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法言說（組詩）

曹 翔

遇見

雪大朵大朵地落下

這時的四周是陰暗狹窄的

整整一天，我都有些慌亂

就像那棵等不到開花的青草

在風中，獨自搖曳

在雪里走了一會兒，不經意一顫

袒露出內心柔軟的獨白

樹枝被雪花裹出花朵般的千言萬語

可是無法說出自己的枯萎，雪還下著

我還沒有準備好，紙和筆

寫一篇傳記，讓雪落進身體

關于丟失的記憶，記憶中的深淵

和零度以下的孤獨。濕漉漉的細節

始終在明與暗的光線里曖昧不清

我多么熟悉這樣的時光

過了今夜，我在人世度過的年頭

好像已經經歷了五百年，雪

從清晨的枝丫落下，緘默成地上的冰塊

我等春風起，也等你夢醒

在溫暖潮濕的土地里發芽

無法言說

有些事，是無法言說的

比如瀘沽湖，猶如搖曳在藍色的夢境

只想讓你在如此淡泊中領悟生命的精華

塵事太過喧囂，在欲念和欲念之間

總是難以取舍。后來你說

你突然看見瀘沽湖長出一片花海

它們長在水里，它們躺在天空

聽到風在說著悄悄話

它們的簾瞼之上，仍有湛藍的眼睛

有些事，真的是說不清楚的

如同初見，我們什么也說不出來

卻擁有和靈感一樣美的純粹

來得那么偶然，那么不經意

那一刻，言語已屬多余

也許，我們更適合在抵達之前

在瀘沽湖停歇片刻，仿佛

這里有遺失已久的一方石枕

情懷

在這個城市的一隅

謀取養家糊口的散碎銀子

僅僅堅守著那一點點期望

把某個瞬間，當成了永恒

其實，我喜歡的河流，生性緩慢

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務瑪河

她穿過村頭，淌進瀘沽湖

孩提時，在月亮或火把的光照下

捉逆流而上的魚充饑

始終懷想著的情懷，在夢里

反復練習著一種屬于童年的游戲

那時，黃昏的麻雀用尖喙遞過來可憐的生活

我是悲觀的人，窮其一生

也沒能將它從我的身體里完全篩除

這長久的盤踞，也是我所理解的幸福

猶如留一片月色，留一片蟲聲，多美

現在，我有了足夠的耐心

在山水間，沏一壺山水慢慢品味

比所有形容詞都好看

我懷抱著半生的蒼茫，像個行者

想和你游蕩在瀘沽湖畔

風不吹，湖面的皺褶細微

在里務比與息娃娥之間

可以放進去什么就是什么

我想此刻，你似我的情人

不斷地從遠方借來桃花

讓我看見眼神手勢和笑容

我不用再為自己的過去害羞

不再擔心湖水，你看它如此清澈

瀘沽湖，比所有形容詞都好看

只想做一顆躲在湖邊的石子

夜里，就給你寫信

它落在你窗臺下的草叢里

風會幫你翻頁朗讀

懷疑自己

我早已懷疑我的一切文字

包括紙上浮詞，人間繁花

我開始用我自己的語言說話的時候

落葉枯黃，擱淺在務瑪河中

在漂泊的，有我浸泡太久的詩

可是，直到現在我都滿懷愧疚

仿佛它們的不幸，是我造成的

這些年，我寫過好多文字

寫得好的，我都忘記了

寫得差一些的，我給它們署名鳥人的詩

2006年，我在寧蒗街邊的一家農家院

和一群詩人，讀到自己

這么多年過去了

你們依然保持著那份純凈和晶瑩

而我在隱忍的崇山峻嶺，胡亂撲騰

從田疇到城鎮，我不停的認識它們

那些桃樹、梨樹、蘋果樹，不停的

握手、寒暄，不停的記住一些姓名和職務

有時候，洛水村和麗江城同時捏我

把我捏成一只干燥的鳥

時間在我身上猶如一道道閃電

即便我與你們站在一起，也似飛

不認識你該多好

清晨的風，拂起草木的清香

我努力靠近那片少年時的樹林

那個時節的美好，在這片樹林里

這里的邂逅和雨季，緩慢長成清秀的模樣

我曾許愿，所有色澤都與你有關

這是我自己的秘密

不認識你該多好

念想，就不會被林中的鳥兒看透

多少流水流了過去，似乎離山澗越來越遠

而鳥兒還在我的上空飛著，溪流邊

我們的余音隔著那番風雨，那段歲月

我用剛剛展開身子的一片葉子輕輕裹住

默然失語的人

選擇面朝一泓湖水，一些陌生的魚

陌生是好的，互不相識也互不虧欠

選擇背靠一座神山，不見經幡飄動

不見是好的，心在佛就在

選擇左手建構，右手瓦解

瓦解是好的，幸好明日后面仍有明日

選擇一縷月光，照亮黑夜的大門

愛人還在，她已寬恕我的選擇性失語

連我自己都不知情 ，她說

我曾多次離開過自己的身體，她說

我的前世是一只百靈鳥

我也只是默默地想，明年或者更遠

會不會長出一對薄薄的翅膀，此時

感覺我的胳膊情不自禁地抬了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