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程（組詩）

拉馬阿常

從雪地里回家

奶奶走后

爺爺的山崗

落滿了雪

父親攙扶著爺爺

有兩對半

日漸消瘦的腳印

在雪地里，若隱若現

風雪中

我隱約看見

兒子攙扶著我

向著爺爺和父親的方向行走

恍若，我們的來生

被他們的今生

牽著回家

啟程

時光的碎片

打撈著海底的記憶

歲月的閥門緊鎖

通往世紀的河流

在對岸唱歌

心靈的窗戶緊閉

水聲是冰冷的

月光是透明的

風在山崗呼嘯

像停留在八月的蟬鳴

越不過層巒疊嶂

一定，一定有一些朝圣者

會告訴你通往耶路撒冷的路

就在啟程的明天

不眠之夜

讓晚風灌醉夕陽

送我千杯晚霞 映紅臉

讓一支短歌呼喚我

我的山崗只有失眠

聽松濤和月光無聲涌動

聽輕風無聲

山野空曠

讓沾滿淚水的羽翼

畫一幅高山流水

醇之釀

夕陽映紅

晚歸的牧人

小涼山——

就在暮色中沸騰

金江岸踏成月色

水聲更冷了

我便拾一些苦蕎稈

燃燒著

為你釀造

醇香

水墨涼山

涼山的山

連綿起伏

縷縷絲線般閃爍的

是縱橫的水流

山腰古寺里

有上個世紀的轉經筒

鷹從山頂飛過

那山神呦

扎根大地

大地氤氳成墨時

風放棄了速度

枕水涼山

舀一瓢湖水

就能美給天下看

割麥的母親

五月的麥地里

割麥的母親

彎著身軀

犀利的麥芒

刺破了

她那滄桑的臉龐

流出憂傷的汗水

夕陽灑來時

麥稈下

母親的背

就越發彎曲了

居住在縣城的父親

縣城在搞建設

推倒了很多舊房

父親踩著腳踏車

顛簸在廢墟堆里

一把鋼鋸，一把鉗子

烈日下，滿頭大汗

他用粗糙的雙手

撿點著廢墟里的生活

猶如一只灰色的螞蟻

在塵土里爬行

我看見，漫天的灰塵

落在他那彎曲的背上

卻看不見

落在他的頭頂

弟弟

喜歡在微信里，語音聊天

他告訴我，城市里

機械的嘈雜聲

可以震碎一個人的心

夜班的車間，煙霧彌漫

讓工人們呼吸困難

語音時而清晰

時而模糊

他還說，時光拉大了他的兒女

也拉瘦了父母和村莊

只怕有一天，他有了錢

卻沒了時間

提到小時候掏鳥蛋的事，他笑：

撿來的鳥蛋，讓母雞孵化

喂水，再撒些燕麥

小鳥就飛向了遠方

童年的腳印

故鄉的風

把妹妹的童年

吹散在山崗里

山坡上

潔白的羊群

棕色的老馬

是她們

不離不棄的童伴

學堂——

一個響亮的名詞

沒有留下她們的腳印

而在一個個有雨的季節

她們用一把沉重的火鉗

和一雙雙土色的涼鞋

粘補著生活

把童年的腳印

清晰地,印在父母的火塘邊

印在故鄉那條泥濘的山路上

也深深地印在了

我的心窩

涼山的山莊

山頂上

幾朵白云輕擁而來

燃燒的火把跳出圍墻

瘋長的野草被燒退

蕎麥花開，漫山遍野

山坡上

牧童和羊群是幸運的

熟透的山果讓他們胃鼓如球

羊你追我趕

脫韁的駿馬

追得牧童淚眼汪汪

牧犬嗷嗷直叫

咬著夕陽下山

暮歸的小路上

放牧的老人

背著干柴一顛一簸

面朝大地

多事之秋

深深滴落在葉片上的雨滴

在葉的邊緣尋找文明

山與山對接

和流水一起沉睡到天明

我在昨夜的夢里

喝酒，酒杯空空的

盛不下這個季節里

淡淡的憂傷

帶著菱角的巖石

從山頂滑落

在黑漆漆的谷底

砸出一個個黎明

你的名字

夢在夢的盡頭交接

踩著月光行走的神靈

游遍了人間

在午夜后的黎明

找不到古老的足跡

愛，在月光下

像一條彎曲的河流

纏繞山谷

在谷底，你的名字

是神靈腳下的萬丈深淵

笑聲

桂花飄香的清晨到來

陽光灑滿大地

爬墻的影子無處可逃

在墻壁里四處張望

隔著窗簾和玻璃

聽見女兒咯咯的笑聲

五歲的天空是多么遼闊

你的名字是兩塊土地

一塊種著沒有指針的太陽

一塊種著你的父親

他變成了孤獨的甲殼蟲

在沒有文字的詩行里徘徊

一朵最憂傷的桂花凋謝

從你的笑聲中離開

五歲的天空是多么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