伯爵夫人”無疑是一個虛無黨的失敗談。而如前所述,經過對底本的改寫,“我”成為有志于軍事報國、種族平等的進步青年,但是卻對加入虛無黨、執行黨內任務表現出退縮和疑慮。陳景韓制造出的軟弱的虛無黨人身上透露出他對虛無黨復雜的情感態度。
其次,“[第三]我友伯爵夫人”發表的1905年是陳景韓集中翻譯寫情小說的時期,他一生中翻譯的寫情小說均發表于是年前后。寫情小說是晚清出現的言情小說,是當時文壇上的一大勢力。但是,陳景韓著重寫情,并不是普通的歌頌男女之戀,而是通過描述情之惡,來對世人發出警告。他稱,今之社會喜談男女之情,各種西學漸入國內,其中小說尤多,其中又以談男女之戀者為更多,情乃是人類心中最微妙高尚的東西,然而,“徒以男女相愛謂之情則情陋矣”,尤其當情迷于醉生夢死之間時,就會耽誤糟蹋已輸入的新思想新學問,其他事更是無暇顧及。所以,譯書的用意是“見用情之人亦有時而誤,以稍殺言情者之勢力”,即阻遏言情小說的發展勢頭①冷譯:《新蝶夢》,上海時報館,光緒三十一年(1905)。。陳景韓譯于1905年前后的5部寫情小說中至少有3部是寫情之誤人、情之罪惡的。而譯于這時期的“[第三]我友伯爵夫人”恐怕也很難脫離這種主題的大方向。所以,小說突出“我”對夫人的癡迷,突出“我”徘徊于在愛上敵人與殺死愛人之間的情感糾結,并不是為強調二人之間的柔情蜜意,而是為強調兒女之情對人事之誤,用以警醒世人的。所以不妨可以說,破情的用世之心與對虛無黨的折中意識,是“[第三]我友伯爵夫人”改寫的驅動力。
最后,第10號的《伯爵夫人》雖然沒有明確的結尾,但是能分析得出是虛無黨故事的成功談。這部分發表于1907年5月。1907年是辛亥革命的前夜,社會矛盾尖銳,起義不斷,吳樾身炸五臣案,楊、李密謀刺殺端方案,徐錫麟、秋瑾案等等由中國革命者、進步人士謀劃的暗殺活動更是層出不窮。這些革命志士的事跡沸騰于街頭巷尾。陳景韓曾在《時報》上發表文章,對秋瑾、徐錫麟的暗殺活動予以極高評價,認為這是中國的一大進步:“徐秋之案者,君民相遇之進步點也?!盵5]在社會革命如火如荼的大背景下,陳景韓的文學主題不再局限于情愛惡誤的警醒,而是漸漸向宣揚革命上轉變也是順理成章的。
《女偵探》為伯爵夫人的故事畫上了句號。篇幅過長無法一一引述,但通過簡單的文本對比即可得知,《女偵探》②《女偵探》(上)與《我友伯爵夫人》《伯爵夫人》是對應的,后來的(下)是故事的后續發展。沒有按照日譯本進行逐句翻譯,而是將故事概括著講出來,敘述節奏較快,就仿佛一位熟悉原文的讀者在簡要地復述故事一樣。所以,在這個意義上說,《女偵探》也是一篇改寫。只是這次的情節安排和“[第三]我友伯爵夫人”及底本是相同的,也就是說又回歸到了:接受任務——認識夫人——產生愛戀、內心糾結的演述框架中去。
那么,這種故事結構的回歸是否意味著陳景韓重回言情小說的主題中去呢?查閱陳景韓翻譯作品目錄發現,除虛無黨小說外,這一時期陳景韓發表的譯作不再是傳奇神秘的俠客小說或寫情小說,而轉向了關注市民小人物生活的社會小說。可見,陳景韓譯介《女偵探》時,沒有言情方面意識形態的指引,所以不意味著對寫情題材的回歸。
筆者認為,陳景韓再度翻譯“伯爵夫人”故事的原因在于兩點。
第一,《女偵探》是陳景韓發表在《月月小說》雜志上的第一個短篇虛無黨小說,當時的名頭為“虛無黨叢談之一”。隨后,陳景韓翻譯的《爆裂彈》《殺人公司》《俄國皇帝》等短篇虛無黨小說也都以“虛無黨小說”系列的形式陸續在該雜志上刊登?!安舴蛉恕惫适乱驗閯×业那楦屑m葛而確實引人入勝,即便在今天讀來也趣味盎然,所以陳景韓在《月月小說》組織“虛無黨叢談”系列時,又重新選譯了此篇,并首尾完整地進行了翻譯。
這是陳景韓從報人角度出發而采取的一種“編輯策略”。試看這些小說,它們每篇都講述虛無黨人的成功故事,但卻表現著黨人的不同側面?!侗褟棥分v虛無黨人如何與敵人斗智斡旋,完成任務的故事,表現了黨人的“智”;《俄國皇帝》講虛無黨人胡勒如何躲避追查,完成任務的故事,也提到了社會上對黨人的一些誘惑,表現了黨人的“勇”;《殺人公司》是對美國新金山中國街暗殺情況的具體介紹,屬于黨人的異事奇聞。可見,“虛無黨叢談”的系列小說正是要從各個角度敘寫黨人百態。從這點來說,底本原來的寫情元素無疑是更典型、更具代表性的。這一系列的小說于1913年被收入于《冷笑叢談》。
雖然《女偵探》故事梗概忠實底本,但是和原文看似相同實則不同的結尾實在不能一帶而過。黨內同志代我執行了暗殺任務,卻不知殺死的是穿著夫人衣服的女仆。不久后,我收到夫人的信,約在車站見面,故事便在這車站送別中落幕。日譯底本的結局是“我”與夫人戀戀不舍告別,夫人表示后會有期,期待與“我”的重逢。這是一個開放式的結尾,給“我”和夫人的故事留下希望和遐想,余味深長。而陳景韓改寫的結局中加了一句話:
自后我也無事不往勃羅式爾去。夫人也不再到這倫敦來,至今未有消息[6]。
互不往來,互無消息的結局補寫,將二人再續前緣的可能性完全抹殺掉了。這對于喜歡寫情小說的讀者或許是當頭一棒,但是陳景韓所強調的“我”和夫人斬斷情絲、斷絕往來的做法恰恰是對雙方最妥善、最理性的保護,更具有現實意義。這一處結局的改寫是陳景韓向關注社會現實的小說題材轉向的具體體現。
綜上所述,從“伯爵夫人”故事的三次翻譯中可以看出陳景韓意識形態的轉變?!癧第三]我友伯爵夫人”是披上虛無黨外衣的寫情小說。陳景韓在翻譯中重塑了“我”和夫人的人物形象,并于文末將我置于“情”與“忠”的艱難抉擇之中。這種設置都旨歸于陳景韓以寫情之惡情之誤以警世人的文學思想。而在第二次翻譯“(第三)伯爵夫人”中,“我”和夫人的人物設定、故事情節發生新的變化,故事的旨歸不再是“我”與夫人的情愛,而是“我”在猶豫之后決定執行任務的毅然決然的態度。這一次的重大改寫是陳景韓弘揚革命,鼓舞人們投身革命事業思想的直接結果。最后,《女偵探》完成了整個故事的翻譯,而這也是一篇改寫。故事的完整翻譯及結尾的改寫,一方面基于陳景韓塑造虛無黨人立體像的“虛無黨叢談”的編輯策略;另一方面,也是陳景韓此一時期開始向關注社會現實的小說轉向的標志和典型體現。
從翻譯到改寫,不同時期的意識形態造就了不同的翻譯面貌,但其中滲透著的都是陳景韓警民醒民的救世思想和補濟社會的良苦用心。
[1]阿英.阿英全集:第五卷[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3:789.
[2]李志桓.報人作家陳景韓及其小說研究[D].上海:華東師范大學,2005.
[4]冷血.虛無黨奇話[N].新新小說,1904-11-01(3).
[5]冷血.進步之去年[N].時報,1907-01-04(4).
[6]冷血.女偵探[J].月月小說,1908(4):39-4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