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秋紅
送走太陽,又迎來月亮,亙古不變的是內心深處厚重的民族情緣;飲露止渴,與風廝守,見過喧囂,品過繁華,你承載的何止是文化,還有情懷。
——題記
阿姆瓦山高聳入云,背靠跑馬坪(屬寧蒗彝族自治縣東南部的一個行政村),一馬平川,是一望無際的高寒草牧場。北望他爾波忍山,他留語意為“他留人的放羊山”,聽我奶奶那一輩講,以前的他留人生活比較艱難,耕作土地面積有限,又因地處高寒地區,經濟來源單一。而地處北部的涼山彝族有權有勢,而且坐擁廣闊的天然草場,畜牧業甚是發達,所以部分他留人為了解決溫飽,跑到他爾波忍山,為那里的黑彝放牧,以此討生活。出魚河繞著阿姆瓦山,從正西面U字形靜靜流淌,山腳下5公里處就是他留人的墓碑群。碑林數千年如一日,斗轉星移,默默地躺在他留山的脊背上,和當地淳厚樸實的他留人共命運,守望幸福。
他留人,自稱“他魯蘇”,有本民族自己的語言,但沒有文字,50年代國家民族識別的時候歸為彝族支系,主要居住在麗江市永勝縣六德傈僳族彝族鄉的雙河、營山、玉水三個村委會,人口不足5000人。此外,在華坪縣的通達傈僳族鄉,永勝縣的仁里鎮,順州鄉等也有少量他留人零散分布。至今,他留人全民穩定使用母語——他留話,兼用當地漢語方言,與周邊傈僳族、彝族、納西等民族相互往來,和諧共處。
今天的營盤村,他留語意為“他留村,他留人居住的村寨”。營盤村屬于玉水村委會管轄,坐落于他留墓碑群的東側,土壤肥沃,視野開闊,北枕阿姆瓦山,西銜棲云洞(山崖),從西北側的他爾波忍山山腳到南有出魚河作為天然屏障,最后向東匯入金沙江,所以這里歷來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同時也是耕作,灌溉和安家落戶的好地方。根據他留碑林上的記載,以及民間傳說,他留人是洪武調衛遷徙而來的一支軍民,曾游牧或游耕于永勝縣程海湖周邊,以及寧蒗縣戰河鄉等地的廣闊區域。明朝初年,他留人與洪武調衛的中原漢族將士一同修筑瀾滄衛城(永勝縣城——北勝州城)。到明朝嘉靖年間,他留人在營盤村興建他留古城堡,并在城堡西側修建他留碑林,也叫他留古墓群。
不幸的是,清咸豐至同治年間(約1861年),由于他留古城堡地理位置特殊,是當時川滇交通上的關津要道。而當時在大理的回民杜文秀起兵欲與太平天國的石達開會師,他留古城堡是杜軍的必經之地,血戰難免。雖然他留古城堡內的他留人或多或少有士卒血性,但由于長年疏于修煉及裝備,一場殊死搏斗后,古城堡最終被燒毀。盛極一時的他留古城堡從此消失,至今只剩下殘垣斷壁,只有那巍峨的阿姆瓦山依然聳入云霄,默默地守候著他留墓碑群,讓這些逝去的魂靈不孤獨。經歷戰火洗禮的他留民眾,從原本屬于自己的家——營盤村逃散,最遠的往東移居華坪縣,往西到永勝縣的順州鄉。所以真正意義上的他留村應該是指營盤村,只是由于戰亂,后來他留人退居離營盤村不遠的西北、西、東南三個方位,也即今天的雙河、營山和玉水三個村委會。
初秋的碑林格外的愜意,陽光溫潤,讓人心曠神怡。座座墓碑自由地沐浴在光的懷抱里,見證過他留古城堡的繁華,也親歷戰火狼煙淘洗的她,猶如成熟的他留姑娘,溫文爾雅,靜靜地聆聽著南來北往大雁的呢喃。
他留碑林占地3平方公里,從明正德(1506)年至今有500多年的歷史,已清點登記在冊的有6300多座。碑林依山而建,墳墓坐北朝南,也有坐東北超西的,里邊安葬了九大姓氏(陳、王、藍、海、熊、段、羅、邱、楊)的先民,三分之二的都葬于明清之際,其中以四大主姓(陳、王、藍、海)為標志,每個姓氏為一個家族,他們有其各自固定的墳區。陳、藍、海墳區在南面,中間為王氏家族的墓葬區。在其氏族墳區無一外族姓氏,以此來顯示家族的神圣和威嚴。
從墓碑的具體形制來看,可以分為碑銘、碑帽、碑柱、供臺、碑座、碑壁(外、內)六個部分,雖然葬于明清之際的九大姓氏家族的墓群在形制上大體一樣,但雕刻內容、形狀上都各異,風格也各異。這里所有的墓碑都用青石壘刻,而且都有半圓形或是長方形的碑帽,有的家族墓碑旁還立著華表,有的刻著圖騰和瑞獸,以此來顯示墓主的顯赫地位。
很有意思的是,最早在明朝萬歷年間立下的石碑,碑刻上的花紋圖案粗糙、原始,有牧人、日月星辰、飛禽走獸等。而在清朝康熙年間后,碑林碑刻圖案發生了明顯變化,取而代之的是祥龍瑞鳳、麒麟鹿馬、文官武將、獅子等圖案,碑文鐫刻一律是規范的楷書、隸書或行書漢字。墓碑造勢、他留人姓氏也開始發生演變,成為彝漢文化融合的見證。他留人以淳樸的民風,體現出積極樂觀,且善于學習的一面;另外,也表現了他留人寬厚大度的民族情懷,從跌宕歲月的長河中,學習的同時也在成長。
墳墓的建造呈現出從簡單到復雜的態勢,碑林邊緣的墓碑是一些簡單的小土墳(僅用泥土堆出個長方形狀),越往中心深入,墓碑建造越好,墓碑上的圖案也由單一的花鳥蟲魚變為獅子、老虎、麒麟,并伴有文官武將的圖像。墓碑的排列有一定的規律,碑林中部位置以陳、藍、王、海四姓氏為主,各個家族都按自己的排列順序有條不紊地向外擴散開來。這些排列有序的墳墓,氣勢莊嚴的華表雙雙對立,體現著他留人古老的文明。
自從他留先民從嘉靖之后的萬歷年間入住他留山以來,已有430多年的歷史,盡管這些石碑歷經百年的風吹雨打,有些碑文和對聯以及碑額上的橫聯已經風化,此外他留人的牲畜踐踏和人為的破壞,碑林破損受損極為嚴重,但總體的碑林輪廓未變,仍然宏偉壯觀。
沿著林間小道,盡情徜徉在這神圣而莊嚴的古墓群,思緒飄飛。似乎隱約聽到了那些他留人石碑雕刻大師,在烈日下揮舞重錘的巨響,也深深地被這栩栩如生的雕刻技藝所折服,那奔馳的麒麟、高昂的龍首、飛舞的蝙蝠都承載著逝去的輝煌歲月,演繹著祖輩們的執著與奮進。
他留碑林的雕刻圖案有對同時期內地漢族建筑藝術的借鑒和吸收,此外還受到內地漢族建筑裝飾藝術的影響,因他留人和內地在生產生活方面有很大差異,有些石雕圖案明顯保留了本民族的特色。
明代的陳家墓碑碑帽中為壽字,左右是相對的蝙蝠圖案。蝙蝠是長翅的哺乳動物,由于“蝠”和“福”同音,歷來被人們看作幸福的象征。石碑上的蝙蝠形態各異,倒掛蝙蝠、雙蝙蝠等。此外蝙蝠紋飾富于變化,不僅可單獨構成圖案,而且還可以與別的事物共同組合成吉祥圖案,如表示“福在眼前”、“馬上得福”、“洪福齊天”、“五蝠捧壽”等。無論蝙蝠與如意還是與祥云、馬等圖案相結合,總體包含壽、富、康寧、修好德、考功名等寓意。
清代他留碑林的雕刻圖案種類繁多,形象各異,其中獅子、大象、馬、龍、鳳和壽字雕刻與同時期的內地漢族的石雕圖案有很大相似之處,但是在同時期的內地漢族石雕圖案中,植物類的雕刻圖案極為罕見。
龍鳳圖案在他留碑林中屢見不鮮,多出現于碑帽和碑座,而且龍鳳的出現不是一直就有,而是在明代朝廷派來自湖南、湖北、江西等地的“洪武調衛入永軍士”把守他留村(茶馬古道上的軍事要塞)之后才開始出現。龍、鳳圖案不僅用在建筑上(包括石碑雕刻和石橋建筑),而且廣泛運用于他留人的取名、銀器上的裝飾、服飾上的鑲邊等。他留人一向崇尚自然,對大自然懷有崇高的敬畏之情。從碑刻上刻著的星辰、山、猴子、貓頭鷹、烏鴉、蛇、虎、樹、竹、麥子、火草、木、犁等就能一窺究竟。自從北勝(現在的永勝縣城)土知州高斗光大興土木,聘請了一些漢族文人學士、工匠等參與擴建他留城后,他留古墓碑上的鐫刻圖案增加了祥龍瑞獸、麒麟鹿馬、文官武將等反映漢文化的圖案。所以龐大的古墓群能有如此豐富的形制和雕刻圖案,同樣融合了漢族藝人的技藝和文化氛圍,也是他留人和漢族文化的完美碰撞和交融。
他留古城堡作為茶馬古道上的一個重要驛站,必定要和南來北往的客人打交道。既是商貿往來、物品交易和集散之地,又是重要的軍事關口。明代的時候,朝廷專門派重兵駐守,從而推動了貿易的繁榮和發展。無論是風水的選擇還是雕刻技藝、圖案,都有漢民族高超的碑石藝術融合其中,由原始的他留古墓碑上的農耕、狩獵圖到反映漢文化的祥龍瑞鳳、麒麟鹿馬、文官武將。尤其在道光年間,從眾多的太極陰陽圖和壽字中可以明確,道教和封建禮教在這里生根發芽,開始占據主導地位。乃至到民國的他留墓碑中,反映他留圖騰的雕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有墓志銘的墓碑,吸納和融合漢文化在這里表現得淋漓盡致。他留山的經濟文化進入了全盛時期,從而也把他留碑林文化推向了一個更高的臺階。
可惜輝煌的他留古城堡在經歷戰火的洗禮后,只剩下一些殘垣斷壁。干枯的黑井,厚重的基石,古綠色的磨盤。寨門口那幾棵古老的梨樹,在夕陽的映照下,伴著晚風的怒吼,吟誦著逝去的繁華與滄桑。城堡西側的古墓群靜靜地躺在歲月的長河中,任憑風雨洗刷,終究洗不盡他留先民的勤勞與智慧,刷不掉他留人與漢族刻骨銘心的情誼,以及他留人對漢文化的包容與大愛。
太陽西斜,熱鬧了一天的阿姆瓦山悄然駐足凝望,目送遠去的余暉。她懷里的貓頭鷹、布谷等“歌星”早已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齊聲高唱起來。遠遠望去,她像一位慈祥的母親,哺育著生靈,孕育著希望;更像一位戰士,默默地守衛著逝去的魂靈,保衛著他留山上的兒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