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立昭

在中國電影界,《大眾電影》“百花獎”是新中國第一個由觀眾決定的電影獎,它和奧斯卡獎、金棕擱獎、金熊獎、戛納獎一樣,在觀眾心目中占有舉足輕重的位置。
56年前,首都街頭,人們爭相購買附有第一屆電影“百花獎”選票的《大眾電影》雜志,認認真真地填寫“百花獎”選票,有近12萬名讀者參與了評獎。1962年的5月22日,《大眾電影》“百花獎”授獎大會在北京政協禮堂隆重舉行。那一天,獲得“最佳女演員”獎的是飾演《紅色娘子軍》中女戰士“吳瓊花”祝希娟,當時她還是上海戲劇學院的一名大學生。“出死入生破舊籠,海南島上皆東風,澆來都是英雄血,一朵瓊花分外紅”,黑白相片里,手捧著郭沫若手書的獎狀,“吳瓊花”笑得很甜。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當年,祝希娟入選國家文化部評出的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在那個沒有電視和互聯網、媒體屈指可數的年代,“22大電影明星”是最令人熟知的“中國面孔”。
56年后,2018年11月,第34屆大眾電影百花獎頒獎典禮在佛山嶺南明珠體育館舉行。光影盛宴,星耀嶺南。“中國文聯終身成就電影藝術家”表彰,給了祝希娟、鄭國恩、張勇手三位老藝術家。
在頒獎典禮上,80歲的祝希娟身穿一襲高雅的紅裝,不失當年銀幕風采。手捧獎杯,她表達了自己的誠摯心聲。她說,“今年是改革開放40周年,我是新中國成立后第一批電影的開拓者。能得到這樣的殊榮,我非常激動也很高興,謝謝評委和觀眾們對我的厚愛。感謝藝術家趙丹老師,把我帶入了電影的藝術殿堂。感謝恩師胡偉民老師,讓我懂得了什么是表演體系。感謝表演的泰斗謝晉老師,他讓我主演《紅色娘子軍》,改變了我的命運。如今他們都在天堂,他們一定會為我高興。”鏗鏘有力的聲音里帶著幾分爽朗。
在現場,祝希娟與當年在《紅色娘子軍》中扮演通信員小龐的著名表演藝術家牛彝,通過視頻,共同講述了各自對電影藝術、對中國共產黨的初心。祝希娟說,“《紅色娘子軍》改變了我的人生道路,也深深地教育了我。在電影中,瓊花在戰火紛飛的戰場光榮入黨,帶領著紅色娘子軍繼續前進。那時候,我還不是黨員,但我卻像瓊花一樣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與幸福。在建黨40周年的時候,我終于成了一名中國共產黨黨員。”
最后,兩位老藝術家共同表示:“讓我們像在電影里一樣,手拉手,肩并肩,在追尋的道路上,不忘初心,向前進,永遠向前進。”
“我的柔情沒有被剪掉”
采訪中,祝希娟分享了自己當一名演員的感受和經驗。言談之中,依稀可見當年“瓊花”的直率和火辣。
56年前拍《紅色娘子軍》,“丫頭”部分的戲一演完就要剪掉大辮子,為此她哭了一場。不過,哭完的第二天,“吳瓊花”還是全身心地投入了緊張的拍攝。
在海南體驗生活的那段日子,她的臉明顯黑了,但顯得更精神。她最愛之物是槍,每天穿著短褲、打著綁腿練習扛槍、射擊,手不離槍,睡覺的時候也是把槍放在自己的床邊,走路也是一板一眼的“軍步”。白天,她跟著馮增敏老戰士學打槍,學打綁腿等;晚上,聽著驚心動魄的娘子軍戰斗和生活的故事,久久難以安寢。“就這樣,我學會了講海南話……遺感的是,她(馮增敏老戰士)在1974年就去世了。后來,我們多次去海南島,看望那些還健在的老紅軍女戰士,每去一次,我都要受到一次心靈的震撼!”
對于百姓而言,《紅色娘子軍》中令人振奮的音符更能激勵被受壓迫的女性去反抗社會的不公,而惡有惡報的圓滿結局更能滿足他們永遠恒定的心理期待。她之所以能把昊瓊花這個角色演好,演生動,完全是靠在生活中去找感覺,是因為親身在海南島接受了革命傳統教育,從而慢慢地理解了娘子軍,使自己有了一個從內心到外表的完全改變,在潛移默化中進入角色,也就是說自己的思想意識有了質的飛躍。“現在,我每次看它(指影片)的時候,都覺得很幸福……”如今她還珍藏著一張馮增敏老戰士當年送給她的一張照片,十分珍貴。她說,“這張照片是老人專門送給我的,照片的背面有老人給我題寫的字:用你的智慧創作吳瓊花……當年大家拍攝這個戲,生活條件盡管極其艱苦,但是那個時候大家拍戲都很認真。我記得,娘子軍戰士的扮演者差不多都是劇組的工作人員,大家都很投入,完全把自己當成了真正的娘子軍戰士,自覺地軍訓。”這些細節,她印象深刻。
問起第一句臺詞是什么?她記憶深刻,就是:“‘跑,看不住就跑。第一個鏡頭就是在水牢里,我用眼睛狠狠地盯住演南霸天的陳強……”
記得當年她一到劇組,導演就要求她把陳強“當仇人處”。她說,陳強給了她很多的幫助。“可惜。當時我們有很多的鏡頭被剪掉了,刪除了。尤其是瓊花與洪常青兩人之間那一段很溫情又很含蓄的愛情戲被剪掉了,很是遺憾。導演將瓊花和洪常青的關系處理為革命戰友,確實不乏時代環境的限制。但事實上,愛情的線索還是堅實地存在著的。總之,我的柔情沒有被剪掉……”確實是,影片中瓊花和洪常青兩人的眼神是那么“亮而柔”,很迷人。
永遠的“瓊花”
成名后,祝希娟來到上海青年話劇團,她的第一部話劇便是扮演莎士比亞作品《無事生非》中的一位貴族小姐。此后,她還拍過很多的戲,如《燎原》《青山戀》等。“文革”中,祝希娟卻被錯誤地打成“黑尖子”“毒苗子”,但她心中為藝術而獻身的火卻始終沒有被澆滅。1974年,祝希娟被召回拍了由桑弧導演的影片《無影燈下頌銀針》,她扮演敢于革新的醫務工作者李志華。但拍攝途中,她的腳發生骨折,只得休整了三個月。
拍完謝晉導演的《啊!搖籃》后,祝希娟考慮轉型。雖然她以拍電影出名,但她其實一直是上海青年話劇團(前身是上海戲劇學院實驗話劇團)的話劇演員。45歲的祝希娟舉家南遷,來到了中國改革開放最前沿陣地,擔任深圳電視臺副臺長,開辟了另一片嶄新天地。后來,深圳電視中心成立后,她擔任電視中心的主任,之后五年,中心順利地完成了20多部電視劇的拍攝。她說,“我們幾乎是每年一個飛天獎”。從著名演員到電視臺領導,15年的行政干部生涯,祝希娟用了一個形象化的比喻,那就是“拳打腳踢”4個字。有人這樣評價她是“深圳文化沙漠中一棵帶刺的仙人掌”。
1998年從深圳退休后,祝希娟和丈夫去了美國,致力于中美之間的文化交流。她不僅英語進步很快,還在65歲時候考取了駕駛執照,人生越活越精彩。回國后,祝希娟把所有的心血都放在了電影事業上,始終也沒有停下“向前”的腳步。她主演了一部向奧運致敬的影片《七彩馬拉松》,她用賢淑溫慧之心,送給了全國觀眾一位“奧運冠軍”。她主演了國內首部紅色音樂電影《井岡戀歌》,九十多歲的竹妹子在楓樹下等待著山虎子的歸來的那一幕幕打動觀眾的心。把角色融進生命,贏得觀眾芳心。
“紅軍阿哥你慢慢走,小心路上有石頭,碰到阿哥腳指頭,痛在老妹心里頭”,“紅軍阿哥你慢慢走,走到天邊有七星頭,老妹等你長相守,老妹等你到白頭”。前不久,記者目睹祝希娟在《向經典致敬》節目里,演唱了《井岡戀歌》里的這首《紅軍阿哥你慢慢走》,凄婉纏綿,絲絲入扣,很動人。老歌,有的時候是一種情懷。明年二月,她還要再拍一部老年題材的電影,暫定名叫《空巢》。她說:“能夠本色出演,替空巢老人發聲,盡自己一份力量,非常開心。”
時光匆匆,56年過去,她還是和出演《紅色娘子軍》時的那個“吳瓊花”一樣,始終是那個充滿熱忱和干勁、勇敢并堅強的“吳瓊花”,全身透著“陽剛之氣”。那種骨子里的無所畏懼,可能是她身上獨有的一種天賦。
最年輕的小阿妹“阿祝”
“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曾經是一個時代的象征和記憶。在22大電影明星中,祝希娟是最年輕的“小阿妹”,大伙都親熱地喚她“阿祝”。
2012年,恰逢“22大明星”評選五十周年。早在10年前,中央電視臺電影頻道《流金歲月》為慶祝“22大電影明星”評選40周年,舉辦了“22大電影明星”《聚會》大型文藝節目。當時“22大電影明星”中依然健在的有15位老藝術家,除了臥病在床的謝添和遠在香港的王丹鳳外,其余13位藝術家再次相聚在一起。如今,叉一個10年過去了,為慶祝“22大電影明星”評選50周年,再次邀請依然健在的11位老藝術家相聚,秦怡、王丹鳳、于洋、于藍、謝芳、龐學勤、金迪、王心剛、田華、王曉棠、祝希娟,但此次到場的只有8位老藝術家。
在采訪中,76歲的祝希娟老師透露,”我正在制作一個電視專題片,很有意義,就是關于‘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的,分別聚焦每一位影星,每人一集,突出每個人的藝術履歷和藝術特色,讓現在的觀眾能夠了解一下這些明星們的德藝雙馨。我擔任制片人。“
為了拍攝專題片,祝希娟幾乎輾轉全國多地,采訪了很多的老藝術家,樂此不疲。她承認自己把拍紀錄片想得太簡單了,開始以為一年就可以拍好,沒想到光做案頭工作就用了大半年。
“紀錄片必須與時間賽跑。除了22位明星,中國仍有很多優秀的老影人值得關注與記錄,但我單槍匹馬的,盼望有更多的社會力量能關心這類紀錄片。”她說,”我覺得我做的這個事情太晚了。當時我和導演趕赴北京采訪梁音。他曾主演《冰山上的來客》,也是中國非常優秀的演員,很遺憾最終未入選22人名單。這次見面不久,他就去世了。類似的情況也發生在仲星火身上,聽他聊了很多張瑞芳飾演的李雙雙,我本想在這個片子做完后能為他拍一部片子,可惜來不及了。在拍攝的過程中,陳強老師的部分是由陳佩斯來接受采訪,他講了父親的一些往事才得以完成。”
這次拍片,藝術家們不止大力支持她,也毫無保留地分享“獨家”。經過4年辛勞拼搏,23集《新中國22大電影明星》電視專題片終于制作完成。“這是祝希娟為中國影視事業作出的不可磨滅的貢獻。”
“一根火柴點亮了,人物就立起來了”
演藝事業中,祝希娟憑借精湛演技,斬獲大獎時才24歲。回望來路,她是怎么選擇走上演藝之路的?
祝希娟出生于江西贛州,成長于一個知識分子家庭。在戰火紛飛的1941年,年僅三歲的她便隨同家人一起遷往四川。當時她的父親祝元青教授在同大附設高級工業學校任校長。1944年,祝希娟送迸四川一所私立小學讀書,接受啟蒙教育。抗戰勝利后,她隨同家人遷往上海。那時,她因為從小受父親的影響,愛讀科技類書籍,最喜歡參加學校組織的科技小組活動,曾夢想當一名園藝家。后來,學校來了一位姓朱的老師,他很有文才,在課堂上侃侃而談,讓他們聽得津津有昧,朱老師還組織大家成立了一個小小的“話劇組”——課外教孩子們朗誦詩歌和演戲,于是,祝希娟便喜歡上了話劇,對戲劇產生了濃厚的興趣。朱老師覺得祝希娟很有演戲天賦,也很有擔當,便讓她當上了第一屆話劇組組長。
她回憶說,“記得當年排演四幕大戲《米拉姑娘》時的情景,我演阿紐達,排練時得到了中央戲劇學院華東分院表演系57屆學生的幫助(現上海戲劇學院)。不久,我們在學校二樓禮堂公演,還貼了小海報。我們一幕幕演下去,觀眾不停地鼓掌,大家都激動不已。”后來,祝希娟在朱老師的鼓勵下,考上了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從此開始了她的演藝生涯。
也許一切均是緣。1964年祝希娟參加趙丹主演的電影《青山戀》的拍攝,第二次遇到趙丹,扮演了一個名叫山雀兒的“假小子”知青。那時,她心里對趙丹充滿了感激之情。原來在她13歲那年,姐姐告訴她,昆侖影業公司在拍故事片《為孩子們祝福》,由趙丹執導,該片需要兒童演員。姐姐鼓勵她去報名。姐妹倆按照規定的日期搭車前往昆侖公司,一到現場,頓時傻了眼,只見電影公司門口來了好幾百人在排隊,而實際只要十個兒童演員。既然已經來了,就試一試吧。祝希娟跟著姐姐由于有話劇舞臺演出經歷,順利入選過關。在這部兒童電影中,她飾演了一個連劇中姓名也沒有的小學生。等整部電影演完,她才發現電影里就只出現了她兩個一閃而過的鏡頭,而且還都是背影。盡管如此,祝希娟還是高興了好一陣子。她說,“我記得片場有正廣和汽水喝,跑龍套,也很開心很滿足。”
“拍攝《青山戀》時,我的這份感激升華了。那時候我接受的表演訓練強調體驗,比如演《紅色娘子軍》,我就去體驗仇恨。但趙丹說,體驗了不體現,看不出來就沒用。”說著,祝希娟模仿起趙丹教她的樣子,“你看我演聶耳寫國歌的時候,我就想到一個動作,嚓,一根火柴點亮了,人物就立起來了。”“所以,要對人物的動作、神態有設計,有體驗,更要有體現……”因此,地感到自己對于拍電影已經漸漸入了門,掌握了一些自己能夠總結出來的表演經驗。
夫妻雙雙一起“向前進”
當年拍攝《紅色娘子軍》時,祝希娟還沒有談戀愛。到了1963年,地命中的”白馬王子“、多才多藝的畫家侯烽民走進了她的心。 一雙“大眼睛”讓她成為了“瓊花”,也正因為這雙“大眼睛”,深深地打動了一個英俊帥氣的畫家侯烽民。侯烽民生性豁達,心地坦蕩,快人快語,作畫時天馬行空,想象力豐富;祝希娟直爽豪邁,善良謙和,擅長形象刻畫,審美感覺獨特,二人取長補短,配合默契,珠聯璧合。
1965年,由于祝希娟已經有6個多月的身孕,讓她錯過了在嚴寄洲導演的影片《南海長城》中扮演甜女的機會。1966年后,祝希娟被強加了很多的罪名,祝希娟哪能服氣。侯烽民便帶著她回到了東北,在老家大連生活了好一陣子,熬過了那段最難熬的日子。再后來祝希娟重返銀幕,拍攝《無影燈下頌銀針》時,腳部受傷,幸好有愛人悉心呵護,身體三個月后就康復了。
1983年,沿海經濟特區的“試驗田”深圳,開始了規模龐大的開發熱潮。夫妻雙雙決定一起“闖深圳”。
1983年10月,一家人來到了深圳。根據對等的資歷,她擔任副臺長的職務,開始參與籌建深圳電視臺的具體工作。她回憶,“在那里,不到100人就開始安營扎寨地規劃起深圳電視臺的藍圖來。我們在農田邊上搭起兩排鐵皮房子,在短短的三個月時間里,把一個龐大的電視臺硬是給立了起來。”為了和潛商打交道,祝希娟努力地學會廣東話,成就了一番事業。
1998年,祝希娟退休后,于當年的9月暫別深圳,帶上一雙兒女和丈夫侯烽民一起來到美國洛杉磯生活,并致力于中美之間的文化交流。
問起在國外的生活,祝希娟笑著說:“之所以選擇洛杉磯作為人生的下一站,更主要的是從老侯的身體健康上方面著想。老侯在洛杉磯住了一段時間后,以前慣有的哮喘病竟然不再經常發作了。”
那段日子,65歲的她在丈夫的鼓勵下考取了駕駛執照。“我和老侯一起開車出去,他不認識路名,我就教他,看見‘M開頭的路名往左拐,看見‘T開頭的路名往右拐,靠這招笨辦法,我和老侯在洛杉磯暢通無阻。”她說。
令她感到欣慰的是,無論是年輕時還是現在,自己一直沒有完全放棄“老本行”,依然保持著旺盛的精力,退而不休。“我現在雖然已經80歲了,但拍電影的熱情還在,我要一直拍下去……”
老藝術家祝希娟始終相信,堅持做自己喜歡的事,用真心換真心,才能享受屬于自己的幸福時光。《北廣人物》也衷心祝福她,永葆藝術青春!