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計風格、事務所規模與行業專長

宋衍蘅 錢旭 宋云玲

一、引言

會計師事務所在長期的審計實踐過程中，會慢慢形成自己獨有的內部學習產品，來不斷更新審計師對會計準則和審計準則的理解與應用。例如：普華永道的會計指導、德勤的技術圖書館、安永的全球會計和審計信息工具、畢馬威的會計研究在線、立信會計師事務所對其員工的公開課體系、致同會計師事務所定期推出的財務報告刊物及致同視角等。那么，這些內部學習產品是否會規范審計師的審計行為，讓事務所形成特有的審計風格呢？

Francis等（2014）提出了“審計風格”一詞。他們認為，審計風格是會計師事務所內部獨特的工作標準。由于規模較大的會計師事務所（國際四大）對于公認會計準則以及公認審計準則的解釋和實施都有自己獨特的內部規則，因此，已經形成了自己的審計風格。他們的研究結果表明，審計師按照以會計準則為基礎的內部工作標準進行審計時，被審單位的財務報表信息會更加一致，其會計信息的可比性更高，從而更可能加強披露信息的質量。

那么，我國會計師事務所的情況如何呢？根據林永堅和王志強（2013）的研究表明，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在中國國內市場的審計品質確實強于本土所，尤其表現在約束公司進行提高利潤的盈余管理行為上；與他們觀點不同，劉峰和周福源（2007）認為在中國本土的審計市場內，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質量與中國本土會計師事務所并無明顯的差別，甚至可能更差。那么，在中國的制度背景下，國際四大所是否形成更加一致的審計風格呢？即，在中國的制度背景下，四大的內部工作標準是否能夠得到一貫的有效執行？與四大相比，國內事務所是否也擁有自己獨有的審計風格？相比之下，內部學習產品不是很健全的，小會計師事務所是否缺乏明顯的審計風格？對于這些問題的研究，將有助于我們進一步了解影響國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質量的因素，豐富有關審計質量的研究。

此外，現有研究發現，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質量對其行業專長有明顯的正面作用。如陳小林等（2013）研究發現，具備行業專長的會計師事務所，其所審客戶相關會計信息的披露要求更高。梅丹和高強（2016）認為當審計師受外界各因素影響較小，即其獨立性較強時，行業專長有利于提高其審計公司的會計謹慎性。謝盛紋、王清（2016）發現，審計師行業專長對財務報告信息可比性有明顯為正的影響。也就是說，事務所在審計非同一公司時，表現出了不同的審計質量。那么，考慮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情況，其審計具備專長的公司與不具備專長的公司，表現出來的審計風格強弱是否相同呢？對于這個問題的認識，將進一步加深我們對審計風格形成機制的理解，也是本文研究的重要內容。

二、理論分析與研究假說

（一）審計風格與事務所規模

會計師事務所在長期的內部學習和審計實踐中，可能會形成自己特有的審計工作標準、專業判斷經驗和方法，這些標準和方法會使得同一審計師所審計的客戶公司之間的會計信息可比性更強，即，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更加接近。為此，本文提出第一個研究假說：

H1：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更加接近。

現有研究表明，由于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具有更龐大的人才資源，更易積累專業知識和技巧，能更加高效地監督合伙人的行為。而且，由于大型會計師事務所承擔了更大的法律責任和成本（DeAngelo, 1981; Dye,1993等），更有能力和動機對內部工作準則進行投資，因此，更有能力保證審計風格的統一性。Francis et al.（2014）發現，國際四大事務所審計公司的會計信息可比性更高，具有更加一致的審計風格。Ye et al.（2016） 和 Cao et al.（2016）發現事務所合并會提高被審公司財務報告的可比性，并且合并后事務所的整合程度越高，其所審公司財務報告的可比性越強。

那么，不同規模會計師事務所所審公司之間的會計信息可比性是否存在顯著差異呢？

按照規模大小將會計師事務所分為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國內八大會計師事務所及國內非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其他）。其中，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包括普華永道、德勤、安永以及畢馬威；國內八大會計師事務所是根據中國注冊會計師協會發布的《會計師事務所綜合評價前百家信息》，選擇每年排名前八位的事務所。

筆者認為，國內八大所雖然在全球影響力上遠遠不及國際四大所，但從國內的情況來看，合并重組使得其規模日益擴大，高質量人才數量不斷增長，與國際四大所的業務水平距離也在逐漸減小。國內學者針對于國際四大與國內八大的比較研究發現，國內八大事務所審計工作品質有清楚的進步，并且在香港市場上，兩者的審計質量差距并不明顯(黃龍，2013)。因此，本文提出研究假說2：

H2a：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強于其他會計師事務所。

H2b：國內八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強于其他非大型會計師事務所。

表1 變量定義

表2 不同規模事務所的行業專長分布

（二）審計風格與行業專長

行業專長是指審計師在推進審計業務的過程中，在某些行業積累的特殊技能和知識，使其具備更強的專業勝任才能。大量的研究結果表明，會計師事務所的行業專長是影響其審計品質的重要因子，具備行業專長的事務所更會在員工教育和專業技能上進行定向投資以幫助其提高自身審計品質 (Simunic，1987)。

國內學者以我國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也對此進行了大批研究。早期的研究成果并沒有發現行業專長對審計質量有作用，如蔡春等（2007）和劉桂良等（2008）均發現在我國本土的審計市場上，會計師事務所行業專長對審計質量并不存在正向作用，而且會在一定范圍內負向降低審計質量。隨著中國證券市場的發展，審計師在執業過程中逐漸積攢了更多的工作經驗。最近的研究成果表明，具備行業專長的事務所會提供高效優質的審計服務。如范經華等（2013）發現審計師的專長能夠壓制客戶的盈余管理行為，從而能夠提高其審計質量。

近期國內學者研究發現，行業專長對審計師所審計客戶的財務報告可比性有影響，即審計師在審計其具備行業專長的領域內的公司時，客戶公司的財務報告可比性要強于其他領域內的公司，并且如果是大規模會計師事務所具備此專長，這種財務報告可比性要更強（謝盛紋、王清，2016）。

綜上所述，筆者認為，由于具備行業專長的會計師事務所更有能力提供高效率高品質的審計服務，因此，他們更有能力積攢豐富的審計經驗，并將這個經驗以內部工作準則的形式規范下來，從而使其在具有行業專長的領域具有更加一致的審計風格。

所以，本文提出第三個研究假說：

H3：具備行業專長的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強于其他會計師事務所。

表3 配對樣本描述性統計表

三、研究設計

（一）模型設計與變量定義

1.審計風格與事務所規模

本文用可操控性應計利潤的可比性來衡量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這是因為，可操控性應計利潤通常是用來權衡會計信息品質的一個指標，它是會計盈余中審計師最有可能影響的項目。如果兩個公司在同一年度，處于同一個行業，審計師為同一個會計師事務所，而且這家會計師事務所具有統一的內部工作標準，那么，審計調整的應計項目應該類似；在具體會計準則的應用上，應該采用類似的會計處理方法和專業判斷。因此，與兩家被不同的審計師所審計的公司相比，他們應計項目的結構應該更接近（Francis et al.，2014)。

參考Francis et al. (2014)，本文采用公式（1）來衡量會計師事務所在同行業兩家公司的審計中是否具有一致的審計風格：

其中，Style代表同行業兩家公司審計風格的一致性，Style越小，則這兩家公司的審計風格更加一致。Abn_Accr是可操控性應計利潤，采用截面修正瓊斯模型（Dechow et al.,1995）來估計，并調整了經營業績的影響（Kothari et al., 2005）。具體方法如下：

首先，對于每一個行業，用模型（2）估計φ1、φ2和φ3。

其中，Total_Accr表示總應計項目（=營業利潤+財務費用-投資收益-經營活動產生的現金凈流量）；△REV 是本年主營業務收入的增加額；△AR是本年應收賬款的增加額；PPE 表示本年年末的固定資產原值；Asset 表示總資產；i和t分別代表樣本公司和年度。

然后，將每個公司每年財務數據加入相關行業的回歸模型中，得到模型（2）的殘差，即是調整業績影響以后的各公司修正瓊斯模型下的可操控性應計利潤(Abn_Accr)。

為了研究不同會計師事務所是否產生自身獨有的審計風格，采用以下回歸模型：

其中，Same表示所比較的兩家公司是否聘用了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如果i公司和j公司的審計師是同一家，那么Same為1；如果i公司和j公司被不同的事務所審計，那么Same為0。根據假說1，估計α1的系數明顯小于0，即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公司的會計信息可比性強于不同會計師事務所審計公司的會計信息可比性。

用模型（4）來比較不同規模的審計師的審計風格差別：

表4 OLS回歸結果 （被解釋變量均為Style）

其中：Same_Big4是虛擬變量，如果i公司和j公司的審計師同為國際四大所，則為1，否則為0。Same_Dom8是虛擬變量，如果i公司和j公司的審計師同為國內八大所，則為1，否則為0。根據假說1a和假說1b，預計α1和α2均顯著小于0，即國際四大所和國內八大所的風格顯著強于其他所。

Controls是其他可能影響會計信息可比性的控制變量。具體變量含義見表1。

2.審計風格與行業專長

本文行業的分類方法參考證監會發布的行業分類指引。由于制造業內門類眾多、各類企業差異較大，對制造業采用了二級行業細分。本文樣本數據，共涵蓋14個行業大類，加入制造業小類以后，共計35個行業。

首先計算各會計師事務所在某行業某年度審計公司的主營業務收入總額占該行業所有公司主營業務收入總額的比例，然后，定義審計份額大于10%的會計師事務所(參考劉文軍等，2010)為在該行業具有行業專長的會計師事務所。用模型（5）來驗證行業專長對審計風格的作用。

其中，SPE是虛擬變量，如果審計i公司和j公司的會計師事務所具有行業專長，則SPE為1，否則為0。

采用模型（6）來研究大型會計師事務所在具有行業專長的領域與不具有行業專長的領域的審計風格強弱是否存在差異。

（二）樣本選擇與數據來源

本文以上海證券交易所和深圳證券交易所2009—2014年的A股非銀行保險類上市公司為研究樣本，并刪除了ST、＊ST公司以及單一年度里公司數量小于10的行業，共得到7554個公司/年樣本，同行業內兩兩配對共得到配對樣本448334個。本文的研究樣本大部分來源于國泰安數據庫，部分季度數據取自銳思金融數據庫。為避免極端數據的影響，本文在1%和99%的水平上對所有基礎數據進行了winsorize處理。

本文的樣本分布情況見表2。

四、研究結果

（一）描述性統計

表3列示了變量的描述性統計結果。

由表3可以看出，Same=1占基礎配對樣本總數的5.7%，Same_Big4=1占基礎配對總數的0.2%，Same_Dom8=1占基礎配對總數的4.5%，具有行業專長的配對樣本量占65%。同行業不同公司間的審計風格指標平均為10.3%，接近Francis et al.（2014）的會計信息可比性指標（10.6%）。

（二）模型回歸結果

表4列示了本文的回歸結果。

由表4模型（1）可以看出，虛擬變量Same的回歸系數為-0.001，且在1%水平下顯著為負，符合本文的研究假說1。即當一組配對公司是由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審計時，其會計信息的可比性要明確高于由不同事務所審計的配對公司，也就是說，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更加接近。

在兩家公司同為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情況下，表4模型（2）Same_Big4的回歸系數為-0.001，Same_Dom8的回歸系數為-0.001，但是均不顯著。說明當兩家公司同時由國際四大或國內八大會計師事務所審計時，其財務報告可比性與同時由其他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公司之間并無顯著差異，也即四大或八大的審計風格與其他會計師事務所之間并無明顯差別。

表4模型（3）行業專長SPE的回歸系數顯著為負，說明如果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具備行業專長，則其所審計公司的財務報告可比性要明顯高于那些由不具備專長的事務所審計的公司，即具備專長的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要顯著強于其他會計師事務所，支持了本文提出的研究假說3。

表4模型（4）在控制了行業專長SPE的作用以后，Same_Big4并不顯著，Same_Dom8雖然顯著，但是，其符號也與本文的預期相反。這說明，在控制事務所規模以后，行業專長對審計風格仍舊存在顯著的影響。

五、研究結論

本文用同行業上市公司間的可操控性應計利潤的相似度來表示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討論了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問題。研究結果表明，國內會計師事務所目前已經基本形成了自己的審計風格，即同一家會計師事務所客戶公司的會計信息可比性要顯著強于由不同會計師事務所審計的公司。但是，并沒有發現國際四大會計師事務所和國內八大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與其他所之間存有明顯的差別，即事務所規模對審計風格不存在明顯作用。

考慮行業專長以后，發現具備行業專長的會計師事務所的審計風格明顯高于不具備的事務所，而且，在控制事務所規模以后，行業專長對審計風格仍舊存在顯著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